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時在校，課間月測，聚坐班中，各給杯酒與空瓶。歎而取筆，浸之酒中，又以轉蕩，以清潔之。是筆針芯，蓋以刺也，非以書也。志方慮時，忽杯傾酒倒，蓋積憂之故也。疾拭之，又墜筆於地。再凈之未及，乃旋開其瓶，筆刺其臂。血之入也，出如玄蛇。試畢，集諸血瓶，疾送檢之，半日之內，驗其血智，後知六科之分。衆所憂患者，蓋非剺刺之痛。

日中，八方來湧，淤塞食堂。珍饈有六味，曰：語、數、英、物、化、生；餐盤有四區，名：德、體、美、勞。堂內皆長隊，聲雜，蟬噪未至於此也。其間溘死者亦無人意焉。志滿盤而坐，盤盛圓錐、矢量、啓普發生器各半斤，蓋初學食之之法也，是以爲菜；所餘一區盛墨，又自攜題冊二斤，是以爲飯。志方欲餐，忽覺臂脈焮痛，雖異之，未以爲疾。乃憶師言：「圓錐者，食之也易。開閉爾口，咀嚼以力。」遵而行之，果可以食。錐中有墨，衆尤好之。是墨也，智高所化。智高，膏也，積之於體，化而爲油，是爲血脂。血脂者，血智也。故曰：「智高高智。」又扯題冊數葉，蘸墨而齧。矢量不可曲，故碾爲末。啓普發生器，塑膠所爲，非琉璃也。志盡餐之。

午過分出，志得其單，覽分而自泣。悶瞀無聊，徒欲自盡。連課四節，墨水題食。飧時又雨，天黃地濕。志蕩遊校中，心神飄亂。落葉時有，陰濕零散。校中多管道，鐵製，皆鏽蝕。鋪牆覆地，萬蟒行空。最高廣播塔，居正中，諸管之所匯也。其體惟一鐵管，上拔三十尺，開侈口於頂。地漏大而數，勢低，多徑邊。皆矩，無圜。亦腐鏽，而人行焉，蓋徑小不足人衆也。又返學樓，是樓五層，衆下而寡上。隨便跳樓，不設鐵網。志在底層，營營而上。初欲登天臺，其門不開，甚以爲恠。又臨廊檻，覽下衆而自牽。高樓，優班之所也，中人莫非膏厚而腴肥。優之常者曰马头，優之優者曰人前。一马头來，志乃惶惶而下，蓋恐爲之所異。

疾返班中，每是時，廣播當啓。志雖眩冒，未懈分毫。日落燈來，門敞窗開。少頃，萬管低鳴，顫天搖地。湧奔中塔，匯而上拔。戌初塔頂，紙墨齊發。上衝百尺，四散如華。遮星蔽月，橫展無涯。其將落也，下張如爪。尋戶而入，擊地而灑。黑白沒衆，以是洗刷。濡足浸手，犯䩉侵頰。灌入耳鼻，溉及毫髪。一刻過也，餘墨俱退。低流入漏，不積潦水。是謂「題浴」，亦衆之所好。是墨雖無孔不滲，猶有貪者口噬之，蓋智高之婪也。又晚修三節。

夜歸陋舍，室小而廁穢。校每訓曰：「圈不猒小，處不猒穢。」詬病久爲。常班每舍蹄躈四十，優班則二十。志舍八牀於一室，各自竊啓私燈。志體發熱，臥而反側。與同舍無望相歎，哀聲永徹。交輝畢也，空餘彷徨。慕马头之在上，悲人前之難當。

次日，未旦而寤。志寒，外套而出。往食堂，有煎餃、熱狗、牛角麵包之類，皆題墨之屬，徒具其形。饔畢，志猶昏眩。及班中，倦極。目闔又開者三，終以睡。夢數革履者，巡視各班，嚴檢儀容，曰：「短喙無毛者良。」髪長過寸者皆拽出，刮刨之。有違而不從者，數杖之。志乃驚起而呼曰：「吾不忍其觳觫！」方覺其爲夢。起視四下無人，異之。仰視鐘錶，已是未時，方恐之，又覺聰明俱復，眩痛全無。體熱既痊，外套解鍊。出其班，行於廊，亦無人蹤。遠眺之，亦然。上五樓，類人者惟龍虎榜中像。雖恠之，中憂又來，復念輕生之想。志忖曰：「趁無人，吾其死也。」乃攀檻而躍。兩臂張，外套如翼。其體又輕，風來，竟飛返家中。破鐵穿窗而入，然，略無傷處。

母按約而待，聞聲驚起，志果自來。即攜與尋巫，方出門，瞬入其帳，暗而無光。心震之，又忽有喚志名者，其聲在上，志疾跪應之。聲曰：「爾疾在心。醫，則必先神而後體。定金四萬，按月勻還。」乃付錢行禮。曰：「一拜父母。」乃拜母。父在工，則遙拜之。曰：「二拜校師。」亦心拜之。曰：「三拜我國。」北拜之。四拜天地而終，是以凈心。然後以藥，釋智高半斗，盡注於脈。曰：「日輸之，三日便马头，六十日人前。」遵之，果然。期中之後，志遷五樓，體臃神滯。父母加勞還賬，連七月，月輸七千，日益消瘦。志雖苦於輸智，觀其勞態，亦不敢有所違。

學期年有三，曰上、中、下。中者本寒假，今惟六歲以下有之。正月十五起，擬試三天，以模高考。試時，發題、答二紙。各自筆刺，使血流答紙。再視之，非血而墨，文章既成，題目俱破。七日後，三下之初，高考有變。校疾告曰：「六科之試廢矣！今惟測爾智，權爾重，相加而爲分。」百日誓師，聚衆亂管之間，以興其志。乃齊號曰：「吾所食必多乎爾！吾所啜必肥乎爾！吾之腴必豐乎爾！吾之體必重乎爾！」公曆四月底，與巫賬清。志父枯槁，母又形銷。次日，骨立而死，時五月一日也。志撼於心，震悼悲又以痛，體減十斤。六月高考，唯民間所養生，須從此入等，每羣萬數，止十數人驅逐，無有亂行者。測畢，志體重六百斤，血智每升十克，校排第八。十斤之差，抱憾北華。乃入大清，讀研而後工。日抽脂五斤，又割肉。癸亥年，卒，年三十有三。乃解之而設宴，以勉勵下工。東家贊曰：「志，智彘！」宴罷，與衆分其彘膏，爨而用之，天下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