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 《空,凝》
她,走了跟着他去了 她们,也走了跟着他们去了 最后,它也走了朝着他与她他们和她们去的方向 唯余一首歌仍在耳畔萦绕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发表时间:2026年04月09日 14:50:43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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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悬望,渔归
轻柔的风拍打着黝黑的裙礁 一双光脚丫子在清澈的海水中不停地摇摆、晃动 寄居蟹驮着它沉重的壳也在沙滩上踟蹰徘徊 远处,天穹边缘桅杆蓦然升起刺破那抹最后的红霞朝岸边缓缓驶来 一道青涩柔纯的目光将已坠落的夕阳早早地定格在自己所有的情愫与期盼之间 泪,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流淌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09日 15:42:49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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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虚凝,待绽》
指尖先于意识,在朦胧里轻触到枕边漫窗而入的光。那光是暖的,裹着晚春将尽、初夏未满的蓬松质地,细尘似清晰可见,正于光影间悠悠浮漾。昨夜的梦还在心底隐隐回环:有孩童躲进钟声里的轻笑,也有远方的刹车声被风削得尖锐刺耳——像谁把金属片倏地掷向湖面,叮,瞬间便沉了下去。那些难以言表的美好与光怪陆离的幻境,缠绕不散,仍在瞳仁深处烘着几帧心悦的景。我蜷了蜷手指,指尖轻碾过微凉的床品,想抓住那点即将消散的空幻,终究只捞得一丝寂寞,一片虚无。胸口却凝着一点钝钝的撞痛,仿佛那阵尖锐仍在体内回旋,像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扑棱着翅,寻不到光。缓缓睁眼,拨开迷蒙的软雾,混着梦痕的余韵渐归平和,肌肤下却悄然漾开一缕淡淡的潮热。赤足踏上地板,“咝”的一声,凉意从脚心窜上来,瞬间浇散了零星缱绻,卷走了最后一点睡意的慵懒。混沌的思绪散尽,只剩晨起的明澈,裹着一缕习以为常的静,还有那单身成熟女人独有的、浅浅的怅然。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指腹不经意地从脸颊滑至肩骨,从胸臆抚向腹间,一路轻挲而下。面对梳妆台上那张椭圆形镜面,缓缓落座。一道狭长的、金箔似的光,从未合严的帘缝斜切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镜的中央。光在镜面上晕开,流淌下来,泼洒了我一身的暖。镜中,胴体的轮廓,便在淡金色的光晕里浮着——颈与肩的曲线,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近乎圣洁的柔光。指腹无意识抚过手臂,触感是熟悉的细腻,心底却漾开一丝陌生的悸动。原来寻常晨起,光与影也能完成一场静默的加冕。于是,那丝心底的雀跃,便在这为平凡镀上光彩的淡金色暖意里,静静舒展开来。风,从帘缝里随着光一同钻入,凉沁沁的,裹着窗外草木初醒的呼吸。它拂过耳廓,撩动鬓角的碎发,像一只无形温存的手,更像一记天底下最轻的吻,游走于我身姿起伏的曲线,描摹着肌肤之下悄然苏醒的暖意。心头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褶皱,仿佛也被它一一抚平了。忽然觉得,自己正立在昼夜交替那最纤细的接缝上,与这光、这风、这周身酥痒的生机、这徐徐醒转的、浑然一体的世界,有了某种隐秘的共振。仿佛正与时光偕行,与季节同步吐纳。防盗门的窥视孔像一个通往未知的虫洞,视线虽得以微伸,思绪却被门窗方寸禁锢。室内的孤寂愈浓,外面的烟火愈淡。