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人闯南洋记

丘麦

家国为魂 四海为商

粤东岭表，客族所居。自晋室南渡，中原衣冠辗转是间，结庐垦殖，诗书传家，然山多地瘠，生计常蹙。明清以降，海禁时开时阖，闽粤之民，望洋兴叹者众。夫南洋者，自宋元称“南海”，至清统称南洋，今之东南亚也。彼处瘴雨蛮烟，而沃野千里，商舶往来，遂成谋生之新土。客家子弟，承迁徙之血脉，秉开拓之胆魄，乃有“丁满十六出南洋”之谚。其行也，非独避祸求生，实为家族寻路，文化拓疆。今述其史诗，溯其源流，乃知客魂浩荡，山海难阻。

破浪之初 宋明先踪

南宋祥兴二年，崖山兵败，天地晦冥。梅州义士卓谋，从文天祥抗元，偕八百子弟浴血，仅数十人得脱。浮桴海上，粮水俱竭，同行者或泣或颓。卓谋立船首，慨然曰：“昔客祖南迁，披荆斩棘，乃有岭南基业。今虽败绩，然华夏血脉不可绝于沧溟。吾闻婆罗洲有沃土，当往辟之，为后世开生路！”众闻之振奋。漂流数月至婆罗洲北岸，见丛林蔽日，土番环伺。卓谋率众斫木为庐，制弓矢以御兽，施医药以交邻。尝染瘴疠，几殆，犹强起督耕，曰：“吾等立足，后来者方有依归。”遂成聚落，今其地犹称“中国城”。此客家人下南洋之可考肇端也。

明嘉靖间，饶平客子张琏，因吏酷民贫，聚众起事，纵横闽粤赣，后为官军所败。退至海上，余部惶惑。琏召而谕之：“陆路既穷，何不泛海？昔三佛齐（今苏门答腊）为海贸中枢，吾辈可往图存。”遂率舟师南下，至旧港。时葡萄牙人东来，土酋纷争。琏以智勇斡旋，平乱安民，被推为港务首脑。有部将问：“吾等乃中土客属，何必管番邦事？”琏答：“客家人，处处为客，处处为家。此地既容身，当助其有序，互利共生。”乃立规章，兴市舶，华人商贾云集，其地遂为南洋华裔早期政权之一。

公司兴业 坤甸传奇

清乾隆三十七年，梅县石扇堡人罗芳伯，秀才不第，慨然叹曰：“大丈夫当效张骞通西域，岂能老死牖下？”乃典屋宅，购舟楫，率乡里百余人，自虎门出洋。舟至婆罗洲西部（今西加里曼丹），但见沼泽连绵，鳄虫出没。初采金为业，受雇于土酋，劳作酷烈，同行多病殁。芳伯夜聚众人，执《易经》而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吾等当自组团体，方不受制于人。”遂联合周遭华工，创立“兰芳公司”。“公司”者，非今之商号，乃自治共济之组织也。芳伯被推为“大唐总长”，立法规，垦荒地，筑栅垒，抗荷兰东印度公司之侵凌。有荷兰使者劝降，许以重利。芳伯正色曰：“吾辈客家人，自由惯了，不惯为人奴。此间天地，是吾侪血汗所开，当自治自守。”遂以政教合一之制，传中文，兴礼仪，持续百余年，世称“兰芳共和国”。临终嘱曰：“客脉在南洋，贵在自治自强。后人来者，勿失此志。”

艰苦创业 开拓进取

咸丰四年，惠州客子叶亚来，年十七，赤足徒步至澳门，搭“大眼鸡”船赴马六甲。初为佣工，挑锡米，肩肉溃烂，以蕉叶裹之。性机敏，习马来语、荷语，渐为矿头。后至吉隆坡，其时沼泽遍地，匪盗横行，两帮华工械斗不休。亚来被推为甲必丹，单骑入敌寨，陈说利害：“吾辈离乡万里，非为自相残杀。客家人有古训：‘和则两利，斗则俱伤’。今当合力开矿、筑路、平匪，建一新城，方不负南洋之行。”众皆服。遂定规约，平骚乱，引蒸汽机泵疏沼泽，聘英国工程师规划街市。财力不逮时，倾尽私蓄，夫人泣劝，亚来笑曰：“昔卓谋公筚路蓝缕，今我所遇，犹胜当年。吉隆坡成，则万千华人有家矣。”苦心经营廿四载，荒滩终成商埠，被誉为“吉隆坡开埠之父”。其临终遗言仅八字：“勤俭持业，客通四海。”

