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一切文学作品,无不有着思想性与艺术性,这两者是作品的生命所在。没有思想性,就谈不上艺术性,没有艺术性,就不成为作品,以至成为概念化、公式化乃至口号式的文字组成。这里说的是诗词,其实其他文学体裁都是相通的,也都有着同样的道理。
诗词是文学作品的一种,是从现实中来,又到现实中去。要把现实的语言,变成艺术的语言,变成诗的语言,就要进行加工,使之成为具有诗意成分的语言。艺术是揭示社会,反映社会,是语言高度的艺术概括。这种语言,需要的是灵魂,需要的是思想。人若没有灵魂,就如同行尸走肉,诗歌没有灵魂,犹如没有水的河床,显得枯燥无味,失去鲜活而灵动的生命张力,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一、什么是思想性?
诗歌的思想性,就是人生观、价值观的体现。是对社会,对周围事物的认识,在诗歌中的反映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立意”。一首诗的主旨什么?体现什么思想?犹如“帅”也。明末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道:“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这里所说的“意”,就是“立意”,就是作品的思想性。如果将“意”没有立得起来,就好像没有统帅一样,都成了乌合之众。“立意”就是要确定主题,确立作品的主导思想。外界事物在通过诗人的感官,形成瞬间的灵感,于是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心中意念,就逐渐在头脑中产生,从而确立主题思想。
唐代诗人杜牧在《答庄充书》中说:“凡为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杜牧认为,写文章应以思想内容为主,以贯通全文的气勢作为辅助,好的文辞章句只是意的卫兵。所谓“以意为主”,就是强调作品要有充实、深刻的思想内容。艺术形式只是把思想感情鲜活地表现出来,是为表现内容服务的。
好的作品必须立意高,创意新,意境美,包涵丰富的思想感情,体现作者的价值取向,并且是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结合。
毛主席早在延安时就说过,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为人民大众服务。习近平总书记也强调:“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人民需要文艺,文艺需要人民,文艺要热爱人民。”这不仅是文艺发展的方向,也是创作诗词的要旨。作为今天的诗词爱好者,在创作时,又如何适应当今社会,创作出符合时代的作品呢?
如诗圣杜甫的“三吏三别”,深刻地表达了人民群众在乱世中的艰难困苦,以及战争对百姓的摧残。白居易《卖炭翁》则是对官府的揭露和对劳动群众的同情。文天祥的《过零丁洋》等,无不体现诗人爱国主义高贵品质。如此等等,前人的作品,立意都非常的高。
“立意”是诗人通过对外界的事物的看法和感受,来决定要写的中心就成为立意的初衷。只是每个人的感受不同,即使同一种景物,在不同人的眼里,观察的角度不同,视角不一样,就会有不同的感受,就会有不同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作为一个诗人,还要体现个性,体现风骨,不可人云亦云。诗歌不光是颂扬祖国和劳动群众,更在于针砭时弊,鞭笞腐朽,体现诗人的独立人格。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只要还能保持一点儿正义的初衷,保持诗人的良知,也就是对诗人最基本的要求。
当今的题材广大而丰富,为我们创造了更多的创作空间。如省诗词学会的长安诗人、黄陵诗词学会会长程良宝先生,他的《浣溪沙●赞三沙守岛官兵》:
头顶军徽守海涯,朝迎旭日晚牵霞。枕戈踏浪卫邦家。
宝岛三沙皆祖土,碧波九段属中华。官兵就是铁篱笆。
这首词立意就很好,写出了守卫国门的官兵,在碧波荡漾的九段线上,守卫边疆,筑成了坚固的“铁篱笆”,十分形象而鲜活,写得特别新颖。无论从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有明显的时代感。要么怎能够获得第三届“诗词中国”大赛一等奖呢!并受邀到北京参加颁奖典礼,还参加了诗词中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出国采风得活动,可见其意义非常之好,是值得我们永远学习的。
二、什么是艺术性?