起身推门,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沁开,门轴转动的瞬间,一股饱满的、混合着露水与泥土气息的空气猛地涌入,在“吱呀”声中与我撞了个满怀。我深深地吮吸着,让那清冽洗涤肺叶,仿佛连思绪里沉积的夜垢也被一并冲刷了出去。室内的沉闷,则被这股风卷着,尽数从身后的窗隙推出。脚步即将落下,却忽然悬在了半空。门畔的石阶上,竟静卧着一束百合。呼吸,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轻轻捏住。那是一束被小心安放的百合花,米色的包装纸素雅挺括,系着柔灰色的丝带,花苞微微颔首,始终保持着一种欲语还休的、极致的含蓄。嗅不到半点花香,只有一丝极淡、难以名状的清冽,像少女袖间掠过的风,携着豆蔻般的幻梦在视线的边缘荡旋。正因没有标识、不见落款,才勾得我心尖微微发颤。是谁?于这平常的清晨,将一份温情婉约悄悄搁置在我的门畔?念头纷至沓来,却无半分慌乱,只是像电影慢镜头,缓缓在脑海里掠过,竟与昨夜梦中的几帧图景,隐隐有了些许重叠。是那位共事时总能默契接住我散乱思绪的同事?他镜片后的目光,总如静水深流,温和而沉静。偶有交汇,那目光便仿佛带着沉沉的重量,不着痕迹地拂过我的轮廓,似在无声地阅读,又似在静默地凝望。不知他注视他那位刚进门的新娘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目光。也许是隔壁那位总在清晨侍弄花草、看似世故却心有温软的大叔?他那双略显粗糙而有力的大手,递来新摘番茄时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我的手,笑容里藏着土地般的厚实与未经雕琢的赤诚,指尖相触的温热,在我心底同时点燃一苗最原始的热,又覆上一层最平和的安详。当然也不排除,是某个我从未留意、被忽略的目光,将一场沉默的倾慕,凝成了眼前这束待绽的百合?不知他送我此花,是盼它凋谢于我的眼前,还是怒放在我的心上。克制住内心泛起的那抹淡笑,带着一点对这份未知的玩味。像我这样习惯了单身的成熟女人,竟也能被一场夜梦撩动心绪,又在现实里遇见这样一份无名的温柔。不过,终究是欢喜的。猜测如风中的蒲公英,轻盈地飘满心头,扰得心湖再难平静,却无半分烦躁,只有那点淡淡的、隐秘的欢喜,混着夜梦的余温,像春日的嫩芽,悄悄在心底舒展。一种被人珍视的暖意,慢慢渗进心里,裹着几分期待,几分疑云,缠缠绕绕。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那一丝柔软,竟让眼底漾开一点温润的光,仿佛昨夜梦里的遗憾,都被这束突如其来的鲜花,悄悄填满了虚空的一角。我抱着花束,走入已渐喧闹的市井。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甜润,车铃的清脆,人语的浮动,一切都在小城的晨光里蒸腾、流淌。而我怀里的这束静默,像一个温柔的结界,将我与周遭的喧嚣轻轻隔开,也将春梦的余温与现实的温柔,妥帖珍藏。直到目光流转,被一家花店橱窗里的瓷瓶轻轻牵住——那是一只龙泉窑的天青瓷瓶,颜色像雨后云破时最初露出的那一角天空,素净温润,敛着淡淡的光。瓶身几道冰裂纹细如发丝,却让这圆满的器物,平添了一种呼吸般的生命感。就是它了。这方青瓷,该是百合花最好的归处。捧起瓷瓶,将它和百合花分别抱在怀中。百合的轻软与瓷器的微凉,在臂弯间形成奇妙的触感交响,微凉的瓷意,稍稍压下了心底的微热,却让那份欢喜更显真切。心底的惊喜与舒畅瞬间漫开,期待像被慢慢吹胀的气球,饱满地充盈着。我轻轻晃了晃瓷瓶,指尖抚过瓶身的冰裂纹,仿佛已然看见花苞在青瓷里悄然舒展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真切。回到家,将瓷瓶置于梳妆台上最妥帖的位置。指尖爱惜地滑过那些冰裂纹,凉意丝丝缕缕,仿佛能触到窑火熄灭后漫长的沉寂与时光的重量,也将昨夜梦景的最后一点余温,轻轻抚平。然后,我开始为百合褪去装帧,动作轻柔如对待稀世珍宝,指尖缓缓触及花瓣——那触感,光滑、细腻得过分,也均匀得令人起疑。我猛地顿住,用指腹再仔细感受。那花瓣的弧度完美无缺,纹路是精准的复刻,甚至连白渐入青绿的晕染,都像是经过周密计算。它没有植物纤维那种微妙、富有弹性的肌理,没有汁液在脉络下隐秘流淌,没有香气,没有呼吸,更谈不上生机。它的美,是封存在细密分子纹里的、被算法预设的标本。塑料。