同时有平远人姚德胜，年十九至霹雳邦，身无长物。见锡矿开采原始，乃潜心研习水力采矿之术，发明“德胜沟”，效率倍增。积资巨万后，怡保市遭火焚，夷为白地。英殖民官叹复兴无望。德胜挺身而出，斥巨资重建三百间店铺，规整街道，市廛焕然一新。殖民总督欲以爵士衔酬之，德胜婉拒：“吾华人建城，非为爵禄。但求街名‘德胜’，使后人知客家工匠精神耳。”其街名留存至今。常语子侄：“客商之德，在兴一地之利，惠八方之民。”

实业兴邦 品牌强国

道光十八年，大埔客童张振勋，字弼士，家贫辍学，牧牛车龙山中。常卧牛背诵《史记·货殖列传》，乡人奇之。年十六，决意南行，叔父阻曰：“南洋险恶，十去九不还。”弼士对曰：“范蠡贩陶朱，富贵险中求。男儿志在四方，安能困守于斯？”遂渡海至巴达维亚（今印尼雅加达），栖身米铺，昼则劳作，夜则学算习语。店主陈氏，闽籍侨领，赏其才，以女兰香妻之。弼士由此起步，经营酒税、典当、垦殖，富甲南洋。然其志不止于此，尝语同行：“西人以商立国，船坚炮利。吾华人商贾，亦当有纵横四海之志。”

光绪年间，弼士乘德轮赴新加坡，欲购头等舱，船主曰：“华人与狗，不得上头等。”弼士怒极，返即召侨领议：“此非辱我一人，乃辱我中华。当自办航业，以雪此耻。”遂与张榕轩、耀轩兄弟创“广福”、“裕昌”轮船公司，专航南洋—香港线，票价减半，服务尤周，迫德轮终废歧视之规。又察西方葡萄酒之利，慨然曰：“吾国岂无佳酿？当酿中华美酒，与洋酒一较高下。”乃归烟台，耗资三百万两，历时十年，创张裕酿酒公司，世称“中国葡萄酒工业之父”。初时，洋技师骄横，屡败屡试。族弟劝止，弼士喟然：“吾名‘弼士’，乃辅国之意。实业不兴，何颜对家乡父老？”终成琼浆玉液，1915年张裕葡萄酒旗下可雅白兰地夺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晚年捐资筑粤汉铁路，建中山大学。1916年病逝于巴达维亚。遗训曰：“吾生为客家人，死为中国魂。南洋之财，当滋养中华。”

文教薪传 榕轩兴学

张榕轩、耀轩兄弟，梅县松口客裔。榕轩少时家贫，渡海至苏门答腊，初为佣工，夜读不辍。遇张弼士，提为账房，后自立门户，经营橡胶、咖啡，成棉兰巨贾。然其常郁郁不乐，弟问其故，榕轩叹曰：“吾观侨童，多不识华文，渐忘根本。客家人崇文重教，此风若失，则数代之后，尽成番禺矣。”遂于1908年独资创建“敦本学堂”，免学费，授华文、算学、礼仪。殖民当局疑其聚众，榕轩抗辩：“教育乃树人善举，何疑之有？孔子云‘有教无类’，吾不过效先圣耳。”学堂既立，闽粤侨童蜂拥而至，南洋华校由此兴盛。

其弟耀轩，性豪侠，善经营。尝斥巨资助孙中山革命，孙先生书联赠曰：“美酒荣获金奖，香飘万国；怪杰赢得人心，流芳千古。”兄弟又倾力筑潮汕铁路，此为中国首条侨资商办铁路。勘路时遇豪强阻挠，地痞索赔天价。耀轩怒欲诉诸武力，榕轩止之曰：“客家人处世，‘和’字当先。昔年过番，何等艰难尚能忍耐。今为家乡事，更当以智取。”乃邀乡绅调解，以市场价购地，路终得成。通车之日，万人空巷，榕轩泣谓乡老：“吾等飘零海外，终见此路连通山海，客魂不再阻隔矣。”