诗歌的思想和情感,必须通过诗歌语言来表达,组成了诗歌的语言。诗歌语言必须是提炼出来的艺术语言,艺术语言来自于作者本人的艺术感觉,以及在头脑里的加工和提炼。诗歌的语言艺术,是加工后的艺术,它不同于政论等语句,具有跳跃性和思维的连贯性。
艺术感觉就是用审美的眼光来看事物,犹如人生看待事物的三个境界,看树不是树,看花不是花,然后再看花、看树就是花,也就是树。这种感觉是艺术性质的,非真实的,非写实的,甚至是不符合科学的,但是符合作者此刻的心情,带有明显的想象成分。
诗人所观察的景物,称之为“物象”。在诗人眼里,对周围情景的心理感官,便是“意象”。那么,何谓“意象”?意象是诗人面对客观事物,在头脑里留下物理记忆的印痕和整体的结构关系。物象是客观的存在,对诗人直接的心理反映。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就是不因人的喜怒哀乐而变化。物象进入诗人的头脑后,就带上了诗人主观色彩,经过诗人审美经验的筛选,再进行思想感情上融合后的物象,从而行成了心中的“意象”,所表达的词语,就带上了“意”的成分。在古代诗人中,许多意象,往往是约定俗成,有规律可循。例如:“梅花”是高洁品格的象征;“月亮”代表思乡之情;“鸿雁”是传书的信使;桃花象征美人;牡丹寄寓富贵;杨花有飘零之意等等。
有时诗人还会创造许多意象。如杜甫的“感时花溅泪,别恨鸟惊心”;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李商隐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其中都有诗人眼里的意象。同一个物象,由于融入的情意不同,所构成的意象也就各有不同。诗人构筑意象时,还可以对某些物象作以夸张,起到诗歌更加奇特的艺术效果。如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疑是银河落九天”等,都是诗人通过将眼里的物象,经过心理描述,而变成具有夸张的艺术成分。
在我们学会诗友的创作中,也有很多例子可以说明。如学会的长安诗人王霏女士的《寄毛梦溪先生》就值得一读:
平生惟好短长吟,笔下清流月在襟。
几度霜心嗟宦海,五更鹤梦绕溪林。
若非胸有八乘驾,怎得棹歌三妙音。
煮茗闲看天地老,无边风雨一杯斟。
因这篇是本人2022年12月写的诗评,这里只对其中间两联予以简明的回顾。其中颔联,是在承接首联之后,写出了“几度霜心嗟宦海,五更鹤梦绕溪林”的诗句,有着明显的意象成分,为的是表现主人翁的品行。其中“霜心”,写出了主人翁虽身在“宦海”,其心却坚定不移,不随波逐流。对句的“鹤梦”,写主人翁所向往的是超凡脱俗,信奉以“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的人生信念。颈联的“若非胸有八乘驾,怎得棹歌三妙音”,以两组典故,转到了更高的人生境界。“八乘驾”即神话传说中的伏羲兄弟八人,号称八龙。“三妙音”出自宋王辟之的“ 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声摇空,三曰秋蝉曳绪”,亦表示主人翁的高尚追求。两联诗的“宦海”“鹤梦”以及“八乘驾”“三妙音”,将物象化成意象,以突出其中的“意境”,从而提升了作品的主旨。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意象往往也有直接拼合无须虚词连接现象,从物象的方面看,好像是孤立的;但从意象的方面,却是连结的。如:杜甫“雨槛(jiàn )卧花丛,风床展书卷。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四句中的八个意象。“雨槛”“花丛”“风床”“书卷”,中间用动词连接在了一起。下句则是名词后面的动词,诗人在卷帘挂钩时,看到宿鹭飞起,一边团药丸,一边听到莺啼,都是沟连相通的。欣赏诗歌,也就是通过艺术联想,把词语还原为一个个生动的意象,进而体会诗人的思想感情,以理解诗人所酝酿的艺术表达。
唐代诗人王昌龄在《诗格》中说,诗有三境:即物境,情境和意境,意境就是诗意能够到达的“境界”。如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将诗人要表达的中心思想,通过“情境”将“意境”清楚的显示出来。虽没有“思”和“念”,却处处是“思”,是“念”。写景,实际上是谋篇布局的一部分,要把意味含蓄的情感,不用文字直接说出来,常常是借助由心而生成的景物,从而形成心中的意象,而读者读出来的,就是作品所包涵的寓意。
这里,不妨在引入三秦女子诗社雷君玲女士的《种菊》:
春日东坡种幼苗,心怀靖节小鋤摇。
借来岭上霞三担,赊得云边雨一瓢。
屈指秋凉山瘦脸,回眸霜降菊肥腰。
西风昨夜催花放,挤破篱笆朵朵娇。
这也是本人于今年四月份,所写的《雷君玲诗词赏读》的一部分,在这里也就对只对中间两联,予以回顾。拜读这两联,觉得有着对意象具体而清晰的表达。诗人用岭上的霞云,云边的雨水,来浇灌她所种的菊,所浇灌的水,也必须是纯洁而高尚的,才能配得上“菊”的高洁。颈联用山的“脸”都被秋的“凉”凉得变瘦了,而菊却被“霜”的寒,寒得“腰”都更加肥胖了。这通过感觉器官,加入了更加丰富的心理描述,更加突出了秋菊不畏严寒的孤傲秉性。带有极力夸张的成分,也是符合作者当时心境的,却取得了明显的艺术效果。
