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这两天听了几段刘宝瑞的老相声,提到纪晓岚题诗的段子,仔细一品《凉州词》缺字后确实道出了另一番景象。
相传纪晓岚曾为乾隆书写王之涣的《凉州词》于扇面,一时笔误,竟漏了首句的“间”字,遂成了“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外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看似不经意的戏改,却如推倒了一面映照人间的明镜,骤然显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图景:一面是王之涣笔下带着温度的隔阂,一面是裸着骨头的割裂。一字之差,非止于一句,实际上是抽离了诗的灵魂,改换了另一番天地。
在一丝温情之间,牵起了云与水的羁绊。王之涣笔下的“间”字奇妙无穷,它并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根无形的灵丝,将黄河远上的奔涌之势与白云的缥缈之姿悄然缚住。于是,河欲入云,饱含激情的向云端奔腾;云欲沉河,自远方笑迎河水入怀。水汽蒸腾,云絮低垂,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缠绵。这哪里是写景?分明是关隘之上送行者的目光,望着那远行的背影融入苍茫黄云,脚下黄河蜿蜒仿佛有情,能随人流至天边。此刻的黄河是活的,活在那终有所向的信念里;白云是软的,软在那尚能为游子遮片阴凉的体恤。这时,“羌笛何须怨杨柳”的声音飘来,这伤感中的劝慰才得以成立。正是因为杨柳犹在,关前折柳送别的体温未散,离愁中浸透着彼此的心照不宣。即便“春风不度玉门关”,也绝非绝望,倒似母亲寄语“寒衣已在途中”,心底羁绊着终会抵达的暖意。这微妙的“间”,原是打破隔阂留的一道缝隙,容纳人间温暖得以悄然渗透在云和水之间。
迷失之间,顿觉割裂与绝望。当抽去了“间”字,“黄河远上”、“白云一片”,他们还是对望吗?失去了彼此的牵连,河自僵卧,云自高悬,中间横亘着巨大而空洞的“无”,连风也吹不透这片死寂。黄河再也没有远上的生命力,如一条干瘪的隔带弃置于戈壁,连灵光都懒于闪烁;白云却成了雕刻,凝固于苍穹,毫无飘动之意,宛如一块随意抹上灰暗色的布片。这岂是观景?分明是出关者踏上沙砾,木然回首的那一刹那,身后唯余瀚海黄沙,前路茫茫,来路已断。此时羌笛再次吹响,绝非“何须怨”的宽解,那是吹笛人对着无边空寂的质问:“何以凄苦至此?”问罢方惊,杨柳已凋零成记忆的残影,而春风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玉门关森然如铁闸,将关内的暖彻底隔绝。此刻的“怨”,竟寻不到一丝丝落点,不再是怨你未至,而是悲——悲的是连可供怨的凭依都已荡然无存。
绝境之间,回望那道真正的天堑。那隔阂从来不在玉门关。王之涣诗中的“间”字,维系着“尚有”:尚有河云相系,尚有柳枝可折,尚有春风可待;而那删字后的苍茫,只余“再无”:再无云河交融,再无绿柳堪依,再无暖风可期。“间”字的有无,所差的岂止一字?乃是“隔着距离犹能共情”的温存人间,与“堕入绝境仅余孤绝”的生命荒原,其间的霄壤之别。黄河依旧是那条黄河,只是在“间”字的氤氲里,它流淌着“裹着蜜意的苦涩”,总有念想如丝相牵;一旦“间”字湮灭,便透出“凝冰淬火的剧痛”——连念想都成奢望,苦到连回声都吞咽殆尽。
这便是语言的玄奥伟力:一字之微,竟能撑开天边的一道缝隙,让隔阂中透入天光;亦可彻底封堵,令割裂裸露出森森白骨。《凉州词》最动人心魄处或正在于此。它让我们窥见,人间的隔阂本非单薄一面:既可是“带着温度的遥望”,亦可是“裸着骨头的亲历”。恰似那黄河与白云,于“间”字中相拥共生,在无“间”处永诀相离,而这,皆是生命长河中无法回避的真实样貌。纪晓岚这无心之失,反倒照见了《凉州词》深藏骨髓的两种人间况味:前者如“大漠孤烟直”,虽寂寥却自有天地;后者若“古道西风瘦马”,唯余出关者回望时,才能感到的那种天地尽头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