心心念念油辣椒
大娄山深处的油沙坪,藏着我半生难忘的记忆。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去外婆家,只是那条蜿蜒的山路,总裹着几分让我心惊的胆怯。路边土狗凶狠的狂吠,每一声都在测试我与之抗衡的胆量,叫人忍不住加快脚步;几处荒无人烟的阴森山湾,偶会袭来几声脆响,让人惊出一身冷汗;小河上那根孤朽的独木桥,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走上去便晃悠悠的,生怕掉进湍急的白沙河水。外婆家低矮的厨房外,悬挂着几桶蜜蜂,更得远远绕着走,生怕惊扰了那群嗡嗡作响的小家伙。
胆怯归胆怯,但外婆家的美味,终究是抵不住的诱惑。院坝外枣叶稀疏,风一吹,果子就晃悠悠闪耀枝头;木楼旁的野荔枝全都悬着,似玲珑的红玛瑙,看得人心里直痒痒。秋风秋雨过后,我总要第一时间往树下冲。满地炸开的板栗露着褐色果仁,金黄的白果散落在枯草丛中,这是大山最慷慨的馈赠。捡上满满一衣兜,就能换来一整天的欢喜。
心心念念的美味,终究还是外婆亲制的那碗油辣椒。
灶孔里火苗甚旺,小铁锅滋滋作响。煮好的青菜,炒好的土豆,还有腊肉,陆续上桌。灰堂里的三脚架上,瓢锅里油渣淡淡的香味缕缕飘出。这时,外婆便会拿起锅铲,抓上十来粒花椒丢进去。待花椒的麻香散开,就加入一把干豆豉,舀上几勺糊辣椒面下锅,接着赶紧淋上几小瓢滚烫的菜汤。最后,再撒上一把截成段末的野葱。不过片刻功夫,一碗油汪汪、香喷喷的油辣椒就制成了。红亮的色泽,浓郁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开饭时,夹一截熟得不能再熟的白菜苔,往油辣椒里狠狠一蘸,再送进嘴里,包谷饭的清香、白菜苔的甘甜以及油辣椒的辛辣醇厚,在舌尖交织,顿时觉得那便是童年里的人间美味。
大山里美味很多。放牛时,如果采回几朵鲜嫩的斯栗菌,外婆就会洗净、撕片,丢进油辣椒里慢煮。这时,菌香混着肉香、葱香、豆豉香,无疑是锦上添花,鲜得让人无法抗拒。这碗油辣椒,自然登上美味佳肴的宝座,让人终身难忘。
求学在外,离家的行囊里总塞有母亲备下的油辣椒。不过,冷了的油辣椒,自然就失去了热气腾腾的油辣椒那诱人的灵魂。平时用来将就的蘸水糊辣椒,只有水与盐,可能还没有醋与酱油调味,更没有油渣、豆豉,没有野葱与斯栗菌添彩,可谓天壤之别,简直无法相比。
工作之余每每回家,总忍不住和母亲念叨起外婆的油辣椒。母亲听了,总要叹气,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但再也吃不出当年那个味儿了。”
外婆已去世三十年,母亲也走了三年多。时光匆匆,带走了我最亲的人,同时也带走了那碗油辣椒特有的味道。如今,大娄山还是那个大娄山,油沙坪还是那个油沙坪,可再也无人能为我煮一碗带着山野清香与浓浓惦念的油辣椒了。
多想再尝一口那碗香喷喷的油辣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