二字如一颗微凉冰粒,猝不及防坠入裹着梦与欢喜的心湖,却未激起惊涛骇浪,只是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浇散了最后一点虚幻的期待。失落并非轰然来袭,而是像墨滴入水,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弥漫开来,却无半分怨怼,只是一点淡淡的怅然。方才那些旖旎的猜测,那些关于温情与心意的浪漫遐想,那些与夜梦余温交织的美好,此刻在这绝对人造的质感面前,显出了几分微妙的荒诞。瓷瓶在一旁静默着,它身上的冰裂纹,是时光与火博弈留下的真实伤痕,带着岁月的温度;而手中这束花,它的“完美”,恰恰源于对时间与生命的彻底拒斥,冷硬,空洞,却永恒,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却也毫无温度的梦。我将它举到窗前的明亮处。光穿透那层“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假的莹润。而它,坦然迎着我的审视,姿态比任何真花都更孤冷、更恒定。指尖传来塑料细微的质感,模具成型时的冰冷仿佛仍藏其间;而天青瓷瓶的胎壁,正丝丝缕缕渗出釉光,像是龙泉窑的釉滴在耳边低声絮语,诉说着千百年窑火的温度,与时光沉默的重量。我的心情如天边浮云,晦明不定。方才的欢喜淡去,夜梦的余温也渐渐散尽,只剩满心疑惑与一片空茫,却无半分被愚弄的恼怒。然而,那最初的失落与怅然,在长久的凝视中,已沉淀、转化,最终在心里归于释然。我这样的单身女人应当懂得,生活本就不只有真实的温柔,也有这样虚幻的美好。就像昨夜的梦,温柔却易逝;眼前的塑料花,完美却冰冷。可那份被夜梦撩起的柔软,那份被花唤起的欢喜,终究都是真的。塑料百合花,天青瓷瓶。将它们并置在一起,非但不突兀,反而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话——天青瓷的冰裂纹,像一张细密的网,轻轻网住了那永不到来的绽放。镜中,我、瓶与花,静默对望。一种无需言明的坦然,在目光交汇处缓缓定格,眼底是岁月磨出的温润,也是历经世事的通透。那些夜梦的缱绻,那些对另一半的期盼,终究都抵不过现实的真实,哪怕现实有缺憾、有冰冷,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伪装的晨露,静静栖在塑料百合的花瓣上,折射着晨光,虚构一场永不消散的黎明,像昨夜那场永不重来的梦;而那方天青瓷瓶,正以身上徐徐绽开的冰裂纹,一寸寸丈量着真实流淌的时光,提醒着我,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的每一寸光阴。指尖再次抚过那些纹路,青瓷的凉意仍在,却不再沁骨,反而带着一种安稳的力量。街角花店飘来真百合的香息,那香清冽而短暂,像一声来自生命内部的轻叹。我不再追问送花人是谁。门畔石阶上的搁置,本身已是全部答案。那份无名的惦念,那份悄然的温柔,无论真假,都在这清晨,给了我一份猝不及防的欢喜,让昨夜的梦有了一个踏实的收尾,也给今天添了一份温柔的存续。这就够了。我会记住,昨夜梦影的缱绻,今晨晓光的鎏金,还有石阶上这束花的清寂与这份不问来路的温柔。无论赠花人是谁,这一瞬的心动,都会成为我岁月里一枚温润的印记,妥帖安放于心隅。想着想着,忽而就生出许多奇思与无端畅想:若他日遇到相守良人,便含笑同他讲起这段故事,轻描淡写道,也曾有人这般默默惦念我。这当然不是比较,而是时光赠予我的底气,轻声嘱他:你可要好好惜取。我甚至顺着这些臆想,妄念一场岁岁不离的相守,妄念他将滚烫的承诺,揉进三餐四季的烟火。可这样的虚妄刚漾开,便被一场猝不及防、凭空撞来的车祸碾得粉碎——正是昨夜梦里那道被风削尖的刹车声,穿透臆想,撞碎了所有期许。这深植心底的惶恐,连镜花水月的美好都不肯放过。他被无情地带走生命,匆匆先行一步,去往我们终会抵达的彼岸。只留我一人,落回空落落的世间,被硬生生推成孤身孀居的境地,跌回冷硬的现实,再也难遇那个把我名字喊得温柔的人。亦会在奇思里,轻含一点温柔期许:若他日有稚子绕膝,便在星夜牵他们的小手,指着镜前青瓷与假花,轻声说,妈妈曾在一个晨光温柔的清晨,遇见过一场石阶上的欢喜。让他们懂得,爱有千万种模样,被人惦念也是一种温柔,也是生命最珍贵的馈赠。更会想,纵使在这臆想的岁月里,也有委屈难平、孤枕难眠的时刻,只要念起那个清晨的甜软,那些欢喜,便足以化开心底苦涩,守住岁月里的温煦。