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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村潇潇》 [散文]

空间撞击     发布时间: 2026/1/4 15:2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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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王大爷,秋老虎,富婆

 
  那只秋老虎总赖在塬上不肯走,日头把红土坡烤得焦干发脆,风一吹,扬起的土沫子都带着糊味。王大爷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在鞋底磕得“笃笃”响,眼睛却黏在院坝前那条土路上——那路是去年儿子寄钱回来修的,没多长,只一小段就接上了政府出资的“村村通”水泥路。儿子说:以后开车回来方便。可路修好了,儿子的车影子也没见着。
 
  暮色降临前,坡下村口总会热闹一番。鸭群“嘎嘎”扑棱着翅膀往塘岸围栏里钻,老母鸡咯咯叫着从柴垛缝里窜出,是炫耀还是告知都不重要,自己的繁衍成果明摆着。大黄狗颠颠地围着转,尾巴快摇断了,那劲儿比自个儿下了崽还欢。王大爷眯眼瞅,是村西头的李大娘,穿了件红绸子衫,手里挥个旧蒲扇,正扭着腰摆动她那仍算厚实的屁股往村头坝坝舞定点的地方去。后面吊着几个半糟老头,有拄拐的,有背手的,眼光都锁在她屁股上,脚步跟着蒲扇摇出的节奏晃,嘴里时不时哼着几句跑调的口水歌。“寻欢觅乐不知退哟!”李大娘嗓子敞亮,讥讽夹着挑逗声顺着风飘过来。王大爷狠狠抽了口烟,呛得直咳,心里却空落落的——年轻时哪见过这阵仗?女人忙着喂猪做饭,男人在地里刨食,谁有闲心扭来扭去?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王大爷余光一扫,是魏寡妇抱着娃从她家门前的那片柳林里木然闪出。严格说她还不能被称为寡妇,只是这村里头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也不介意这个称呼是否准确,当着人家的面还是喊她小魏或董家媳妇。她不是本地人,老远的地方嫁过来,男人姓董,家庭条件在村里只算中下。外出打工五六年,头几年还寄钱,也回来过几次,后来就音讯全无。她八方打听,也找过派出所协助,寻人启事都贴到了县城的电杆、厕所和车站最显眼的地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一个大活人就跟凉水洒在热锅里,瞬间蒸发了一样。她带着个三岁多的娃留守在村里,肤白,模样周正,身形比村里媳妇单薄些,带着股南方女人的秀气。嘴甜,性格好,对人热诚,活脱脱一个美少妇,是村里稀少的年轻靓丽模样。此刻那娃揪着她的头发边哭边挠,把她胸前那两团鼓胀的奶揉得连秋衫都快遮不住了。这么大的娃还没断奶,说出去稀罕,可魏寡妇不是不懂,只是每当娃叼住奶头的那一刻,她才能喘口气,把有些不适的欲暂时咽回去。她一边哄着娃,一边却将目光移落在王大爷还算硬朗的身上,没说话,也没挪开,直到王大爷不自在地转头,她才抱娃往不远处的水塘边去,背影在夕阳里绷得愈来愈紧。王大爷心里嘀咕:这媳妇近来总这样。有时他劈柴,她借故来借盐,站院门口看他挥斧头,眼神直勾勾;有时他坐门槛抽烟,她抱娃在栅栏边晃,嘴里哼出些他从未听过的异乡小调,忽又大声嚷嚷,一惊一乍地,把娃都弄得时而哭时而笑。王大爷不敢细想,只当村里太静,年轻人闷得慌。
 
  地里的活儿确实没啥了。村东老张家,收成除去肥料和请帮工花的已所剩无几,还没野雀糟蹋得多。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不让他再种粮食,还说:不要白辛苦啦,你一季的产出去掉成本后的收入还当不了他一天的收入。就这样,他家去年把最后一亩地也闲置了。老张闲得慌,竟把犁扛出来,自己拉着在荒地里走,嘴里喊“驾!驾!”——像真套着牛。路过的人笑他疯了,老张也笑,还笑出眼泪:“牛?牛早卖了!城里馆子收,说牛肉贵。”村西养猪户更绝,离村不远就有个“量子分解反应场”,据说是专为农户处理垃圾而发明的高科设备,可他嫌收费贵且麻烦,干脆把粪水倒进那些闲置荒地里,说“让它们自己发酵肥田,为将来的复耕带头作些无私奉献”。谁也没明白他那套歪理是怎么绕的,人家的儿子那可不得了,据传是中科院碳酸气研究所的专家型大人物呢!可半条村却被散出来的臭味裹住。找谁去?倒是村南那头老黄牛,不知被哪个来体验生活的诗人盯上,每天定时用手机放些音乐对着它,别说,它竟卧在干草堆里,耳朵耷拉着,尾巴轻轻扫着苍蝇,像是真听懂了那“爵士淘心扉”的调子。谁也不知道牛在想啥?也许真会多长二两肉吧!
 
