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词学范式的构建与红桥修禊的四度赓响

——清初至清中期词学转型的文学地理学考察

焦长春

（扬州淮左书院广陵词社）

摘要：清顺康之际，以王士禛、邹祗谟、彭孙遹为核心的广陵词人群，在扬州红桥一带通过系统的理论建构与持续的雅集实践，形成了“尊体辨律、主情尚变”的独特词学范式。本文旨在细析该派代表词人的词话著作与创作特色，并以跨越百年的四次红桥修禊（王士禛主导两次，孔尚任、卢见曾各主导一次）为脉络，探讨这一地缘性文学活动如何成为词学思潮演变的时空载体，最终揭示广陵词学从开创、深化到被融合吸收的完整流变过程。

关键词：广陵词派；红桥修禊；王士禛；邹祗谟；彭孙遹；《花草蒙拾》；《远志斋词衷》；《金粟词话》；清代词学；文学地理学

一、 理论基石：广陵词学代表人物的著作与核心主张

广陵词学的理论自觉，鲜明地体现于其核心成员的王士禛、邹祗谟、彭孙遹等人的专门词话与序跋之中，构成了清初最为系统的词学论述之一。

（一） 王士禛（1634-1711）：“神韵说”的词学延伸

1.理论著作《花草蒙拾》：此书虽篇幅精悍，却是王氏将诗学“神韵说”注入词学之关键。他强调词之佳境在于“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推崇韦庄、冯延巳的含蓄蕴藉，同时亦不废苏、辛之清旷，体现出包容的审美视野。其“词家须得词中三昧”之论，将词提升至可与诗共享美学标准的高度（张宏生，1999）。

2.词集《衍波词》实践：其创作贯彻了神韵理念，语言清远，意境空灵，善以简淡意象涵纳深沉情思。

（二）邹祗谟（1627-1670？）：博综与精严的体系化建构

1.理论专著《远志斋词衷》：此为广陵词派理论性最强的著作。其系统论及词律、词韵、词调起源与作法，主张“词有隐秀，贵在含蓄”。他对格律的精细考辨（如详论各调句读平仄之变），为清词格律化奠定了坚实基础（李康化，2001）。在与王士禛合辑的《倚声初集》序言中，更明确提出“词虽小道，亦风人馀事。吾党持论，颇极谨严”，标举了严肃的词学态度。

2.词集《丽农词》特色：创作上题材广博，长于铺叙，思力深厚，与其精严的理论主张相互印证。

（三）彭孙遹（1631-1700）：情韵为本与自然追求

1.理论核心《金粟词话》：提出“词以自然为宗，但自然不从追琢中来，便率易无味”的著名观点，辩证阐述了艺术锤炼与天成效果的关系。同时，他为词的婉约本性辩护：“词以艳丽为本色，要是体制使然”，但强调须“丽而不佻”（孙克强，2008）。

2.词集《延露词》风貌：其词绵丽俊爽，情感深婉，实践了其“自然从追琢出”的理想，将传统闺情题材升华至真挚雅洁的境地。

广陵词学范式由此凝练为三大支柱：在文体上尊体辨律，提升词格；在审美上主情尚变，兼容并蓄；在创作上追求音律与才情相济，琢炼而归自然。 这一体系既切中明词俚俗曲化之弊，又为清词开辟了多元路径。

二、 创作典范：主要词人作品特色与细部分析

理论需创作印证。广陵主将们的词作，生动展现了“同源异彩”的丰富面貌。

（一）王士禛：神韵入词，清远为宗

其《衍波词》以空灵蕴藉见长。名作浣溪沙·红桥同箨庵茶村伯玑其年秋崖赋》：

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

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烟芳草旧迷楼。

上片以水墨笔法勾勒扬州风物，“绿杨城郭”一句成为千古城市名片。下片怀古，以“香魂零落”、“澹烟芳草”的凄美意象，将隋炀帝历史悲剧化为烟水间的淡淡哀愁，不直接议论而兴亡之感自现，堪称其“神韵说”词作的典范。