待到鬓边染霜,独倚摇椅看晚霞漫卷,或许会轻轻絮叨这支天青色瓷瓶、这束塑料百合花,它能在漫无边际的念想里,一样点缀平淡流年,温润漫长余生。思绪收纳起放飞的翅羽,落回现实的掌心。想来,今生的日子,便该似如此晨。有真实流动的光阴,有自然荣枯的风景,也有这虚凝常驻的美意;有梦的缱绻,有醒的清宁,有独守的安稳,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柔。真实与虚幻相依,热烈与平淡相伴,两相映照,心镜通明。我与这束百合、这尊瓷瓶,立在晨光的此岸。虚凝者不散,真实者勿觅。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05日 09:19:52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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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年》
数不尽的烟火熏蒸没完没了的爆竹驱赶在山海经的某一页追了你几千载 直到你习惯了在门框的红纸上冬眠在孩子的衣兜里蜷成一枚压岁钱 你在就有人奔赴有人留守你不离去就有人把挂牵熬成灯火把归途踏成霜雪星河如今你收起犄角蹲在灶台边沿看我们把你唤来的春天一小口一小口吃成满地果壳 你的滋味随家愈散愈浓融进遥远而支离破碎的风浸入骨髓红白相间的血和那些凌乱的温柔与疼痛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16日 07:43:40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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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虚,落》
放下。只是手酸了。 钟槌落地,未成佛,先散场。 月光里的想开,都闷进咳嗽。 删过的聊天,凌晨又长出刺。 风替钟摇晃,新尘裹着旧灰。 湍流中的心事,冲不走,捞不起。 疤叠如山,泪淌成河,骨头里有轻响。 长大,是与废墟互换体温。 起风了。它们来敲窗,带着一身土味。 走失的那个,正把自己,送回。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15日 13:10:17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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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独行夜》
狂风骤雨的暴凌撕碎了暮色下最后的温馨 视线,凝望着残破欲散的穹顶将它揉进这片,墨染般深渊的荒境 纤纤身姿在幽雾幔绕中时显时隐与周遭的黑融合难分 似有形亦无形辨不清哪是通途哪是陷阱 倘若,血已不在心房里湍息灵魂,也被碾烂腐败成泥 能有什么可以拿来宣示自己还是个活体 逃避,是无力的奢望抗争,是无助的纠缠 想让那温热的血在心房里蒸腾燃尽等灵魂于湮灭中涅槃,觉醒 方能,淬炼出一道光,一道能破晓的曙光去找寻,去唤醒 仍在寒黑死寂中沉睡的黎明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02日 23:48:13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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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垂,于静动之间》
浮漂立在水面,如生活的逗点,抑或是生命的桅尖?岑寂,轻揉思脉,将碎影归入水底深渊。 握着竹竿,像握住一段沉默且空心的岁月。拉紧细线,若绷紧一根矜惜而孤高的琴弦。 下沉的刹那,挥却稀薄的表象。将所有行动的心律震颤,定格在唇与饵、贪婪的博弈之间。 冲突于需求里生成,泛滥。所有的美学意义,被反复阉割为玄禅。得失皆随波流去——浮生本就是,垂,一竿坦然。