  前几日,王大爷的老伴刘老太回来。她体质差,去年被儿子接去省城“看病”,结果带了一年孙子,累狠了。这不,才回来几天,儿子那边就催了几次。她趁预约的摩的还有会儿才到,赶时间把王大爷的夏季衣物抱去塘边搓洗干净后再走,正撞见魏寡妇搓娃的尿布。刘老太嘴碎,问:“娃夜里咋老闹?”魏寡妇没答,只轻轻哼了声,伸手帮她拧衣。手指碰到刘老太粗糙手背时,她愣了下,随即扬起嘴角笑:“张婶,您这手真有力气,不像我,细皮嫩肉,啥重活都干不了。”刘老太没察觉,叹口气:“有力气有啥用?儿孙不在跟前,啥都白搭。如今这年头就算在跟前,又能怎样?还是白搭。”魏寡妇没接话,却盯着刘老太领口那颗塑料玉坠——王大爷去年在城里景点买的,红绳系着,晃来晃去。刘老太问:“看啥?”魏寡妇慌忙低头:“没啥,您这物件真好看。”
 
  王大爷后来才听说,那晚魏寡妇找过刘老太,说娃发烧,想借个鲜鸭蛋蒸羹降火。刘老太给了她新下的蛋,她却在屋里磨蹭,一会儿问“婶子年轻时跟王叔咋认识的”,一会儿又说“王叔真结实,比村里老头精神”。刘老太当她是羡慕,劝她再找个人,魏寡妇红脸没吭声,捧蛋走了。王大爷听刘老太说这些时,正往灶里添了些秸秆柴,火苗儿一下窜起老高,火光把王大爷的脸映得通红,他忽然喉咙发紧——前两天他上坡摘枣,魏寡妇也跟去。他够不着高枝,她从后面伸出双手扶梯子,那姿势别提有多别扭,她胸前那鼓胀的奶隔着秋衫蹭在他背上,软鼓鼓地颤。吓得差点栽下来,她却跟没事似的。其实王大爷心里的那点邪火还真没被撩拨起来,他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把那已充盈的奶挤在自己的背上,黏上奶渍,背湿湿漉漉一块,谁都能认出是啥,说不清啊。魏寡妇背上的娃瞪着圆眼,冲他直呲牙,像只护食的小兽在食物面临被夺取时的天然敌对态度。王大爷尴尬地笑着,赶紧把两颗枣塞进了那娃的手里。
 
  天慢慢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碎金,然后一点点沉下去,“黄昏泣,夜幕垂”,说得真形象。王大爷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各家早通了电,可他说一个人,亮点黑点没区别,反正现在没鬼,以前那些鬼都被阎王爷收回去了,怕啥。他摸黑点燃半截白蜡烛,昏黄的暖光照亮墙上照片:儿子西装,儿媳婚纱,小孙子骑在儿子脖子,露两颗小虎牙。这不正是“乖儿佳孙墙上飞”那句顺口溜的真实场景吗?他伸手想摸孙子的小脸,手太短只触到冰冷的墙壁。他走到灶台前,冷空的锅里碗碟孤零,没有烟火气,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蜡烛火苗晃来晃去。
 
  他煮了碗面条,没菜,只放了点盐。面煮得烂糊,他却吃得极慢,像品山珍海味。吃完把碗碟摞起,明天再洗吧,今天太累啦。他躺到床上,眼望屋顶。瓦片破了个洞,夜里能看见星,可今晚没有星,只有黑乎乎一片茫茫。他想起年轻时,扛百斤粮食走三里地,如今“心迟钝,雪染眉”,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他闭眼想做个梦,想梦见儿子回家,想听小孙子喊爷爷,可梦里只有一片悠白,什么都没有。“梦成灰”的意像大概就这样吧。
 