题目“红桥同箨庵茶村伯玑其年秋崖赋”，是对这首《浣溪沙》创作背景的具体说明，意为“与箨庵、茶村、伯玑、其年、秋崖一同创作”，是清代文人雅集唱和时的典型题注方式。

a.具体分解如下：

b.核心意涵与学术价值

这个简短的题注，蕴含了丰富的历史与文学信息：

1. 实证“红桥修禊”的盛况：它直观记录了康熙元年（1662）王士禛主持的第二次红桥修禊的具体参与者，是研究该事件的一手文献。

2. 展现广陵词坛的开放性：名单中既有本地诗人（张养重），也有流寓扬州的遗民（杜濬）、戏曲家（袁于令）、选家（陈允衡），更有词坛领袖陈维崧。这证明王士禛主持的广陵词坛具有极强的包容性和凝聚力，能够吸引不同背景的顶尖文人。

3. 揭示清初词坛的交流网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陈维崧（其年）的在场。作为后来阳羡词派的领袖，他参与此次唱和，是清初不同词派（广陵与阳羡）之间交流互鉴的生动例证，也是你论文可以深入的一个亮点。

在康熙元年的红桥修禊中，王士禛所作《浣溪沙·红桥同箨庵茶村伯玑其年秋崖赋》开篇即云“北郭清溪一带流…”，此词题本身便是一次跨流派文人雅集的实录，参与者包括阳羡词宗陈维崧（其年）等，生动体现了广陵词坛的向心力与开放性。

（二）邹祗谟：思力深湛，律法精严

其《丽农词》尤擅经营长调，结构精工。如《望远行·蜀冈眺望怀古，和阮亭韵》：

今年才过清明节，又见春风催暮。酒旗篱落，画舫笙歌，都傍销魂堤树。金刹斜阳，透得红霞一抹，望中绿莎如许。送韶华岁岁，江山烟雨。

相语。屈指兴亡多少，只柳影莺声无数。殿前三千，桥头十五，断却隋皇归处。惟有醉翁几阕，髯公三过，妆点平山词赋。看骑鹤人来，吹箫人去。

此词为和王士禛同调之作，充分展现了邹祗谟在严谨法度中巧妙腾挪的功力。上片以清明才过、春暮又至的时令交替起笔，将“酒旗画舫”的眼前盛景与“金刹斜阳”的历史苍茫并置，在“销魂堤树”与“江山烟雨”的对照中，为全词奠定盛衰无定的基调。下片以“相语”提顿，转入对隋炀帝时代“殿前三千，桥头十五”之繁华的具体追忆，随即以“断却”二字将其彻底截断、归于虚无。结尾处笔锋一转，指出唯有欧阳修（醉翁）、苏轼（髯公）等人的诗文词赋，以及骑鹤吹箫的仙道传说，能为这历史陈迹增添一丝永恒的文化妆点。全词由今及古，再由古返今，结构缜密，对仗工稳，在遵循原作韵脚的严格限制下，完成了从景物铺陈到历史沉思，再到文化超越的层层递进，确是其“思深力厚”与律法精严的典范（严迪昌，1990），亦生动体现了广陵词人间切磋琢磨、以创作实践理论的活跃风气。

（三）彭孙遹：情致深婉，琢而返璞

其《延露词》以绮丽深婉著称。小令《柳梢青·感事》可见一斑：

何事沉吟？小窗斜日，立遍春阴。翠袖天寒，青衫人老，一样伤心。

十年旧事重寻，回首处、山高水深。两点眉峰，半分腰带，憔悴而今。

词以自问起笔，通过“小窗斜日”、“立遍春阴”的静态画面蓄势，化用杜甫、白居易诗意形成工对，浓缩了双重的孤寂与沦落。结尾以“眉峰”、“腰带”的细节特写收束，将十年沧桑与深沉感伤凝于形体之憔悴，语言清丽凝练，情韵悠长，完美诠释了其“自然从追琢中来”的美学追求。

三、 空间实践：红桥修禊的四度赓响与词史流变

红桥修禊并非单一事件，而是自顺治至乾隆年间，在相同地理空间发生的四度重要文学赓响，它清晰地标记了词风嬗变的轨迹（梅尔清，2007）。

（一）第一、二番：王士禛主导（顺治十七年1660、康熙元年1662）——范式开创期

这两次修禊具有奠基意义。王士禛首倡《浣溪沙·红桥怀古》，邹祗谟、彭孙遹、陈维崧等广陵核心唱和，确立了“红桥”作为融合地理景观、历史记忆与当下雅集的核心文学意象。创作上形成了 “清远怀古” 的基本格调，广陵词学“尊体主情”的范式在此得以集体实践并广泛传播。