发表时间:2026年01月21日 16:56:57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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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秋村潇潇》
那只秋老虎总赖在塬上不肯走,日头把红土坡烤得焦干发脆,风一吹,扬起的土沫子都带着糊味。王大爷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在鞋底磕得“笃笃”响,眼睛却黏在院坝前那条土路上——那路是去年儿子寄钱回来修的,没多长,只一小段就接上了政府出资的“村村通”水泥路。儿子说:以后开车回来方便。可路修好了,儿子的车影子也没见着。 暮色降临前,坡下村口总会热闹一番。鸭群“嘎嘎”扑棱着翅膀往塘岸围栏里钻,老母鸡咯咯叫着从柴垛缝里窜出,是炫耀还是告知都不重要,自己的繁衍成果明摆着。大黄狗颠颠地围着转,尾巴快摇断了,那劲儿比自个儿下了崽还欢。王大爷眯眼瞅,是村西头的李大娘,穿了件红绸子衫,手里挥个旧蒲扇,正扭着腰摆动她那仍算厚实的屁股往村头坝坝舞定点的地方去。后面吊着几个半糟老头,有拄拐的,有背手的,眼光都锁在她屁股上,脚步跟着蒲扇摇出的节奏晃,嘴里时不时哼着几句跑调的口水歌。“寻欢觅乐不知退哟!”李大娘嗓子敞亮,讥讽夹着挑逗声顺着风飘过来。王大爷狠狠抽了口烟,呛得直咳,心里却空落落的——年轻时哪见过这阵仗?女人忙着喂猪做饭,男人在地里刨食,谁有闲心扭来扭去?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王大爷余光一扫,是魏寡妇抱着娃从她家门前的那片柳林里木然闪出。严格说她还不能被称为寡妇,只是这村里头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也不介意这个称呼是否准确,当着人家的面还是喊她小魏或董家媳妇。她不是本地人,老远的地方嫁过来,男人姓董,家庭条件在村里只算中下。外出打工五六年,头几年还寄钱,也回来过几次,后来就音讯全无。她八方打听,也找过派出所协助,寻人启事都贴到了县城的电杆、厕所和车站最显眼的地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一个大活人就跟凉水洒在热锅里,瞬间蒸发了一样。她带着个三岁多的娃留守在村里,肤白,模样周正,身形比村里媳妇单薄些,带着股南方女人的秀气。嘴甜,性格好,对人热诚,活脱脱一个美少妇,是村里稀少的年轻靓丽模样。此刻那娃揪着她的头发边哭边挠,把她胸前那两团鼓胀的奶揉得连秋衫都快遮不住了。这么大的娃还没断奶,说出去稀罕,可魏寡妇不是不懂,只是每当娃叼住奶头的那一刻,她才能喘口气,把有些不适的欲暂时咽回去。她一边哄着娃,一边却将目光移落在王大爷还算硬朗的身上,没说话,也没挪开,直到王大爷不自在地转头,她才抱娃往不远处的水塘边去,背影在夕阳里绷得愈来愈紧。王大爷心里嘀咕:这媳妇近来总这样。有时他劈柴,她借故来借盐,站院门口看他挥斧头,眼神直勾勾;有时他坐门槛抽烟,她抱娃在栅栏边晃,嘴里哼出些他从未听过的异乡小调,忽又大声嚷嚷,一惊一乍地,把娃都弄得时而哭时而笑。王大爷不敢细想,只当村里太静,年轻人闷得慌。 地里的活儿确实没啥了。村东老张家,收成除去肥料和请帮工花的已所剩无几,还没野雀糟蹋得多。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不让他再种粮食,还说:不要白辛苦啦,你一季的产出去掉成本后的收入还当不了他一天的收入。就这样,他家去年把最后一亩地也闲置了。老张闲得慌,竟把犁扛出来,自己拉着在荒地里走,嘴里喊“驾!驾!”——像真套着牛。路过的人笑他疯了,老张也笑,还笑出眼泪:“牛?牛早卖了!城里馆子收,说牛肉贵。”村西养猪户更绝,离村不远就有个“量子分解反应场”,据说是专为农户处理垃圾而发明的高科设备,可他嫌收费贵且麻烦,干脆把粪水倒进那些闲置荒地里,说“让它们自己发酵肥田,为将来的复耕带头作些无私奉献”。谁也没明白他那套歪理是怎么绕的,人家的儿子那可不得了,据传是中科院碳酸气研究所的专家型大人物呢!可半条村却被散出来的臭味裹住。找谁去?倒是村南那头老黄牛,不知被哪个来体验生活的诗人盯上,每天定时用手机放些音乐对着它,别说,它竟卧在干草堆里,耳朵耷拉着,尾巴轻轻扫着苍蝇,像是真听懂了那“爵士淘心扉”的调子。谁也不知道牛在想啥?也许真会多长二两肉吧! 