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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山的沉默与喧嚣 [散文]

王晓平     发布时间: 2026/6/14 20: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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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山的沉默与喧嚣 

 文/知愚 

倘若你循着“石窟鼻祖”的盛名奔赴天梯山,多半会心生怅然。 这里没有云冈石窟的雄峙恢弘,没有龙门石窟的皇家威仪,亦无莫高窟千佛林立的盛大梵音。眼前所见,是一种近乎尴尬的真实:一尊二十余米的北凉大佛,静踞于公路尽头的崖壁之上,身侧依偎着一汪碧蓝澄澈的人工湖。山间循环往复的解说词,精准标注着冰冷的年份与词条——北凉、沮渠蒙逊、凉州模式、一千六百年。游客循着攻略而来,匆匆驻足,匆匆合影,匆匆离去,像完成一项既定的旅行任务,奔赴下一场人间热闹。 

天梯山坐落于凉州城南五十公里处,山势陡峭巍峨,石阶凌空若悬梯,故而得名。一千六百年前,乱世纷纭,五胡风起,匈奴后裔沮渠蒙逊割据河西,建立北凉政权。在动荡流离的岁月里,他择祁连支脉崖壁,斧凿开山,造像千尊,以刀刻斧凿的虔诚,为颠沛的乱世,镌刻一方彼岸的安宁。那一道道深入山石的纹路,是枭雄乱世里,世人对安稳与慈悲最深的祈盼。 长久以来,天梯山始终以两种面目示人。世人所见的,永远是被定义、被归纳、被消费的天梯山:是学界典籍里的历史切片,是游客清单上的风景名片。 

可若你愿意驻足更久,静心聆听山谷风声,便能看见另一座被时光遮蔽的天梯山。 

一九五八年,黄羊河水库破土动工。时代向前的洪流滚滚而来,万亩良田的民生愿景,成为彼时最坚定的时代意志。山河改造、泽被田畴,是新生土地最迫切的使命,崖壁千年佛影的命运,无人顾念。 文物部门开启抢救性搬迁。除体量庞大的大佛无法迁移、以水泥封护留存原地之外,其余数十窟造像、三百余平方米古壁画、二十五箱文物残片,皆从数十米高的危崖之上剥离、拆解。铁锹起落,麻绳捆缚,麦草裹护着千年斑驳的造像,在时代的匆忙中仓促迁徙。 唯有大佛,留守原地。 

水库蓄水之后,佛身下半常年没于碧波之下,整整三十余年。湖水日夜浸蚀岩体,山石酥碱剥落,细密的裂痕纵横蔓延。大佛双目长睁,静默凝视,看着自己的足下,在水光岁月里一点点消融斑驳。 一九九一年,人工围堰修筑完成,水位退去,大佛浸水半生的躯体终于重现人间。经年水蚀的伤痕触目惊心,而后历经修缮补漆,重塑庄严,再度端坐崖壁。山水相依,佛云相映,碧波环峙,成了世人眼中圆满肃穆的山水佛境。 很少有人读懂这山谷里层层叠加的时光博弈。 

北凉开凿石窟,是乱世王权的精神俯瞰,以佛的慈悲,为无序人间构筑一份安稳的秩序幻象;当代兴修水库,是烟火人间的山河驯服,以人力改造自然,滋养万顷良田、哺育一方生民。而今日往来的游人,既非虔诚供养的古者,亦非艰苦奋斗的先辈,只是匆匆而过的观光者。一张照片,一次定格,一段打卡,便是他们与千年天梯山全部的交集。 

三代时光,三种意志,在同一片山谷重叠、碰撞、交织。大佛右手安然前伸,静指远方的磨脐山,对人间千年的喧嚣与取舍,始终默然不语。 山脚下那一片人工湖水,清蓝澄澈,细看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悬浮感。此间的慈悲,仿佛失去了岁月厚重的根基。它没有高山天池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亦无江海包容万象的深沉浩荡。这一汪浅水,是人间安放于山谷的温柔,轻巧、洁净、人工雕琢,妥帖又疏离。当世人仰望崖上千年佛容的悲悯,低头又见脚下人为造就的水光,一山一水,一古一今,像两个默然对峙的旁观者,静静占据着整片山谷的光阴。 

天梯山从不依靠世人的讲述定义自己。 正史典籍中,它是光耀河西的石窟鼻祖,是华夏最早的皇家石窟文脉;民间口耳间,它是大佛指山的古老传说,是凉州川泽流传的乡谣俚曲;当代旅途中,它是小众出片的风景布景,是社交平台的图文素材。无数种声音,无数种解读,同叙一山岁月,却各执一念、各有节拍。 

可真正的天梯山,从来不在意人间纷繁的喧哗。 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阅尽千年风月。见过北凉的星月夜风,见过唐代执笔绘壁的画工,见过水库建设热火朝天的民工,也见过今日举机定格风景的游人。佛面之上,层层修复的裂痕新旧交错,在日光下清晰可辨。那些纹路,记录的从来不是修缮的功绩,而是一代代人不同的索取。 古人向大佛索取福报安宁,今人向山河索取沃土生机,世人向古迹索取风景素材。索取过后,转身离去,留青山古佛,独自承载岁月沧桑,独自静默看过人间岁岁喧嚣。 

明正统十三年的古碑,曾载其“壮观宏大”。 碑立千年,佛坐千年,山屹千年。只是仰望山河的人,早已更迭了千万轮。 大佛右手指向的磨脐山,峰顶被岁月磨得温润平缓。那是山河留给人间唯一的答案: 跨越千年的手势,从来不是宣告征服,不是许诺抵达。 只是从容、淡然、恒久地,指向远方,指向时间无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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