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自从老赵和“三道蓝特产公司”的老板张保国成为好朋友后,两人没事就往一块儿凑,因为他们各自的孩子都在忙事业,他俩好久见不上各自儿子的面,真可谓是:“同命相怜”,即使他俩在半道上照个面,也有那说不完的话。或许,这也是众多老年人因儿女不在身边的孤单体会吧!要是能有个说在一起的朋友聊聊天,还能起到岔心慌的作用。(注:“岔心慌”属于关中方言:是打发时光、解闷、消遣、消磨时光之意。)
有一天,老赵刚给一家业主把水龙头修好后返回的路上,恰好遇到张保国了,只见张总老远就紧跑几步上来,一把拉住老赵的手,两个人又聊得热火朝天……
闲聊间,张保国就问老赵:“我发现这写字楼里的人心都散了,天天看见有人拉着行李箱往电梯里挤;经常见有往出搬家的,老赵你说大家都搬走了,我那么多的土特产卖给谁呀?你说这到底是怎回事?原来还指望着这写字楼里的一些公司买些土特产拜访个客户啥的,没想到和我来时想的不一样了!”
老赵说:“是啊,如果大家都搬走了,我的工作反倒清闲了,报修单自然也就少了!现在活儿也不太满,无非每天就是哪层的洗手间水管坏了、哪个公司的电闸跳了,都是些零碎活儿。”
“怎说大家都搬走了对我影响大,对你老赵倒是没影响,你挣的是固定工资,维修费、材料费也是我们报修户直接和公司结算,公司收费后给我们报修户开发票,又不要你投资哩,你还担心个啥。”
有一天上午,老赵正给负一楼的物业仓库更换灯管,手机铃声响了,张保国在那头扯着嗓子喊:“老赵!你在哪?赶紧上我这儿来一趟,出麻达了!”
老赵以为又是跳闸断电的事,拎着包就上了A座十六楼,到了三道蓝特产公司,他推门进去后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一件带帽子的卫衣,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张保国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指着那后生跟老赵说:“你看看,这就是我那个犟驴儿子!夜个刚从开发区回来,我说让他帮我盯两天公司,我好出去跑跑销路,他倒好,坐下跟尊佛一样,一满不动弹!”
后生抬头瞥了他爸一眼,嘟囔了一句:“我是学计算机的,你让我卖红枣,我又不懂这些。”
“不懂你可以学嘛!你老子当年办养羊场喂羊的时候懂羊吗?不也是一边喂羊一边学!”让这个儿子把张总气得手舞足蹈,比划着转圈圈,他看见老赵后,就像看见了大救星,“老赵你给评评理,我养他二十多年,让他帮我看两天公司,学学卖枣、小米、粉条都不行吗?你说这儿子是不是白养了?”
老赵把工具包放在地上,笑了笑:“你俩先别吵。张总,你叫我来,到底是修啥呢?”
“我……”张总噎住没词了,“我叫你来……我这不是生气给忘了嘛!那个啥,电热水器不出热水了,你给看看。”
老赵蹲在茶水间修热水器,张保国就蹲在旁边继续诉苦。原来他儿子小名叫毛蛋,在西安念完大学死活不肯回榆林,说要留在西安搞互联网。张保国说互联网能当饭吃?毛蛋说人家马爸爸就是搞互联网起家的。张保国说你姓张还是姓马?要是姓马,那你上学的时候为啥不找你马爸爸要学费呢?那我又是你的啥?毛蛋气得把门一摔出去了,昨晚父子俩怄气(陕北方言:意思是生闷气或闹别扭。)吃了一顿饭,没说一句话。
“老赵你说,我这公司将来给谁呀?就他一个娃娃,他不接手,我干着有啥意思?”说这话时,张保国声音都低下来了,这是老赵头一回见他嗓门压这么低。
老赵一边拧螺丝一边说:“你问过他自己想干啥没?”
“问他?他懂个屁!计算机,计算机,整天对着个电脑敲敲打打,能还能敲出个红枣、小米、粉条来?”
此时,老赵已经把热水器修好了,他站起来说:“我修了二十多年电器,最怕一种毛病,插头插着、开关开着,指示灯就是不亮。你猜这是为啥?”
张总瞬间被问懵了,反问老赵:“到底是为啥?”
老赵回答:“是电器的电路给接错了。你们父子俩现在也是这样,虽然都通着电,可打开就是不亮,说明这电路根本就没接通。”
张总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赵收拾工具的时候,毛蛋从沙发上起来了,磨磨蹭蹭走到茶水间门口,小声说了句:“爸,电热水器修好了?我晚上想洗个澡。”
张总没好气:“问你赵叔!是人家给修好的!”
毛蛋转向老赵,挠挠头:“赵叔,谢了。那个……我其实不是不愿意帮忙,我就是觉得卖枣跟我学的专业相差太远了,我学了四年计算机软件编程,回来给人称个枣、卖个粉条,让我同学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我。”
老赵还没开口,张总先蹦起来了:“笑话?谁笑话?你老子光明正大卖枣、卖粉条,挣的都是干净钱!你那些同学,有几个现在工资比你大高的?”
毛蛋不吭声了。
老赵看了看毛蛋,又看了看张总,忽然说:“毛蛋,你学计算机的,会开网店不?”
毛蛋眼睛一亮:“会啊,我大学就在网上帮人做过页面。”
“那你还真是个榆木疙瘩!”老赵拍了一下毛蛋的后背,又扭头冲张总说,“老张你也是,儿子学的专业你一点也不给往正地方用。你这些红枣小米粉条,光靠放在公司等人上门来买,能卖多少?让毛蛋给你开个网店,拍照、上架、接单,那不就是他的专业?”
张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只见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老赵你说得对着哩!我咋就没想到!”
毛蛋也来了精神:“爸,我还能给你弄直播!现在网上卖农产品火得很,你出镜,我就负责拍和运营!”
“我出镜?我这一口陕北话谁能听得懂?”
“顾客要的就是你这原生态的陕北话!”毛蛋越说越来劲,“你看人家抖音上那个卖苹果的,满口陕北方言,粉丝还好几十万呢!”
此时,张总脸上的皱纹也慢慢舒展开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行,我就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卖不出去一单,你还得给我照看公司!”
“一个月太短了,两个月!”
“一个半月,不能再多了!”
老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觉得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那犟驴脾气,可犟驴它要是上了轨道去拉磨,那也是好把式。
过了一个月,这天老赵正在物业库房盘点备件库存,手机突然间响了。原来是毛蛋打来的:“赵叔!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爸的抖音号开起来了,头一天直播就卖了一百多单!我爸在镜头前面可高兴了,整天有说有笑,还给人家粉丝唱陕北的信天游呢!”
老赵笑了:“那你爸还说不说你不务正业了?”毛蛋压低声音说:“他昨晚上喝了两杯酒,搂着我说,毛蛋,爸以前不懂,你这敲电脑还真能敲出红枣小米粉条来。”
老赵挂了电话,继续盘点备件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