前几日,王大爷的老伴刘老太回来。她体质差,去年被儿子接去省城“看病”,结果带了一年孙子,累狠了。这不,才回来几天,儿子那边就催了几次。她趁预约的摩的还有会儿才到,赶时间把王大爷的夏季衣物抱去塘边搓洗干净后再走,正撞见魏寡妇搓娃的尿布。刘老太嘴碎,问:“娃夜里咋老闹?”魏寡妇没答,只轻轻哼了声,伸手帮她拧衣。手指碰到刘老太粗糙手背时,她愣了下,随即扬起嘴角笑:“张婶,您这手真有力气,不像我,细皮嫩肉,啥重活都干不了。”刘老太没察觉,叹口气:“有力气有啥用?儿孙不在跟前,啥都白搭。如今这年头就算在跟前,又能怎样?还是白搭。”魏寡妇没接话,却盯着刘老太领口那颗塑料玉坠——王大爷去年在城里景点买的,红绳系着,晃来晃去。刘老太问:“看啥?”魏寡妇慌忙低头:“没啥,您这物件真好看。” 王大爷后来才听说,那晚魏寡妇找过刘老太,说娃发烧,想借个鲜鸭蛋蒸羹降火。刘老太给了她新下的蛋,她却在屋里磨蹭,一会儿问“婶子年轻时跟王叔咋认识的”,一会儿又说“王叔真结实,比村里老头精神”。刘老太当她是羡慕,劝她再找个人,魏寡妇红脸没吭声,捧蛋走了。王大爷听刘老太说这些时,正往灶里添了些秸秆柴,火苗儿一下窜起老高,火光把王大爷的脸映得通红,他忽然喉咙发紧——前两天他上坡摘枣,魏寡妇也跟去。他够不着高枝,她从后面伸出双手扶梯子,那姿势别提有多别扭,她胸前那鼓胀的奶隔着秋衫蹭在他背上,软鼓鼓地颤。吓得差点栽下来,她却跟没事似的。其实王大爷心里的那点邪火还真没被撩拨起来,他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把那已充盈的奶挤在自己的背上,黏上奶渍,背湿湿漉漉一块,谁都能认出是啥,说不清啊。魏寡妇背上的娃瞪着圆眼,冲他直呲牙,像只护食的小兽在食物面临被夺取时的天然敌对态度。王大爷尴尬地笑着,赶紧把两颗枣塞进了那娃的手里。 天慢慢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碎金,然后一点点沉下去,“黄昏泣,夜幕垂”,说得真形象。王大爷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各家早通了电,可他说一个人,亮点黑点没区别,反正现在没鬼,以前那些鬼都被阎王爷收回去了,怕啥。他摸黑点燃半截白蜡烛,昏黄的暖光照亮墙上照片:儿子西装,儿媳婚纱,小孙子骑在儿子脖子,露两颗小虎牙。这不正是“乖儿佳孙墙上飞”那句顺口溜的真实场景吗?他伸手想摸孙子的小脸,手太短只触到冰冷的墙壁。他走到灶台前,冷空的锅里碗碟孤零,没有烟火气,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蜡烛火苗晃来晃去。 他煮了碗面条,没菜,只放了点盐。面煮得烂糊,他却吃得极慢,像品山珍海味。吃完把碗碟摞起,明天再洗吧,今天太累啦。他躺到床上,眼望屋顶。瓦片破了个洞,夜里能看见星,可今晚没有星,只有黑乎乎一片茫茫。他想起年轻时,扛百斤粮食走三里地,如今“心迟钝,雪染眉”,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他闭眼想做个梦,想梦见儿子回家,想听小孙子喊爷爷,可梦里只有一片悠白,什么都没有。“梦成灰”的意像大概就这样吧。 昏昏沉沉刚入梦,院外突然炸开一阵喧闹。王大爷披衣出门,只见村头早被光挂得透亮:几盏大功率射灯架在老槐树上,冷色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江家临时拉的电线牵着一串串灯笼,风吹得灯笼“哗啦”响,和唢呐声、锣鼓声还有高音喇叭里主持人煽情的嚎啸搅在一起,倒比白天还热闹千倍。是村东头江家的小子回来办喜事,二十三四的年纪,大学毕业闹改革闯商海,这次带回来传了半年的“富婆”,说是试婚妥了,按程序回来办仪式算“光宗耀祖”。 “瞧见没?那射灯!听说一个每小时的电费够咱全村用半月电!”周婶攥着塑料袋踮脚,唾沫星子溅在被射灯照得发愣的草垛上,“江家二姑说,那富婆要给咱修‘黄金路’,以后踩的都是江家小子的出息呢!”也有人在旁抽科打诨的咕隆着,别高兴太早人家既然是用黄金修的路那上面跑的起码也应该比黄金还要高级的才行呢,说不定那黄金路是专门为接待外国的大财阀而建,用以展现我们的实力和想象力。像咱们那样的低档车能让你上去吗?想得美哦!大家还是别想多了,洗洗睡吧!张叔蹲在墙根,烟卷烧到手指才惊觉,猛拍大腿:“修路算啥?还要投资建‘生态园’!咱不用扛锄头,穿着小马甲当个服务员,一月抵一年收成!”