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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天马湖 [散文]

王晓平     发布时间: 2026/6/14 20:4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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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天马湖
文/知愚

这湖叫天马湖。名字里有一股子不安分的劲儿,仿佛随时要挣脱这堤岸的束约,腾空而去似的。我来时,正值初秋的午后。太阳斜斜地挂着,没什么热力,只将一片灿灿的光,毫不吝惜地泼在那水面上。水呢,是那种厚重的青黄色,像是熔化了的铜,稠得化不开。微风过处,那铜液便缓缓地、慵懒地漾开,堆起一道道圆润的褶子,慢吞吞地向岸边推,来不及到岸,却又消散了,仿佛刚做了一个浅浅的梦。

我顺着湖堤慢慢地走。脚下的石砖,被岁月和行人的脚步磨得浑圆,走上去,有种妥帖的安稳。湖水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堤壁,发出一种绵软的、黏稠的声音。这声音入耳,竟不觉得聒噪,反倒衬得四下里格外的静。这静,又并非死寂。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橐橐的;能听见远处孩子们的笑闹,飘飘渺渺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甚至能听见那光,那风,与那水波交头接耳的私语。

这静,与这静中的响动,让我想起古人来了。这凉州,自古以来便是边陲重镇,是商旅往来,兵戈交接的地方。两千年前,霍去病那支威风凛凛的大军,可曾饮马于此?那高耸入云的铜奔马,想来便是这湖中饮水的神骏了罢。那时的水,怕是带着边塞的寒气,带着将士的豪情,是另一番景象了。多少戍边的将士,望着这同一轮日头,同一片天色,心里该是怎样的苍凉与悲壮。“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的诗句,突然就闯进脑子里来。羌笛何须怨杨柳呢,这春风,本就是吹不到这玉门关的。古人的魂魄,怕是早已融入这湖中的每一滴水了,不然,这水色为何这般深沉,这般厚重?

正胡乱想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到水面上,惊碎了漫天的云霞。我猛一抬头,才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地晚了。落日熔金,将半边的天都烧透了,那云的边缘,像是镶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这瑰丽的霞光映在湖里,那天马湖,便整个地成了一匹铺开的、巨大的锦缎。青黄的水,此刻被染成了酡红,像是少女饮了酒,脸颊上飞起的那一抹娇羞。水波依旧缓缓地荡,荡得那一片绯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满湖都是明灭的光,教人看著有些迷离,有些醉了。

精神好的时候,人是想不到这天地的广阔的。城市的喧嚷,世事的纷扰,早把心里那一点空隙填得满满当当的。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色,仿佛那忙碌的、追逐的自己,忽然间停下来了,成了一个纯粹的观者。世间的种种烦恼,在这静默的天地面前,显得多么渺小,多么不足道。这湖,它什么也不说,却似乎又诉说了一切。它见过了多少兴亡,多少离合,多少像我一样的过客,带着各自的心事来,又带着各自的心事走。而它,只是在有风的时候皱一皱眉头,在无风的时候,静静地映着天光云影,如此而已。

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失了颜色,由浓变淡,终至隐没在那一片灰蒙蒙的暮霭里。湖水的颜色也一分一分地深了,暗了,那流动的光彩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墨绿的颜色。游人渐渐散了,先前的热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不留一点痕迹。湖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光是昏黄的,并不耀眼,只在墨绿的湖面上,投下几道颤巍巍的、细碎的影子。风也似乎凉了些,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舒爽。

我便在这愈来愈浓的夜色里,转身离开。心里却不像来时那般空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仿佛被什么掏空了。只是那一片沉沉的、厚重的青黄色,那满湖明灭的、醉人的霞光,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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