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缘何而起,特别喜欢陆游这句诗。
十多年前的一天,从陕西华阴市到武昌,春寒料峭,一个人身体不舒服,于是便放慢了行程,走在华阴的街道上,杨柳未见新绿,灰蒙蒙的天色,沐浴在这座北临渭水,南依秦岭,东起潼关的历史文化名城,境内又有西岳华山之绝,小雨丝丝,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想在此小住几天,由于走起来有些吃力,于是拦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后面有个车蓬,隔着透明的车帘,一路上小车行驶在小道上,偶尔飘雨进来,看着重山碧水,古道凄荒,刚好身上带着一些誊抄的诗词,恰好又翻到了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雨细分茶。
素衣莫起分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陆游在写这首诗是已过花甲之年,宦海沉浮,壮志未展,这一年春,他奉诏任严州知州,赴任前在临安候召期间写了这首诗,此时已令他对官场心灰意冷,杏花春雨时节,诗人也想归隐乡间,告别那污浊官场。
读着读着,想起陆游的另一首诗《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大意是身上衣服满是尘灰和喝酒留下的痕迹,我这半生游走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令人伤怀,难道我这一生就是个诗人,再细雨中骑着毛驴走过剑门关。
自那以后,我就特别记住这两首诗,南下的路上,我又特意认真梳理了一遍宋史,感慨良多,一眼千年,万古景象,终究如同元好问那句“荒烟依旧平楚”(《摸鱼儿·雁丘词),山河往事在寒烟衰草中化作尘埃,偶尔成了迁客骚人们搁笔思量的故事,能知的是古来青史留不住,不知的如滚滚长江东逝水。
人生如仅以最终成败论,如陆游、辛弃疾、李清照、苏轼、王安石、柳宗元、刘禹锡、李商隐、杜甫、李白、贾谊、屈原、孔子……他们无一例外在历史的滚滚沉浮中都遗憾收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但毕竟也掩盖不了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士大夫精神。于是,屈原来了,开口便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于是,杜甫来了,放声便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王安石来了,自信地场出了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共鸣和悲悯,实则乃是一脉相承的基因,我们为什么去读古人的诗?绝不只是读那一行行翻译,那一篇篇看似跟这个时代有些遥远的句读,而是仰望古人智慧,一路拾级而上,去找回我们内心深邃的自信,它或许是旅游途中知行合一的一丝记忆,也许是你教育孩子的只言片语,也许是你滔滔不绝的旁征博引,也是你笔耕不辍时的思如泉涌,归根结底,是一个中国人对人文血脉的记忆和守护……你不需要多有文化,但你一定要有文化。
二零二六年夏正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