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之美,来自天赋。文人颂之,止于庄周。梦蝶之事,流传千古,实乃爱之至境。故而,常被爱美女士所衷情。三秦才女雷君玲,早以蝴蝶取名,亦为女子诗社添彩。每拜读其作品,犹如蝴蝶之翩翩,亦感灵动而鲜活,心灵之语跳跃,优美之情闪动。
总觉雷女士才思敏捷,善于捕捉灵感。每有构思,必信手粘来,俯首拾来,将心灵的蝴蝶,放飞于瞬间。更感叹其记忆力超强,乃至口吐莲花,滔滔不绝。谈笑间,自己或他人乃至前贤之经典诗句,合着丰富感情,悠然随口喷薄而出。这个痴情,少不了投入。
至此,不妨从其作品中,揣摩诗意,以窥全豹。欣赏其心灵深处,那种化蝶的奥妙,和构思之技巧。如她写的《种菊》:
春日东坡种幼苗,心怀靖节小鋤摇。借来岭上霞三担,赊得云边雨一瓢。
屈指秋凉山瘦脸,回眸霜降菊肥腰。西风昨夜催花放,挤破篱笆朵朵娇。
起句直入主题,进入“种菊”环节。“菊”乃花中四君子之一,以其傲然凌霜,不惧严寒。便赋予品德之高尚,比作世外之隐士,历来被称颂。首联引入古时两位巨匠,一曰“东坡”,即“苏东坡”,二曰“靖节”,即“陶渊明”。省略了“谁在种?”种菊于“东坡”,这“东坡”非那“东坡”,属地域之概念,有着双关之意。对句则直抒心怀,揭示藏有陶令之情怀。颔联以诗家之语,将岭上飘浮的云霞,“借来”“三担”,以装饰秋菊。在云边“赊得”那“雨一瓢”,两句以极富想象,显现构思之精妙。也只有用彩霞抚育,用云雨滋润,才配得上菊之高洁,以凸显菊之品德。深受曹雪芹“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之句,或妙玉温茶之启发,升格主旨,提升意境。颈联再拓展笔墨,则写秋菊之傲霜,连高山都变瘦了,菊不但没变瘦,且还开得更旺,连腰都“肥”了起来。在作者眼里,这一“瘦”一“肥”,可谓匠心,则是构思独特,联想丰富而巧妙。尾联描写了秋菊的盛开,将“篱笆”都挤破了,是从颈联中转合而来。这种极尽夸张的笔,犹如李白的“白发三千丈”一样,是诗人的诗意描写,符合诗歌的语言。创作不固守思维,善于突破,极力提升秋菊之盛开,和不惧严寒之本性。
“篱笆”借指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之“篱”。心中藏匿着陶令公那种怡然自得,超然尘世之情怀。这首诗中有我,我中有情,表现的是物由心转,境由心生。做到了虚实相间,情景交融,善于将物象和意象相结合,且妥帖自然,不露痕迹。
从《种菊》而《春忆》,从“心种”到“眼观”,季节之流转,思维之跳跃,常使笔下鲜活而灵动。以至写到家乡,带着乡愁,抒发家乡之思念。浐灞春色久负盛名,从唐诗侃侃而来,从不间断:
婉啭莺声啼碧空,浐河岸上立闲翁。眸收十里桃花水,袖笼一堤杨柳风。
团锦团烟香细细,流丹流翠影朦朦。纵然眼底春光好,不及门前那树红。
未见诗先闻其声,未见人便感其音。对浐灞风光铭记之情,这一举一动,一花一鸟,都成笔下之景。作者从视角着笔,从听觉着眼,撷取灵感于笔下。首联以婉啭的莺声入题,“闲翁”可自称,也可他称。颔联的“十里桃花水”,“一堤杨柳风”,都是“闲翁”眼里的盛大景观。“桃花水”亦称“桃花汛”。唐杜甫在《南征》诗里云:“春岸桃花水,云帆枫树林”。“杨柳风”,是南宋诗人释志南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名句。颈联将视角拉近,从诗句里读出了花团锦绣,流光溢彩的锦绣。既有烟花飘香的“细细”,又有红翠烟绕的“蒙蒙”。将焦距从远及近,由眼入心。既有宏观,也有微观。前边基本都是铺陈,为结句服务,道出了门前更加美好的一树红颜,开得夺目,开得艳丽。门前是什么树?为什么花儿那样红?没有明说,也无须再说明。浐灞两岸的春色千姿百态,争奇斗艳,为读者留下回味和遐想的空间。