  昏昏沉沉刚入梦,院外突然炸开一阵喧闹。王大爷披衣出门,只见村头早被光挂得透亮:几盏大功率射灯架在老槐树上,冷色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江家临时拉的电线牵着一串串灯笼,风吹得灯笼“哗啦”响,和唢呐声、锣鼓声还有高音喇叭里主持人煽情的嚎啸搅在一起,倒比白天还热闹千倍。是村东头江家的小子回来办喜事,二十三四的年纪,大学毕业闹改革闯商海,这次带回来传了半年的“富婆”,说是试婚妥了,按程序回来办仪式算“光宗耀祖”。
 
  “瞧见没?那射灯!听说一个每小时的电费够咱全村用半月电!”周婶攥着塑料袋踮脚,唾沫星子溅在被射灯照得发愣的草垛上,“江家二姑说,那富婆要给咱修‘黄金路’,以后踩的都是江家小子的出息呢!”也有人在旁抽科打诨的咕隆着,别高兴太早人家既然是用黄金修的路那上面跑的起码也应该比黄金还要高级的才行呢,说不定那黄金路是专门为接待外国的大财阀而建,用以展现我们的实力和想象力。像咱们那样的低档车能让你上去吗?想得美哦!大家还是别想多了,洗洗睡吧!张叔蹲在墙根,烟卷烧到手指才惊觉,猛拍大腿:“修路算啥?还要投资建‘生态园’!咱不用扛锄头,穿着小马甲当个服务员,一月抵一年收成!”人群里跟着起哄:“那山得叫‘江家山’!小河改成‘景观河’,萝卜白菜比城里新鲜至少得高一倍价卖!”更有人掰指头算:“江家小子这辈子少拼三十年,咱村沾光也能少拼二十年!明年村牌就换‘江氏新村’,镇长那破办公楼拆了吧!也搬过来给富婆添个伴,有这样亲民的官那富婆还会跑吗?想跑?呵呵,难呢!”江家远房侄子穿件不合身的亮面西装,扯着嗓子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进口喜糖沾财气”,快来哦!乡亲们涌上去抢,踩掉的鞋、翻倒的红薯筐没人管,眼里只剩花花绿绿的糖纸。
 
  王大爷站在人群外,射灯晃得他眼晕,灯笼的影子投在地上,倒像撒了片碎红的纸钱。村西头的李大娘扭着肥硕的屁股,在一群半糟老头的推攘中踏着蹦叉叉的节奏,搔首弄姿,随意荡步起舞。把台上那位富婆新娘的面部表情都搞得一愣一愣的。风裹着唢呐声往脖子里钻,冷得他打颤。正愣神,头顶瓦片“咔嗒”响,身旁的屋顶有细碎泥灰落在手背,凉丝丝的。他摸了摸泥灰,心里空落落的,转头望村西头魏寡妇家——黑黢黢的,连惯常亮着的烛都没点。他四下扫了圈,喧闹的人群里、灯笼照得亮的树底下,都没见着她挎竹篮捡塑料瓶的身影。凉风从屋巷的缝里钻出来,呜呜的,像谁压着嗓子哭。王大爷裹紧衣裳往家走,躺回床上时,窗外的锣鼓还没歇,高音喇叭里还有口水歌在循放,他闭着眼想再找个梦,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心里悄悄往上冒的不安。
 
  第二天清晨,天刚从鱼肚白转浅红,雾里的草叶都清晰得发亮,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王大爷扛锄头出门,刚到院口就顿住——隔壁魏寡妇家没了往日娃的哭嚎,没了她跑调的异乡小曲,连烟囱都没冒一缕烟。院门口站着穿警服的人,村上干部皱着眉和邻居低声说话,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蹲在墙根写着什么,笔尖划纸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刺耳。那声波直接划破了王大爷眼底的泪腺。院坝里一口老井边,那娃的一件小挂衫,像一张被弃的抹布在泥水中污浊,蜷缩。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村口很快围了圈人。王大爷挤在后面,听着听着,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木柄磕出一道印子,他没去捡,只慢慢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的泥地上,指缝里钻进碎土。旁边的肖婶早红了眼,用围裙角抹着泪,声音发颤:“前天晌午还跟她在井台边碰面,她给娃洗的一件小挂衫晾在竹竿上,说娃爱蹦,磨得快,得再扯块布缝两件。怎么才两天啊……”
 
