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任何事物一样,写诗填词乃至作文,很少有一次就能成功且到达满意效果的。正如设计楼房的图纸需要修改,工作计划也要不断完善,即使我们所从事的每项事情,无不在不断的改进中逐渐成熟。古人在修改诗词方面的事例,值得我们鉴借。
这里,不妨先重温一下古人有关改诗的趣谈。
先欣赏一下“推敲”的典故。据后蜀何光远的《鉴戒录·贾忤旨》记载:岛初赴举,在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又欲“推”字,炼之未定,于驴上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势,观者讶之。时韩愈之权京兆尹,车骑方出,岛不觉行至第三节,尚为手势未已。俄为左右拥止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推”字与“敲”字未定,神游象外,不知回避。韩之立马久之,谓岛曰:“‘敲’字佳。”遂并辔而归,共论诗道,留连累日,因与岛为布衣之交。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唐代诗人贾岛到京城赶考,一天骑驴作诗,得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句子,但对诗中的第二句的“敲”还是“推”,一时把握不定。在驴背上反复作推敲之势,不觉一头碰上了京兆伊韩愈的仪仗队,即被卫士押到韩愈面前,贾岛向韩愈说明原委。韩愈不但不怪罪,还帮贾岛定夺。韩愈当时想了一会儿,说还是用“敲”字好。因为夜晚,并不知道家里有人没有?直接推门进取也不符合常理,所以还是用“敲”字好。这样,韩愈竟还交上了这个布衣的朋友。
还有一个颇为熟悉的例子,就是北宋王安石的那首《泊船瓜洲》的绝句。据说王安石当了宰相以后,有年春天,他由汴京南下去杨州,又乘船西回金陵,路过京口(即今江苏省镇江市),到了隔江相望的瓜洲时已是傍晚了。他举目望去,但见青山隐隐,江水滔滔,春风绿野,皓月当空,即时心血来潮,灵感顿生,于是提笔写下了《泊船瓜洲》的诗: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到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诗成之后,又觉得“到”字太死,缺乏诗意,就改作“过”。王安石反复吟诵后,还觉得不妥,又改成“入”、“满”等字。这样修改了十多次,都没有到达满意的效果。最后灵机一动,头脑里凸显出了一个“绿”字,觉得这字可用,于是就成了“春风又绿江南岸”了。王安石这种精益求精的风格,一直被后人视为斟字酌句的范例,千百年来称颂不已。
下面再举个“一字师”的例子。相传五代时期著名诗僧齐已,在一个下了一夜大雪的早上,发现墙角有几枝梅花已经开了,当即便写了一首《早梅》诗: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
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
明年如应律,先发映春台。
写完之后觉得很满意,便拿去叫他的诗友郑谷鉴赏。这郑谷看后,觉得“数枝”不足以说明“早”字,不如把“数”字改为“一”字更为妥帖。齐已听后也称赞不已,连说“改得好、改得好”,堪称“一字师”。以后便广泛流传改一字者为“一字师”了。
再就是北宋范仲淹在浙江桐庐做太守时,在《严先生祠堂记》中,有段话是:“仲淹来守是邦,始购堂而祭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其意思就是我到这个州任职后,开始建造祠堂来祭奠先生,又免除了先生四家后裔的徭役,让他们负责祭祀的事情,然后写了后面的四句歌词。其诗友李泰伯看后说:“云山、江水等词,从内容上说很宏伟,用语上也极有气派,而下面一个“德”,似乎显得局促,不若换个“风”字如何?范仲淹看后又低吟了一遍,果然味道大不相同。想着“风”可传播千里,可风流千古,遂将诗友李泰伯称为“一字师”。