人群里跟着起哄:“那山得叫‘江家山’!小河改成‘景观河’,萝卜白菜比城里新鲜至少得高一倍价卖!”更有人掰指头算:“江家小子这辈子少拼三十年,咱村沾光也能少拼二十年!明年村牌就换‘江氏新村’,镇长那破办公楼拆了吧!也搬过来给富婆添个伴,有这样亲民的官那富婆还会跑吗?想跑?呵呵,难呢!”江家远房侄子穿件不合身的亮面西装,扯着嗓子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进口喜糖沾财气”,快来哦!乡亲们涌上去抢,踩掉的鞋、翻倒的红薯筐没人管,眼里只剩花花绿绿的糖纸。 王大爷站在人群外,射灯晃得他眼晕,灯笼的影子投在地上,倒像撒了片碎红的纸钱。村西头的李大娘扭着肥硕的屁股,在一群半糟老头的推攘中踏着蹦叉叉的节奏,搔首弄姿,随意荡步起舞。把台上那位富婆新娘的面部表情都搞得一愣一愣的。风裹着唢呐声往脖子里钻,冷得他打颤。正愣神,头顶瓦片“咔嗒”响,身旁的屋顶有细碎泥灰落在手背,凉丝丝的。他摸了摸泥灰,心里空落落的,转头望村西头魏寡妇家——黑黢黢的,连惯常亮着的烛都没点。他四下扫了圈,喧闹的人群里、灯笼照得亮的树底下,都没见着她挎竹篮捡塑料瓶的身影。凉风从屋巷的缝里钻出来,呜呜的,像谁压着嗓子哭。王大爷裹紧衣裳往家走,躺回床上时,窗外的锣鼓还没歇,高音喇叭里还有口水歌在循放,他闭着眼想再找个梦,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心里悄悄往上冒的不安。 第二天清晨,天刚从鱼肚白转浅红,雾里的草叶都清晰得发亮,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王大爷扛锄头出门,刚到院口就顿住——隔壁魏寡妇家没了往日娃的哭嚎,没了她跑调的异乡小曲,连烟囱都没冒一缕烟。院门口站着穿警服的人,村上干部皱着眉和邻居低声说话,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蹲在墙根写着什么,笔尖划纸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刺耳。那声波直接划破了王大爷眼底的泪腺。院坝里一口老井边,那娃的一件小挂衫,像一张被弃的抹布在泥水中污浊,蜷缩。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村口很快围了圈人。王大爷挤在后面,听着听着,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木柄磕出一道印子,他没去捡,只慢慢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的泥地上,指缝里钻进碎土。旁边的肖婶早红了眼,用围裙角抹着泪,声音发颤:“前天晌午还跟她在井台边碰面,她给娃洗的一件小挂衫晾在竹竿上,说娃爱蹦,磨得快,得再扯块布缝两件。怎么才两天啊……” 话没说完,就被老光棍赵三的声音打断。他斜倚在树干上,烟卷夹在指间,烟灰掉在衣襟上也没拍,眯着眼往魏寡妇家那张结实的宽床上瞟,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可惜:“要说也是,二十几岁的年纪,模样又周正,娃没啦算个啥,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再生几个都行。反正国家现在鼓励生崽,生了还有补贴呢,这一死,倒是可惜了这幅好身板……浪费啊,我都五十多了还没碰过女人呢——这苍天不公平哦。” “你闭嘴!”王大爷猛地抬头,声音不算高,却像块石头砸在人群里,连旁边低声叹气的人都顿了顿。他盯着赵三,眼眶发红,嘴角却抿得很紧,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在膝盖上按出几个白印:“她男人在外头另养了家,骗了她五六年,回来连门都没进,趁夜里把娃抱走,说她不配当妈。她白天捡塑料瓶,晚上给人缝衣裳,一分一分攒钱,就想让娃念好书,别跟她一样苦。那娃是她的命,命被人抢了,她能去哪?活着干嘛呢?” 人群里静了静,有人悄悄往赵三那边瞪了眼,低声骂了句“没良心”;自己一穷二懒三好吃,找不到媳妇来这里埋怨啥,这不是找骂找抽吗?