描写春色,诗人以生动细腻著称。面对茫茫大山,巍巍关隘,乃至博大精深的典故,又是如何下笔?且看诗人的《咏剑门关》:
蜀峰高万仞,剑剑刺青天。古柏持龙杖,苍阶驭马鞭。
旌旗摇日色,战鼓退狼烟。拾步关楼望,长安在眼前。
剑门关以神奇险峻而著名,是大自然的杰作,历来被人们称颂。晋代张载的《剑阁铭》,其中有句:“一人荷戟,万夫趑趄。形胜之地,匪亲勿居。”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李白的《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直脍炙人口。三国末期,钟会十万大军,破不了姜维的三万守军,可见剑阁天险,名副其实。
作者巧妙构思,抛开险情不表,以首联带过,省下诸多笔墨。颔联将“古柏”纳入视野,以“苍阶”着笔,既是眼前所见,心生所感,更是浮想联翩,道出兵戈铁马的震感描写。将眼中的景物,都化成赞成烟云的诡秘幻觉,以至有颈联的“旌旗”和“战鼓”,有“日色”并“狼烟”的鏖战场面。尾联则是在关楼瞭望,道出了“长安”二字。据说关楼之上,有“眼底长安”巨匾,传说蜀国将士有意为之,以期盼进军长安的意念。作者近距离观景,远距离遐想,一句长安在眼前,更烘托了当年身处蜀地的蜀国将领,收复汉室之强烈愿望。作品经过了看景是景,看景不是景,最终依然是景的构思循环,犹如禅宗大师参禅的三重境界,以达到创作意境。
清张谦宜在《絸斋诗谈》中说:“古诗写景如写意,山水林木云石不须细细勾勒,屋宇人物不须琐琐描画,然须一气磅礴中苍厚浑成,当于此等处会心。”不难看出,诗人眼中景观,便是心中之意象,没有对物象进行刻意勾勒,只有心中对景物的联想。
读作者的诗,无比奇妙,其词同样充满意趣。如《行香子·贺三秦女子诗社成立五周年》,充分展示对三秦女子诗社的情感。
一笑婷婷,一握盈盈。再回眸、万种风情。一笺诗韵,一管箫声。寄心中愿,墨中趣,梦中卿。
三秦结社,五载勤耕。踞骚坛、砥砺前行。巅峰树帜,大海擒鲸。沐唐时雨,秦时月,汉时星。
首先肯定选谱得当。其词以四字为主,韵脚密集,节奏感强,读来朗朗上口,有音乐美,节奏美之感。词里几组数字,几个动作,把心中的喜悦,尽情地予以表达。“婷婷”之美好,“盈盈”之丰满,表达心理之境界。猛然回首,如梦如幻,万种风情,都融化到字里行间。诗人作为女子诗社创作部主任,负责编审稿件,肩负着按时出刊诗笺的义务,还经常进行作品的点评,培训班的辅导,其中的“踞骚坛、砥砺前行”,便是对“五载勤耕”的真实描写。
由此,再欣赏一下《喝火令·秋思》,赏其如何用笔:
“入夜蛩声乱,浮波月色柔。拾阶轻缓上层楼。明灭万家灯火,诠释喜和忧。笔下空无字,杯中不尽愁。默将凉意种心头。任那花飞,任那叶漂流。任那草篱荒寂,再染一痕秋”。
词以写景起笔,描绘了一个蛩声四起,月色柔波的秋夜之景,堪称优美。站高楼之上,举目环视,万家灯火明暗相间,可以释放“喜和忧”,既有喜也有忧,直抵心灵。上阙是眼之所见,笔之实写,情景交融。下阙则是诗心感受,伴随着秋意,心中感受默然升起。由此联想到了外面世界,不由得西风凉意从心头飘起,花之落英,叶之飘零,那种篱下之寂,秋草之荒,无不再染上凉秋的痕迹。
读到这里,忽儿想起了南宋张炎在《词源》里说:“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味。”作者的两首词,由眼入心,由心入意,由意而拓展,而遐思,深得创作之奥妙。
赏读雷君玲女士作品,有感于她善于用典,富于想象,多于联想。将看到眼前的,内心想到的,乃至跨越时空,超越地域的,都在脑海里泛起潋滟。又善于放飞遐想,四处漫游,使作品灵动而鲜活,跳跃而不失真实。似乎一切景观,一切世事,都成了她创作之主题,经过思维加工,一首首优秀作品便脱颖而出,使人无不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