血荐轩辕 机工碧血

抗战军兴，南洋震动。民国二十八年，侨领陈嘉庚倡组“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檄文至槟城，客家子弟争相报名。梅县籍青年李岳，新婚三日，即别妻孥。妻泣问：“烽火连天，何往？”岳对曰：“吾家三代在南洋，然祖宗坟茔在梅江。今国破如此，岂能苟安？客家人有古训：‘国之不存，家将焉附’？”遂与三千余机工，乘轮赴滇，援驰滇缅公路。

其路险于鬼门，悬于绝壁，瘴疟横行，日机时来轰炸。李岳驾车运军火，屡历险境。同队潮州籍机工殁于坠崖，岳收其遗物，仅一褪色香囊，绣“平安”二字。岳悬之于驾驶舱，谓队友：“此非一人之念，乃四万万同胞之盼。吾辈既来，早置生死于度外。”一次车队遭炸，弹药车起火，岳冒死驾车冲入深谷，人货俱焚。遗物中见日记数行：“今日越怒江，恍见梅江舟影。若死，骨灰分半，一半洒滇缅路，一半归葬故乡山。”抗战期间，千余机工殉国，客籍者百余人。槟城今立“华侨机工纪念碑”，铭文“浩气长存”，其侧铜雕，犹见当年壮士握方向盘之姿。

百校之父 儒商典范

共和立国，海宇渐安。然客侨乡情，历久愈醇。大埔银滩客子田家炳，少时家贫，越南创业，转徙印尼、香港，填海造陆，终以塑胶工业称雄，人称“人造革大王”。富甲一方后，尽捐资财于教育。或问：“何不遗子孙？”家炳答：“客家人教子，向以德不以财。留财子孙未必守，留德子孙方可久。吾幼年失学，毕生之痛。愿天下客童，皆得读书明理。”遂在全国捐建中小学幼儿园三百余所，师范院校及大学教学楼上百栋。每至穷乡，必亲勘校址，嘱匠人：“课室窗宜大，孩子眼睛要亮。”晚年鬻别墅豪宅以续捐善款，居则廉价公屋，出而安步当车，犹怡然自得。尝书联自勉：“客行万里，根在中原；捐尽千金，心系杏坛。”

客商精神 生生不息

甲子轮回，气象更新。乙巳岁冬月（2025年11月），第七届世界客商大会于梅州揭幕。会场之内，白发侨领与青年创客并肩，南洋乡音与客家俚语交融。印尼客属联谊总会执行主席陈志明，乃第六代侨裔，登台致辞，声如洪钟：

“诸位乡贤，吾祖辈‘下南洋’，携不过一包袱，靠的是一双手。今我辈归来，携的是项目书、技术图、合作心。昔日‘过番’为谋生，今日‘归来’为共赢。客家人精神，从‘山地客家’至‘海洋客家’，变的是舞台，不变的是‘开拓、勤俭、尚文、重义’之魂。吾愿聚侨力，引凤还巢，助高新科技‘走出去’；亦架虹桥，将南洋资源‘引进来’。续写的不仅是生意经，更是千年客族血脉相连、山海共济之史诗！”

语毕，全场雷动。签约台前，光伏项目、智慧农业、文化数字库等落笔成章，金额逾百亿。会场之外，梅江悠悠，阴那苍苍，似见当年火船码头帆影，犹闻红头船里号子。

跨山越海 客魂永续

盖粤人下南洋史，始乎南宋，盛于清民，续于当代。其行者，或为避乱，或为谋生，或为开基，或为报本。卓谋之开辟、芳伯之自治、亚来之建城、弼士之实业、榕轩之兴学、机工之殉国、家炳之兴教、志明之宏图，皆客家人精神之注脚。其精神内核，曰“坚韧不拔”，曰“落地生根”，曰“四海为家”，曰“心系故国”。跨山越海，由客而主，融异域而不失本色，处繁华而常怀乡关。今“一带一路”倡议广布，南洋再成枢纽。客族儿女，承先辈之胆魄，秉时代之机遇，必将继续贯通中外，润泽桑梓。此千年迁徙史诗，未有穷期也。

赞曰：五岭苍苍，南海泱泱。客魂南渡，劈波斩浪。

筚路蓝缕，既垦既穰。文教是敷，实业是昌。

血荐轩辕，义动八荒。根深叶茂，源远流长。

跨山越海，由客而强。薪火永续，日月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