  话没说完,就被老光棍赵三的声音打断。他斜倚在树干上,烟卷夹在指间,烟灰掉在衣襟上也没拍,眯着眼往魏寡妇家那张结实的宽床上瞟,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可惜:“要说也是,二十几岁的年纪,模样又周正,娃没啦算个啥,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再生几个都行。反正国家现在鼓励生崽,生了还有补贴呢,这一死,倒是可惜了这幅好身板……浪费啊,我都五十多了还没碰过女人呢——这苍天不公平哦。”
 
  “你闭嘴!”王大爷猛地抬头,声音不算高,却像块石头砸在人群里,连旁边低声叹气的人都顿了顿。他盯着赵三,眼眶发红,嘴角却抿得很紧,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在膝盖上按出几个白印:“她男人在外头另养了家,骗了她五六年,回来连门都没进,趁夜里把娃抱走,说她不配当妈。她白天捡塑料瓶,晚上给人缝衣裳,一分一分攒钱,就想让娃念好书,别跟她一样苦。那娃是她的命,命被人抢了,她能去哪?活着干嘛呢?”
 
  人群里静了静,有人悄悄往赵三那边瞪了眼,低声骂了句“没良心”;自己一穷二懒三好吃,找不到媳妇来这里埋怨啥,这不是找骂找抽吗?卖豆腐的陈婆婆抹了把眼角,嘟囔着“造孽啊,那娃昨天还来我摊子前要过一块豆腐渣”;几个年轻媳妇互相拽着胳膊,眼圈都红了,却没人再说话,只望着魏寡妇家紧闭的院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像一张再也不会睁开的眼。
 
  赵三被王大爷堵得脸上挂不住,悻悻地把烟卷扔在地上踩灭,嘴里嘟囔着“我不就说句实话”,挪着步子往人群外挤,没人再理他。王大爷还蹲在地上,手掌贴着泥地,像是想从那点凉里寻点支撑。他想起魏寡妇上次给他西红柿时,手上还沾着缝衣裳的线头子,红通通的果子递过来,笑着说“大爷你尝尝,自家种的,甜”。现在那院里的西红柿藤,怕是没人浇水,要枯了吧。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闷得发疼,却连一声叹息都被卡在喉里出不来——。
 
  三日后,魏寡妇的后事悄没声地办了。没有唢呐,没有主持,只有几个远房亲戚来搭了把手他们原本也不愿来沾这些晦气只是村里的干部们实在看不过去才要求他们必须来的,埋在村后坡的荒坟堆里,坟前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插了根削尖的柳木杆,风一吹,杆上挂着的半块蓝布衫角迎风飘啊飘,宛如她那件秋衫裹着的倩影在乡邻的眼眸里幽恍。又像她用身前鼓胀的奶汁,最后一次无声地回馈并润泽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她惦念的一切。
 
  江家的喜事热闹了整三天,射灯亮到后半夜,喜糖的纸壳子在村道上飘了许久,直到一场雨下来,才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光泡成泥。雨不大,却把红土坡浇得黏脚,王大爷扛着锄头去给魏寡妇的坟头培土,看见那柳木杆旁长出了棵小芽,不知是风吹来的草籽,还是她院里那棵西红柿藤的根须,竟顺着土坡爬了过来。
 
  这秋村的日子,总在热闹与冷清里反复颠簸。有人借着一场婚事把“出息”挂在嘴上,把“富贵”堆在眼前;有人守着一个失踪的男人、一个被抢走的孩子,把日子过成了一根绷紧却脆弱的秧,断了,就悄无声息地融进土里。那些被遗忘的,何止是魏寡妇坟前的柳木杆?是老张家荒地里的犁,是村西头散不去的粪臭味,是王大爷墙上照片里日渐模糊的孙子笑脸,也是无数个在塬上守着土地、守着等待的人,他们像秋风吹过的草,绿过、黄过,风一吹,就没了痕迹,只留下满地的土沫子,等着下一场雨,或是下一个不知归期的冬雪春雨。
 
  而那只赖着不走的秋老虎,终究还是被这场雨赶跑了。只是不知道,明年的秋天来临时,塬上的风里,还会藏着谁的等待,又会飘着谁的叹息。秋走了,还有更多的秋会接着来,人死了,还会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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