物象是意象的基础,是外部事物在感官里的反映。感官要将物象化成意象,便是诗人的艺术创造。但意象也不同于意境,其意境的范围要更大一些,通常指整首诗,或几句诗所酝酿的境界。而意象只是构成诗歌的一些具体的,细小的单位,是物象的诗化。诗人构思时,将意象浮现于诗人的脑海,在思想的这个“工厂”加工定型后,借助所选定的词汇,填写到格律的框架里,就完成了一首诗的创作。
三、在时代潮流中创新思想性和艺术性
不能否认,格律诗之所以能够流传,因其有着经过时间考验的固定格式。这种格式,能够将汉语文字的特点,完美地体现出来,是世界其他文字无法媲美的。这个诗体的民族性,和民族的独特性,也是其他文学体裁不可替代的。前人所创造的格律诗,如同房屋的框架一样,在这个“框架”就是由格式建立起的“毛坯房”,按作者自己的设想进行一番“装修”,只要填上合适的文字,连贯意思,思想的表达,就会有音韵美的艺术享受,就会有诗歌意境的体现。
时代到了今天,使我们觉得天地更加广阔了,视野也更加扩大了。对诗词的创作,要与时代相结合,不能脱离时代脱离实际而凭空臆造。现代的“卫星”“火箭”“飞船”“手机”“微信”等这些反映当代科技,有着和生活密切的词语,都是当今最生动、最鲜活的体现。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登月、探月的电视转播,如身临其境。科技发达,更能够把诗人的目光延伸到宇宙,从而扩大创作视野,诗歌的眼界更宽了,就更加有东西可写。今天可以乘上飞机,坐上高铁,来观察世界。如近代诗人章士钊(zhao)的《鹧鸪天·赴兰州飞机中》写道:
一瞬人如片叶浮,要从西北见神州。回头下望人寰处,乘兴堪为万里游。
云外日,陇边秋。金城依旧枕黄流。山如牛背偏多骨,田似鱼鳞不见畴”。
诗人的观察点不同,看问题的视角也就不同,所描写的景物就不一样。所以就能写出“山如牛背偏多骨,田似鱼鳞不见畴”这样的句子来,放在古代就是不可能的了。过去人们没有飞机,所以古人也不可能有在高空上观察世界。试想当年李白走到蜀道时,疾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现在的人在高速路上穿越隧道,或者坐上高铁,一忽儿就可以越过秦岭,怎么能有李白那样的感觉呢?
今天生活的题材丰富多彩,形式多样。无论那个方面,都可以延伸诗人的视角,唤起诗人的感官,成为创作的广泛内容。
如刊登在2023年第1期《陕西诗词·诗友推介》栏目里,长安诗人张小红的《鹧鸪天·民工》,则是对打工族的真实写照:
“强忍离愁挥手分,窝棚桥洞暂栖身。上工无惧脏和累,吃饭不挑素与荤。
拼全力,换微薪,节衣缩食寄家人。伤怀最是难眠夜,仰看高楼耸入云。”
我们知道,张小红也是一位打工者,她深知打工人的艰辛,所以写下了这首感情至深,具有时代感的作品来。词的开始,就写了“强忍离愁”。为什么要“强忍”呢?都不是为了生计么?而不得不与家人离别。打工者往往游离于都市,难有立足之处,住的是八面透风的“窝棚桥洞”,干的事城市最脏最累的活,吃的饭菜,不能挑也不能拣,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就行。工地上要拼着力气来干,把用血汗换的的一点儿微薄的薪水,除了自己“节衣缩食”以外,都要寄回家里,以供家人的生计。最伤心的还是难眠的夜里,仰望天空,是一座座民工亲手盖起而无缘居住的高楼。对此,谁能了解打工族的艰辛呢!
再如她的《临江仙·下班归来》:“冷冷清清街道,明明暗暗楼台。昏黄灯立一排排,星星慵眨眼,月亮懒当差。细细长长身影,聊聊落落心怀。稍微挤脚小皮鞋,匆匆梳洗罢,默默发回呆。”
这首是本人于2022年5月份,为“三秦诗苑”社课写的一份材料,现在又捞了出来,将需要的部分,作以引用。诗人写自己远在外地打工,一个人下班回去时孤独的身影,连星星和月亮都慵懒得困乏了,为这些物象赋以心理的“意”,成为诗中的“意象”。作者创造出多个表示环境的“意象”,如“街道”“楼台”“星星”“月亮”“身影”等。既描写了外界景物,又将心理刻画得十分形象。使读者看到了一个为生计而远走他乡,孤苦伶仃的谋生者的真是境况。夜晚街道的冷清,结合心情的寥落,与行动的“匆匆”,精神的“默默”,特别是还穿着“挤脚小皮鞋”,无不形成鲜明的对照。作者善于根据当时的环境,来抒发心理感受,来增加作品的感染力。
这几首作品,都是和现代生活密切相关的,诗人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思想,来作以描写的。即使同一个人写相同的题材,也会有不同的立意和意境。如上边张小红的两首,一首是眼所见,心里所想,一首则是自己的亲身感受,写出来显得真实鲜活而令人感动。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发展,诗词创作也要随着时代的脚步,和着时代的鼓点,继续前进。诗歌创作是一个艰苦的劳动,只有按照创作的规律,作出必要的付出,才能收获成果,实现自己追梦人生和诗意人生,创作出自己编织的价值取向。
2023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