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回·凉州核桃园散记
文/知愚
丙午仲夏。凉州的日光泼在大地上,烫得灼人。一墙之隔,我跨进亦园——这座被时光封存的凉州植物园,竟一步踏入了另一个季节。
最先迎我的是一湾渌水。水静如凝脂,软绿得化不开,将天光云影都揽入怀中。水湾浅浅一弯,像美人慵懒的腰肢。暑气遇着这水汽,便如冰雪消融,一寸寸从肌肤上退去。我立在水边,任清凉漫过全身。
往里走,百年古槐撑开巨伞。树干粗得几人合抱,皴裂的树皮刻满风雨的掌纹。枝叶密不透风,将正午的烈日筛成碎金,洒在亭檐、石阶与青苔上。亭中极静,只有风穿枝叶的簌簌声。游人散坐各处,各自发呆,不发一语。这份闲,是市井茶馆永远给不了的。
亭边荷塘,荷叶田田,如千万柄绿伞叠翠。荷花半吐红妆,羞答答躲在叶影里;含苞的鼓着粉腮,像藏了一肚子心事,欲说还休。风过处,满塘荷叶窸窣作响,荷香便一缕缕钻进衣襟,沁入心脾。
小径蜿蜒,苔藓铺成绿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蝴蝶不怕人,在脚前翩跹,翅膀扇动着细碎的阳光。燕子在檐下呢喃,软语如诉。我循着小径前行,一抬头,便撞见了那棵核桃树——核桃树的王。
它笔直地刺向苍穹,枝干如铁,冠盖如云。"参天"二字,原来不是夸张。它站在这里,看了百年云卷云舒,听了百年蝉鸣鸟啼。树皮上每一道沟壑,都是时光的年轮;枝叶间每一片绿叶,都是生命的诗篇。
书香与柳烟缠绕,从园深处飘来。我立在核桃树下,忽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一上午的烦闷,不知沉到了哪片荷叶底下。
如果说午间的园子是清幽的水墨画,那午后的核桃园深处,便是一首灵动的田园诗。
石径窄窄,树荫浓得化不开。日光从叶缝漏下,随着我的脚步,在肩上、脸上缓缓移动。高处有乌鸦啼叫,粗嘎的声音非但不扰人,反而衬得林子愈发幽静。蝉声四起,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我笼罩其中。这聒噪的蝉鸣,竟像薄荷般清凉,将空气浸得丝丝沁凉。
一缕暗香浮动,若有若无。循香而去,亭西角落,几株不知名的小花正悄然绽放。香气淡远,如远山钟声,可闻而不可捉。
再往前,又是一方池塘。小荷才露尖尖角,已迫不及待地染上了胭脂色,像急着长大的少女。苑外流莺啼啭,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园子都叫醒了。
立在石桥上,清气从水面升起,涤荡心肺。水澄澈见底,天空与白云倒映其中,水天一线,浑然一体。望着这片空明,忽然觉得,俗世的牵挂、名利的计较,不过是水面的浮萍,风一吹便散了。
此刻,我只想站在这里。看柳丝慵懒地垂着,风来绾个结,风去又散开;看云在天上慢慢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有些时光,本就该用来虚度。虚度在荷风里,虚度在蝉鸣里,虚度在一棵百年核桃树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出园时,夕阳已染透了天边。回头望,那片浓绿的树荫,像一块温润的玉,嵌在凉州的大地上。
心里满满的,是一下午的清欢;又空空的,是被洗涤干净的尘虑。
丙午年仲夏,我又一次回顾了这座园子。它叫亦园,也叫凉州核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