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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诗词中的圆融与滞隔 [诗论]

焕之     发布时间: 2026/1/18 0: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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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融品滞隔

浅谈诗词中的圆融与滞隔

焦长春

 

在诗词课堂与诗友交流中,常有人探讨:何为诗词中的圆融与滞隔?今日我们便来谈谈诗词赏析中“隔景”与“隔情”的内涵。

所谓“隔”,意为阻隔、不通畅、不协调;“滞”则有滞涩、阻碍之意。用于诗词评析,则指写景不够细腻真切,缺乏画面感与代入感;写情则令读者难以体会作者情感,感受不到情绪起伏;遣词用字亦可能不够精准或精炼。

“滞隔”论诗,自古有之。南朝梁代钟嵘在《诗品·序》中已见端倪,他提出:“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强调吟咏性情贵在自然真挚,不必依赖典故。他举“思君如流水”等句为例,说明即景即情、直抒胸臆,反能动人;反对“文章殆同书抄”“拘挛补衲”的堆砌写法。此观点与清末王国维之论颇为相通。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39则中,批评姜夔写景“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并以其“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等句为例,指出南宋史达祖、吴文英等人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

在第40则中,他进一步区分“隔”与“不隔”:陶渊明、谢灵运、苏轼之诗“不隔”,而颜延之、黄庭坚则“隔”。所谓“语语如在目前,便是不隔”。第41则又补充,如“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写情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亦不隔。

尽管诗、词创作与赏析各有侧重,但王国维以“词话”之名兼论诗作,其“隔与不隔”之见,于诗亦具启发。

一、写景如何不隔?

明人胡应麟言:“写诗不过情景二端。”即景要真切,情要真挚,情景交融。宋人梅尧臣则强调,写景之极在于“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即须生动形象,富有画面感与代入感。

如杜甫写瞿塘峡“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李白绘宫女“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或雄浑或细腻,皆声色俱现,如在眼前。所谓写景“不隔”,即刻画细致、神貌兼备,使读者如观画卷,自然真切,不见斧痕。如“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风吹草低见牛羊”等句,皆属此类。

反之,若景非出自眼中心底,而饰以典故、虚摹硬刻,或造景呆板,则令读者想象受阻、理解困难,如“雾里看花”,终觉隔膜。如欧阳修“谢家池上,江淹浦畔”,连用典故,虽典雅却失真切,反成阻隔。故王国维主张写景应避用典与虚饰,不可“以才学为诗”,而须观察入微、捕捉特征,做到“眼到、心到、手到、笔到”。

二、另一种写景手法与矫枉过正之虑

王国维所倡“不隔”之景,多属白描,可称“赋体”,即铺陈直叙,穷形尽相。然“比兴”亦是写景常用手法,即景中寓情,“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如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本无情,却因诗人忧患之眼而染上悲情。

王国维谓某些写景“隔”,实因不喜以“比兴”写景。故他批评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等句。然姜夔一生漂泊,心怀隐逸而难遂,见山觉其“清苦”,观云雨而感“商略”,实为以己之情注入景物,何尝“隔”哉?

三、写情如何不隔?直白便佳吗?

王国维论写景,重在“真”。钱钟书亦言,“不隔”在于予读者清晰、准确、不含混之印象。空泛辞藻、雕琢典故、虚拟摹写,皆难使读者心眼清明。此是“造景”与“实景”之别。

“真”亦关乎景中之情。若写景隐晦,抒情又不真挚,则必“隔”。反之,情若自然动人,纵景带主观色彩,亦能“不隔”。

王国维称赏“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因其直抒胸臆、不假矫饰。然直白未必即动人。若言“此刻真累,欲睡片刻”,虽真却无诗意。故写情“不隔”,非仅直白,更须发自真心,文辞精炼,感慨深沉,阐发有力。

如杜甫“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所以动人,非仅直白,更因内心呐喊、献身决绝,与前文蓄势而成的情感喷薄。

四、从王维诗看写情之“隔”

或谓王维诗“三十二相即一相”,即诗境无我、无彼此、无悲喜。顾随评其诗“是调和,无憎恨亦无赞美”。如“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美则美矣,高则高矣,却“无黑白,无痛痒”。此类诗使读者入境而难共情,因作者无喜无悲,难触人心。

反观杜甫“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读之痛彻心扉。故顾随谓王维诗“高处到佛,而坏处在无黑白,无痛痒”。

王维诗如“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顾随以为仅是“观”,作者置身事外,未将心物融合,故缺“生的色彩”。而王绩“牧童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前句自在,后句英俊,充满生命活力。故写情之“隔”,在于未能使读者真切体会作者喜怒,产生心灵共鸣;而“不隔”,则须诗中情愫能触动读者心弦,与之同忧乐。

此亦启示我们:诗须有生命色彩与动人力量,若无情无绪,便如隔靴搔痒,终隔一层。

五、王国维观点对诗词写作的启示

王国维“隔”论,于南宋词评虽略有偏颇,然对诗歌创作颇具指导意义。写景不可仅重白描铺陈,而当灵活运用“赋比兴”,然核心仍须追求“真”与“美”。此“真”非指机械复制现实,而是以真眼观真景,以真笔写真情。