还有大家熟悉的毛泽东称罗元贞教授为“一字师”。那是1952年元旦时候,罗元贞教授把毛泽东《长征》中的“金沙浪拍云崖暖”的“浪”,改成了“水”。因上一句里“五岭逶迤腾细浪”中有个“浪”,这样就避免了重复。毛泽东欣然接受了罗元贞的建议,于同年1月12日复信表示感谢。于是,就改成了后来大家看到的“金沙水拍云崖暖”了。
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中的“原驰蜡象”,初稿上写的是“原驰腊象”。诗人臧克家看了,建议改“腊象”为“蜡象”。因前边是“银蛇”,后边的“蜡像”就对得更好。虽只动了偏旁,却增添了形象性。毛泽东欣然采纳,因此臧克家成了毛泽东的“半字师”。
以上列举的例子,就是说,不管名家也好,伟人也好,其作品都有可能出现考虑不周之处。只有虚心请教,才会取得更好的效果。毛泽东历来主张“诗词要改”,“不光要自己改,还要别人来改”。好的诗歌和好的文章一样,都是经过反复修改,精心打磨出来的。
改诗若对事物不甚了解,往往会适得其反,闹出笑话。北宋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王安石,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传说有次改别人的诗时,就出现了失误。
传说南方有一位文人写了一首诗,其中有“明月当空叫,黄犬卧花心”两句。王安石看了以后,觉得十分可笑。心想这“明月”怎么会叫呢?那“黄狗”又怎能卧在花心呢?于是他信手提笔将那两句改为:“明月当空照,黄犬卧花荫。”这样他自以为改得很好,也符合情理。但后来当王安石了解实际情况之后,才知道自己改错了,主要是不了解那个地方的习俗。原来,作者的家乡有一种小鸟,当地人管它叫“明月”,它那鸣唱时的声音婉转动听。还有一种昆虫,当地人将它称作“黄犬”,它常在花间草丛中飞来飞去。对这些王安石自然不了解,结果闹出了笑话。当然,这也不能怪王安石,作者写的时候就没有注明,按照一般理解,王安石改的自然是对的,谁能想到那个方言呢?
这里顺便提一下“剥皮诗”的几个例子。剥皮诗通常以前人较有名气的诗做基础,颠倒、删除、增添或者改动几个字,使原意更好或失去原意,借古讽今,变成另一种意思。因其扎根于名篇肌体之上,故极易为人们所传诵。如传说的是有两个喜欢作诗的文人,认为杜牧的七言绝句《清明》诗不够简练,不如将每句前边的两字删掉,就变成了“清明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的五言绝句了。
更有趣的是,有我们老陕人,用陕西话把这杜牧的这首诗改造了一下,用方言来读,颇有趣味:“清明时节雨欻欻(chuachua),路上行人淋失塌(shita),借问酒家在阿答(ada),牧童说是在乌达(wuda)”。可见名家的传世之作,其影响又是多么广泛。
其实,所谓“剥皮诗”,也应该是改诗的一种,这里只是顺便提及一下。主要是谈一下前人关于改诗的方法和技巧,目的是改正需要修改的地方,使之得到更大的提升。
唐代诗人的“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金句,都是作诗时追求的至高境界。古人作诗,花费了太多的心血,才成为我国诗坛上的座座高峰,成为流传后世的精品。可见古人在修改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
以上所说的都是前人改诗的逸闻趣事。在当今的创作实践中,网络上的不少文学论坛,又为诗词爱好者提供了便利的交流平台,使广大爱好者得到了很大的锤炼和提高。现根据自己的亲身经验和体会,不妨回顾一下所走过的创作经历,以此和大家的交流情况。我觉得每次在创作将要完成时,都有必要作以斟酌和推敲。这修改大抵也有三种情况:
一是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感到不满意
