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测绘局:杜牧的韵脚卷宗
焦长春
1
当朱雀大街的沥青吞下最后一个唐人鞋印,
测绘员在卫星云图标注“乐游原”的像素衰变。
他看见杜牧的马车正以慢帧速率,
碾过春分线上新发的招标公告——
青苔在钢筋缝隙里默写《阿房宫赋》,
塔吊的摆臂量不尽二十四桥的月光。
春风掏出皱巴巴的测绘旗,
插进所有正在融化的历史等高线。
2
老教授用放大镜扫描《樊川集》残本,
墨色断层里突然涌出混凝土的甜腥。
那些平仄突然在色谱仪里暴动:
“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波长,
正与新城奠基礼的焰火频谱重叠。
而竖排的注释正长出横向根系,
扎穿图书馆的环氧树脂地板,
在地铁盾构机里开出烂漫的梨花。
3
终南山的雪线是半阙未完成的律诗,
开发商在向阳坡地校对韵部间距。
有樵夫听见杜司勋在售楼部沙盘前,
用潼关方言修改户型图的平仄。
“这落地窗要裁出晚唐的雨丝,
但必须通过抗震规范检测。”
当推土机在县志上挖掘新的对仗,
萤火虫正提着灯笼校对星辰的错别字。
4
留守儿童用粉笔画下城市的脐带:
一列高铁切开秦岭的腹地,
将潼关的蝉鸣快递到广州车间。
而杜牧的叹息卡在隧道通风口,
变成巡检员手电筒里飘散的灰尘。
他们计算从潼关到长安的提速代价,
在每一根轨枕下埋进未爆的绝句。
5
博物馆的玻璃棺椁里,
玉玺在播放循环的登基大典全息投影。
但环卫工在护城河捞出锈蚀的诗眼:
它依然认得所有断线的风筝,
当它们挣脱开发区上空,
把牵绳栓住大雁塔倾斜的日晷。
此刻所有钟楼电梯都在垂直坠落,
有人在轿厢里继续校对,
《过华清宫》里荔枝的保质期限。
6
春风的测绘旗终将变成笋,
顶开所有水泥封印的韵部。
当转基因牡丹在遗址公园,
背诵被修改基因的《清明》,
我们将学会用瞳孔校准:
诗句里永远无法拆迁的月光,
怎样在房贷合同的空白处,
重新种植那场
下了一千二百年的
淅淅沥沥的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