卖豆腐的陈婆婆抹了把眼角,嘟囔着“造孽啊,那娃昨天还来我摊子前要过一块豆腐渣”;几个年轻媳妇互相拽着胳膊,眼圈都红了,却没人再说话,只望着魏寡妇家紧闭的院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像一张再也不会睁开的眼。 赵三被王大爷堵得脸上挂不住,悻悻地把烟卷扔在地上踩灭,嘴里嘟囔着“我不就说句实话”,挪着步子往人群外挤,没人再理他。王大爷还蹲在地上,手掌贴着泥地,像是想从那点凉里寻点支撑。他想起魏寡妇上次给他西红柿时,手上还沾着缝衣裳的线头子,红通通的果子递过来,笑着说“大爷你尝尝,自家种的,甜”。现在那院里的西红柿藤,怕是没人浇水,要枯了吧。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闷得发疼,却连一声叹息都被卡在喉里出不来——。 三日后,魏寡妇的后事悄没声地办了。没有唢呐,没有主持,只有几个远房亲戚来搭了把手他们原本也不愿来沾这些晦气只是村里的干部们实在看不过去才要求他们必须来的,埋在村后坡的荒坟堆里,坟前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插了根削尖的柳木杆,风一吹,杆上挂着的半块蓝布衫角迎风飘啊飘,宛如她那件秋衫裹着的倩影在乡邻的眼眸里幽恍。又像她用身前鼓胀的奶汁,最后一次无声地回馈并润泽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她惦念的一切。 江家的喜事热闹了整三天,射灯亮到后半夜,喜糖的纸壳子在村道上飘了许久,直到一场雨下来,才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光泡成泥。雨不大,却把红土坡浇得黏脚,王大爷扛着锄头去给魏寡妇的坟头培土,看见那柳木杆旁长出了棵小芽,不知是风吹来的草籽,还是她院里那棵西红柿藤的根须,竟顺着土坡爬了过来。 这秋村的日子,总在热闹与冷清里反复颠簸。有人借着一场婚事把“出息”挂在嘴上,把“富贵”堆在眼前;有人守着一个失踪的男人、一个被抢走的孩子,把日子过成了一根绷紧却脆弱的秧,断了,就悄无声息地融进土里。那些被遗忘的,何止是魏寡妇坟前的柳木杆?是老张家荒地里的犁,是村西头散不去的粪臭味,是王大爷墙上照片里日渐模糊的孙子笑脸,也是无数个在塬上守着土地、守着等待的人,他们像秋风吹过的草,绿过、黄过,风一吹,就没了痕迹,只留下满地的土沫子,等着下一场雨,或是下一个不知归期的冬雪春雨。 而那只赖着不走的秋老虎,终究还是被这场雨赶跑了。只是不知道,明年的秋天来临时,塬上的风里,还会藏着谁的等待,又会飘着谁的叹息。秋走了,还有更多的秋会接着来,人死了,还会再来吗?
发表时间:2026年01月04日 15:31:09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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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撞成璀璨》
时间堆叠的碎片锈迹斑斑在八方九域中散飘迸溅星子般的微光怎敌茫茫长夜孤寒 唯有碰撞 方能点燃苏格拉底的诘问火种洞悉阳明的知行合一箴言思想在交融里提纯 升华顺然刺破认知的顽茧 当马克思案头的稿笺撞落阳明掌心的露丸无数微光奔涌逐澜汇成燎原的星河漫漫 破晓的风掠过虚无的边沿撕碎了那些仍在暗夜中深眠的尘封龟板
发表时间:2025年12月27日 00:01:13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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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破妄》
雷车碾穹裂顶,霆声贯宇冲霄陈章崩摧破锢,旧序瓦解开韶 它震碎的是心底蛰伏千年的怯懦是孤魂悬命寒夜直面渊薮 那一瞬颤栗 它涤荡的是盘桓骨髓的哀怨是湮灭相触残碑时最后那声 凄唳 且看——轰雷升跃感悟,震荡铸形信念敬谢造物主将惊雷万钧锻为霜刃 劈开蒙尘拓境,重铺澄明贯霄恒守宁安承气,长承清和续韶
发表时间:2025年12月15日 23:39:31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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