写情之“不隔”,亦非直白袒露,而在具有生命温度与力量,使读者触摸到诗心跃动。若虚伪矫饰,为文造情,纵辞藻华美、写景工细,亦与读者隔着一层,难以动人。

下面,我想结合自己对前人诗词作品的理解,谈谈对“圆融”与“滞隔”的体会,同时也对我们身边诗友的作品做一些解读。

先来看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唐诗——李白的《静夜思》。这首诗写于李白客居扬州之时,语言浅近,却传诵千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小诗究竟好在哪里?明代胡应麟在《诗薮》中评价:“太白诸绝句,信口而成,所谓无意于工而无不工者。”王世懋也认为李白绝句“更自然”,故在王昌龄之上。所谓“自然”,正在于它不刻意雕琢,却情真意切,浑然天成。

整首诗没有奇崛的想象,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以朴素的语言,勾勒出旅人望月思乡的瞬间。月明如霜的秋夜,客居之人辗转难眠,举头低头之间,乡愁自然流淌。这种从“疑”到“举头”,再到“低头”的内心过程,形象而生动,构成一幅完整的月夜思乡图。

我个人认为,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借“明月”暗含“月圆”之意。月光如此明亮,正暗示月圆之时;而月圆,又自然引发人对“人圆”的渴望。诗人正是通过这一隐含的“圆”字,建立起从景到情的自然逻辑,使整首诗情与景圆融贯通。

《唐诗正声》评其“百千旅情,妙复使人言说不得”,正是赞其情与景合、意与境谐的圆融之美。

说完了古人,我们再来看看今人的作品。今天是否还有人能写出具有唐诗风韵的作品呢?客观来说不多,但并非没有。比如当代诗人甄秀荣的这首《送别》:

南国春风路几千,骊歌声里柳含烟。

夕阳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

这首诗承古意而翻新境,前两句以“南国”“骊歌”“柳含烟”等意象营造出古典送别的氛围,后两句则以“夕阳如红豆”之喻,将相思之情铺满天空,构思精巧,气势开阔。不少人认为它不逊于古代一流绝句,甚至可与王维《红豆》比肩。

同样,元末明初唐温如的《题龙阳县青草湖》也曾被误收入《全唐诗》,正说明好诗不分时代,只要情真景融,自能穿越时空,打动人心。我们来重温一下这首作品: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接下来,我们以身边诗友的习作为例,进一步理解“滞隔”与“圆融”在实际创作中的表现。

先看这首《踏青》:

踏青

某诗友

春风吹拂柳初芽,日丽莺啼灿烂霞。

绿红梅蜂蝶舞,青连翠柏杏桃花。

倚山溪畔千声鸟,水河边数鸭槎。

盛世长堤人欲醉,登高远指凤凰夸。

该作硬伤见隔处:

绿红梅   水河边

改:绿红梅   水河边

软伤见滞处:

春风吹拂柳初芽,日丽莺啼灿烂霞

绿染红梅蜂蝶舞青连翠柏杏桃花。

倚山溪畔千声鸟,徬水河边数鸭槎

盛世长堤人欲醉,登高远指凤凰夸

这首诗意象堆叠较多,如“绿染红梅”“徬水河边”等句略显生硬或用字错误,景物之间缺乏自然衔接,是为“隔”。经老师指导,调整用词并重组意象后:

春风拂柳长新芽,犹听莺啼乘早霞。

已有风烟迷竹径,谁驱鸡犬入桃花。

独怜野鹤随兰棹,且看村翁数鸭槎。

今日踏青人尽醉,词工写景应豪夸。

修改后的作品,语言更流畅,画面更集中,情境也更真实自然。

再看另一首《七律·书有暗香》(蓝天碧水)原稿:

昔时诵读西窗烛,飞鸟池林日最悠。

同赏怡园幽径畔,共谈诗画古桥头。

孤灯独坐阅春语,清月徐行观小楼。

思念不知何处寄,暗香拂面湿双眸。

此诗前六句写乐景,尾联却转写哀情,前后情感不一致,造成情绪上的“隔”。经点拨修改后:

昔时诵读西窗烛,飞鸟归林月更幽。

同赏蓬莱青海畔,亦谈胜境古桥头。

忽听风雨敲帘响,但向诗书释感愁。

入浴谢公山水意,暗香扑面浣双眸。

修改后情绪脉络更统一,用词也更见凝练。我在指导过程中,也依其意和了一首,供诗友参考:

西窗共剪在书楼,鸟宿池林月正幽。

同赏辋川清绝句,亦聊彭泽赋归舟。

笔端妙处如春序,纸上香枝钓碧流。

若得青编真趣味,何妨陋世白侵头。

通过以上对古人名作、今人佳作与诗友习作的层层剖析,我们以“问题”为引,探讨了如何化解滞隔、走向圆融。希望大家在创作中不断体会、不断精进,真正做到情与景会、意与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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