自己能够感觉不满意,却不知道哪里不好?一时确定不下来,证明开始写的还没有到达预想的境界。遇到这种情况,如同《随园诗话》里说的,可以放上一段时间,经过思想再加工,有了灵感之后,就会对哪些地方需要修改,有个确切的考虑,一旦有了灵感,就再作修改。为什么每次写完,先不急发出?就是这个道理,还要经过头脑的酝酿,以求满意。
二是对自己的东西没有把握
说不上写的诗是好还是不好,对于这个问题,可以自己再琢磨,也可以请教他人。在他人的指导下,跳出个人思维圈子的禁锢,就会有较好的收获。如上次到泾阳采风时,一位诗友写了一首绝句,现在想不起来原诗了。他当时好像也没把握,让我给看看。我看后觉得他的思维有局限性,让他再换个角度来写。题目原来记得大约是只写了个《龙泉谷仓》,于是先把他的题目改成《龙泉访汉代古仓》,这样以来,在诗里边就省去好多笔墨。
蜿蜒隧道似迷宫,幽径绵长势不同。
曾贮兵戎藏国运,我今领略看峥嵘。
他说咋就没有想到呢?他的思路是直接从贴身感受写起,也缺少修饰夸张,说他的思想太局限了。所以自己觉得没有把握时,可以试着换个角度,换个方位,再看看效果。
由此想起了《红楼梦》里,那个改诗的一段。香菱第一次写的诗,拿来让黛玉看,黛玉说全诗没有表达真情实感,了无新意。诗中所用“月桂”“玉镜”“冰盘”等词藻陈腐。黛玉说香菱“被他缚住了”,即不能从前人的圈子中跳出来。后来香菱的第二首诗就有所进步,能用“花香”“轻霜”等比喻,又用“人迹”“隔帘”等情景烘托,渐渐地放开了手脚。这也就是要放开思想,不要被眼前景象所束缚,才能写出诗的意境来。
三是对自己的东西感到很满意,但别人不认可
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视角也不一样,只要自己确认无误,就可以了。但如果和他人交流后,还有自己没想到的地方。就像上面第一个“一字师”的例子,作者自己当时认为挺好,但让别人一看,还能看出问题来。所以,需要进行交流,弥补认识的不足。
当然,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作品,在修改的时候,也可分为三种情况:一是个别字的修改;二是整句的修改;三是整首诗的修改。
对于第一种情况,只要改个别字,就得到更好的效果。如“春风又绿江南岸”,只改了一个“绿”字,效果就会不一样。那个“一字师”的故事,是将“昨夜数枝开”,改为“昨夜一枝开”,也是改了一个字,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也得到了后世的好评。
二是改整个句子。如有些句子的格律上,或者句子中的用词等方面,出现了问题,需要调换或修改。比如我在编辑会员的稿件时,有首绝句,题目是《在镇巴观苗女敬酒》:
汉中镇巴苗乡行,帅哥靓妹很热情。
美食小吃有特色,何必远行入黔境。
在看了这首诗后,作者应该用的是新韵,有几处需要改动。有格律方面的问题,如“苗乡行”,三平尾。“帅哥靓妹”应该调换一下。“黔境”,“境”是仄声,这里是韵脚,应押平声韵。“美食小吃”,若新韵“食”和“吃”都是平声。除此,还有其他方面的问题,都需要予以调整。所以就在保持愿意的基础上,按新声韵做了一翻修改,于是就成为:
汉中苗镇慕名行,靓妹帅哥真热情。
街面小吃特色厚,何须远道沐黔风。
将“靓妹帅哥”调整了一下,将“美食”改作“街面”,“吃”在新韵里是平声,最后一句也改作“何必远行入黔境”,改作“何须远道沐黔风”。这样在保留愿意的基础上,要使其格律、平仄及结构合理。将人的热情,小吃的特色等原意,都予以保留。
三是改整首诗。整个诗的意境,或者文字不够妥切,选用的词不够准确,需要修改。这里读一下《何鹤改诗》中的一例,题目是《清晨至黄茅冈偶题》,原诗是:
帝子巫山去,庶人当此风。
黄茅原自得,青眼料朦胧。
拍手何人笑,闻禅此地空。
浮生千万载,不过世情同。
何鶴先生看完原作后写道:此律信手成篇,用典多多。“料”字虽好,于“原”字对仗终觉欠工。“千万载”诗味稍逊。“不过”,太过肯定。千载已过,世情同否,或未可知。首二两句太直,诗味不足。第一、二句和尾句改成设问句或许好些。所以试改如下:
帝子知何去,谁人当此风。
黄茅原自得,青眼渐朦胧。
拍手来时笑,闻禅到处空。
浮生千载后,世道可相同?
