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务川,脚踏千年盐道,斑驳的青石似在向世人诉说岁月沧桑。一步一履间,不由得想起王久立先生考证编撰的《务川会馆文化考》。历经岁月洗礼,书中记载的奇特建筑遗迹,隐于街巷深处,残垣断壁间仍依稀可见当年气派,这便是先生笔下的务川会馆。
如今知者寥寥,翻开先生的详实考证,那段尘封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书页间流淌的文字牵引目光,寻向街巷深处隐匿的遗存。残垣断壁静默无言,却在时光褶皱里,藏着昔日的恢弘与繁华——这便是务川早已被多数人遗忘的会馆。
尘世喧嚣,如今鲜有人再留意这些逝去的建筑。可一旦翻开先生的文字,那段被尘埃封存的商贾往事与乡土情怀,便如沧浪河水,缓缓漫过心堤。
与务川会馆的初识,并非源于街头寻访,而是始于王久立先生《务川会馆文化考》中的字字考据。先生笔下翔实求真,将湮没于岁月的会馆往事一一铺展,也让我循着文字的脉络,踏上了浞水镇的老街,赴一场与历史遗迹的相逢。
暖阳慵懒地洒在青石板上,街巷的格局依旧,却早已不见昔日会馆的恢弘身影。目光扫过寻常屋舍,唯有脚下那片斑驳的青石,仍残留着古盐道的岁月肌理,默默印证着先生书中记载的过往。
在《务川会馆文化考》中,先生详尽考证了那般气派的江西会馆——正是浞水万寿宫,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由当时往来务川的江西商人兴建。彼时的浞水,地处古盐道要冲,舟车辐辏,商贸繁盛。江西商人沿水路、越山路,将瓷器、茶叶、丝绸千里运入务川,又将本地的桐油、生漆、珍贵药材运往山外。他们在异乡扎根,建起会馆,祀奉许真君,以求平安顺遂。每逢佳节,同乡相聚,一杯清茶,几句乡音,便让漂泊的心绪有了温暖的寄归之所。
据先生记载,万寿宫山门巍峨,戏楼雕梁画栋,处处见匠者巧思。年节之时,会馆内锣鼓喧天,好戏连台,四乡八邑的百姓纷至沓来,人声鼎沸,烟火盈庭。那段商贾云集、乡愁寄放的岁月,便定格在先生的考据文字之中,也在读者的眼前缓缓复活。
这样承载着乡愁与烟火的会馆,在昔日的务川,远不止一座。都濡镇万寿宫始建于明万历年间,馆内那口铸造于1586年的铁钟,钟声浑厚悠远,一响便能传遍整个县城,回荡在岁月长空。南门禹王宫,四合院内池台亭榭错落有致,荷沼盆鱼相映成趣,景致清雅绝伦,连过往县令都曾驻足,挥毫题诗,留下墨宝佳话。后街的万天宫,供奉着治水有功的李冰父子,往来的四川商人,便在此商议盐巴、布匹的生意,共谋生计,共话乡情。
万寿宫、禹王宫、万天宫、荣禄宫、关帝庙……一个个名字,如今读来依旧厚重如山。每一座会馆,都是一方异乡游子的精神家园。江西人敬拜许真君,湖广人缅怀大禹,四川人供奉李冰,山陕人尊崇关公。不同的信仰,不同的乡愁,在务川这片土地上相融共生,织就了一幅商贾云集、文化交融的盛世画卷。
最让我心生动容的,是会馆带来的文化交融之美。王久立先生在书中详实考证,务川流传至今的高台戏、板凳戏、高台舞狮、花灯戏,皆是由外省商人沿盐道传入。闭上眼,便能穿越百年时光:禹王宫的戏台上,湖广弋阳腔婉转悠扬,台下务川百姓听得如痴如醉;万天宫的院落里,川剧变脸精妙绝伦,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仡佬族青年悄悄记下招式,将外来文化融入本土血脉。一颗颗文化的种子,就这样在会馆的青砖黛瓦间,生根、发芽、开花,长成了务川独有的文化风骨。若不是先生潜心考据,我们终究难以知晓,如今乡间回荡的锣鼓声、流传的民俗戏,竟能溯源至数百年前会馆的戏台之上。
世事无常,风云变幻,这些见证过繁华、承载过乡愁的会馆,终究大多没能抵过岁月的侵蚀,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我伫立在浞水万天宫遗址前,眼前早已是一排寻常的私人楼房,丝毫不见当年会馆的踪影。据《旧事丛提》记载,这座四川会馆建于道光二十二年,由四川商人集资兴修。落成之时,飞檐翘角直指云天,雕梁画栋精美绝伦,气派非凡。可斗转星移,昔日辉煌,如今荡然无存。
浞水禹王宫的命运,更令人唏嘘。这座乾隆年间落成的湖广会馆,曾是湖广游子的心灵归宿,后来却沦为粮仓,又在2009年被转卖给私人,2012年惨遭拆除,文物部门拼尽全力,也只抢救出一小部分木石构件。而浞水万寿宫,苦苦支撑到2017年,终究还是轰然坍塌,地基被拍卖给开发商,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线里。
茅天万寿宫,仅留下一方残碑,宫址犹在,建筑却早在1949年毁于战火。所幸茅天禹王宫正殿得以留存,2015年被列入遵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务川会馆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座;黄都禹皇宫也基本完好,2010年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算是给这段历史,留下了一丝看得见的念想。
可更多的会馆,终究化作了历史的尘埃:荣禄宫在咸丰年间遭遇大火,连烧三天三夜,化为一片焦土;镇南禹王宫在六十年代末被尽数拆除;柏村万寿宫毁于五十年代末;涪洋的两座会馆,一座在民国时期烟消云散,另一座也在同期被拆毁……
每一座会馆的消亡,都像是一部厚重的史书被生生撕去数页。那些精美的木雕、石刻、砖雕,那些戏台上的婉转唱腔、会馆里的浓浓乡音、议事厅里的声声商讨,都随着风,散入了岁月深处,再难寻觅。
可我始终坚信,会馆有形的建筑虽已坍塌,但其镌刻在血脉里的精神,从未真正远去。
如今的务川街头,依旧有江西人开的瓷器店,湖南人经营的茶叶铺,四川人打理的火锅店。往来的经营者,或许不知晓百年前会馆的模样,不懂那段盐道商贾的往事,但那份离乡背井、奋力打拼的坚韧,那份同乡互助、守望相助的情谊,从明清时期一直绵延至今,从未间断。
王久立先生在文末写下:“会馆文化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家乡情结,是传统文化植入中国人心中的集体文化意识,不管离家多久,不管身处何处,不管命运多难,故乡永远都是难以忘却的精神家园。”
是啊,砖瓦会朽,建筑会塌,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故乡眷恋,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生生不息地传承。
夕阳西沉,余晖洒满浞水老街,沧浪河水缓缓流淌,载着岁月的光影,奔向远方。河边围岗岭上,浞水小学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是会馆林立、商贾云集、乡音缭绕之地。
而那些尘封百年的会馆故事——那些被王久立先生一笔一画从时间里打捞起来的过往——终有一天,会从课本里、从文字的记载中、从这片土地的记忆里,重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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