（二）第三番：孔尚任主导（康熙二十七年1688）——主题深化与转向期

时值康熙盛世，但身为《桃花扇》作者的孔尚任，因接触南明遗民，内心充满兴亡之思。此次修禊参与者如冒襄等具遗民背景，使唱和主题 从空灵怀古转向具体而沉痛的历史反思。孔尚任“当年丝管久成尘，只剩垂杨青可怜”的诗句，为王士禛的“绿杨城郭”注入了浓重的易代悲凉，标志着广陵清远词风向沉郁沧桑的深化与分化（张慧剑，1986）。

（三）第四番：卢见曾主导（乾隆二十二年1757）——盛世雅集与词风融合期

卢见曾任两淮盐运使时主持的此次修禊，规模空前，参与者达数千，郑燮、厉鹗等大家云集。在乾隆盛世背景下，活动主题更多转向 对太平气象的颂扬与文人雅趣的玩赏。更重要的是，浙西词派巨擘厉鹗的参与及其“清空幽雅”词风的盛行，标志着词坛主流已从广陵派的多元包容，转向浙西派的雅正清空（朱丽霞，2005）。红桥修禊至此成为容纳并展示词坛新风尚的舞台。

从赓响看流变：红桥这一不变的舞台，上演了清词流变的动态过程。王士禛播种了融合创新的种子；孔尚任浇灌了历史沉重的思考；至卢见曾、厉鹗时，则收获了浙西词风鼎盛的果实。这四次赓响，完整勾勒出从清初词学重建，到盛世词风典雅化、学问化的演进路线。

四、结论

广陵词派之兴，系于三类人物之荟萃交融：

核心领袖与关键人物，如流派盟主王士禛，主导风雅、确立范式；理论巨擘邹祗谟与深婉大家彭孙遹，共筑理论基石与创作高峰。

扬州本地词人群体，如吴绮、宗元鼎、刘梁崧等，其中尤以吴氏家族（吴寿潜、吴威喜）与徐石麒家族（徐元端、徐元美）所构成的“北湖群落”最为瞩目，其创作扎根乡土，情感真挚，艺术成就斐然。

流寓或游宦词人，如杜浚、孙默等长期寄居扬州者，以及如冒褒、冒裔等与词派往来密切的文人，他们携异地之风，注入新思，丰富了广陵词坛的构成与风貌。这三类人物彼此唱和、相互激发，共同形塑了广陵词派开放而多元的生态。

广陵词学凭借《花草蒙拾》、《远志斋词衷》、《金粟词话》等系统理论，及《衍波词》、《丽农词》、《延露词》等丰富创作，成功地于清初词坛树立了“尊体辨律、主情尚变”的范式，扭转明季颓风，开启清词中兴之门。

而跨越百年的红桥修禊四度赓响，则以其独特的文学地理学意义，为我们提供了一部“空间中的词史”。它不仅是广陵词人实践其理论的实验室，更成为观察清词从广陵派的开创奠基，经孔尚任时期的深沉转化，最终汇入浙西派雅正主流这一完整过程的鲜活标本。广陵词学的精神内核，正是在红桥的烟水与唱和之间，完成了其承前启后的历史使命，其回响悠长，深嵌于清代文学史的脉络之中。

参考文献

1. 张宏生. 清代词学的建构[M]. 南京: 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9.

2. 严迪昌. 清词史[M]. 南京: 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0.

3. 李康化. 明清之际江南词学思想研究[M]. 成都: 巴蜀书社, 2001.

4. 孙克强. 清代词学批评史论[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

5. 朱丽霞. 清代辛稼轩接受史[M]. 济南: 齐鲁书社, 2005.

6. 张慧剑. 明清江苏文人年表[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7. MEYER-FONG T. 清初扬州文化[M]. 刘潞， 译.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 (原题: Building Culture in Early Qing Yangzhou.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8. 王士禛. 王士禛全集[M]. 济南: 齐鲁书社, 1992.

9. 邹祗谟, 王士禛, 辑. 倚声初集[M/OL]. 顺治刻本(影印本)//续修四库全书.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0. 彭孙遹. 延露词[M/OL]. 清代刻本(影印本)//清名家词. 上海: 上海书店.

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