顺便说一下,何鶴先生是当代诗词大家,经常在《中华诗词》和其他著名刊物上,发表他修改的诗词文章,也有《何鶴改诗》的专著,有兴趣可以学习一下。
其实修改的过程,也是提高的过程。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他人,都是一个启发式的提高和锤炼的过程。对于第一种情况,要认真进行修改,一时改不好的,可放上一段时间,直到有了新的灵感。对于第二种情况,除自己修改外,还可请教他人指导,进行切磋,或在切磋中对自己有个感悟。第三种情况就要认真检查,反复思考,最好是让他人明确指出所存在的不足。自己在创作实践中,也是每首都要作以修改,也只有在修改中才能发现不足之处,使思想认识和创作水平来个飞跃,也使创作境界进一步升华。
清代袁牧在《随园诗话》中,谈到改诗的时候说,改诗难于作诗,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作诗是兴情,由灵感所产生的,就容易一次成篇。而改诗时的兴情和灵感已过,大局已定,只觉得其中有些地方不是很好,需要重新审定。这个审定,就是修改,修改不满意的地方。有时候往往要花费很大力气,或者隔上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被发现。《随园诗话》在《诗难事也》的一章中,引用了唐子西的话说:“诗初成时,未见可訾处,姑置之。明日取读,则瑕疵百出,乃反复改正之。隔数日取阅,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数四,方敢示人。”意思是说,诗刚写成之时,自己发现不了毛病,先将它放上一天,第二天再读时,就会觉得瑕疵百出,要反复修改。在这样修改之后,再放几天,拿来读时,又有不好的地方,还需要修改。如此这样经过了三四次修改后,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说出了作首好诗很不容易。
如此说来,是不是所有的诗,就要这样没完没了地修改下去呢?那当然不是。我们说改诗,就是要达到一定的程度,一定的境界,见好就收。《随园诗话》里说:“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念zhi)。”这就是说,诗作好了,不去认真修改,那是心气浮躁的表现。改得多了,就会窒塞,失去了原来的趣味,要把握好尺度,恰到好处。也就是说,改到了一定程度,见好就收,基本达到满意的效果即可。
白居易在《金针诗格》里的《诗有四练》中说:“一曰炼句;二曰炼字;三曰炼意;四曰炼格。炼句不如炼字;炼字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宋代范温却不以为然,他在《潜溪诗眼》中,强调了练字的重要性:世俗所谓乐天《金针集》,殊鄙浅,然其中有可取者,“炼句不如炼意”,非老于文学不能道此。又云:“炼字不如炼句”,则未安也。提出了“炼字不如炼句”和“炼句不如炼意”。可见古人对创作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
这里,也可以再看看《随园诗话》里有关《诗在骨不在格》的论点。原文是:杨诚斋曰:“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余深爱其言。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谁为之格?谁为之律?而今之谈格调者,能出其范围否?况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格岂有一定哉?许浑云:“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诗在骨不在格也。清代袁牧在《随园诗话》的这段话,表明了写诗的要旨,观点很是新颖。突出了《诗在骨不在格》,也就是“风骨”重于“格律”,得到了诗坛的共识。其实这种观点,早就有之。如唐代诗人崔颢写的《黄鹤楼》诗的首联和颔联,就没有遵循格律,而得到了包括李白在内的认可,就是例证。曹雪芹的《红楼梦》里,黛玉所说,如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观点,是一个道理。
当然,创作格律诗,就必须遵守格律,那是应该的。闻一多先生在《诗的格律》中,以下棋为喻说道:“棋不能废除规矩,诗也就不能废除格律。”他还说,“恐怕越有魄力的作家,越是要戴着脚镣跳舞才跳得痛快,跳得好。只有不会跳舞的才怪脚镣碍事,只有不会做诗的才感觉到格律的缚束。对于不会作诗的,格律是表现的障碍物;对于一个作家,格律便成了表现的利器”。闻一多先生的观点,不能不令人耳目一新。特别是格律诗经过了多少代人的辛勤探索,已经达到了成熟和完善的地步,其格律有一定的科学性和灵活性。所以,在创作格律诗时,不能轻言“破格”。中华诗词学会提倡的“守正创新、求正容变”的原则,依然是在格律的框架内,做好创新,向着高峰迈进,不可为自己开脱而找借口。
我们谈改诗,有给自己的作品改的,还有为别人改的。给自己改的诗,容易掌握,也能把握好分寸。给别人要改得好,就不容易掌握了。这就得首先理解原作的主题思想,还要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尽量改出水平,改出佳句。改得好了,就能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如果没有理解意思,还会适得其反。我有一次编辑稿件中,由于理解的不到位,把一位诗人的作品,改动了几个字,结果这一改没改好,自然作者不满意。所以,以后审查稿件时,就非常慎重,特别仔细。先理解作品的旨意,和所用的典故,避免再出差错。
文不厌改,诗贵推敲。在当今浮躁之风日显,拜金主义日盛的世象之中,要出精品,写出好诗,就要一丝不苟、求其精湛,不厌打磨推敲,不厌反复修改。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孤独。功夫在于锤炼,境界在于月累。据说曹雪芹历时十载,删改五次,致使《红楼梦》成为不朽的传世名著,这都是有其道理的。一份付出,就会有一份回报,天诚不欺也。
2023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