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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宝山卖书记 [文章]

麦和幸     发布时间: 2026/3/31 16: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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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东有老翁林宝山者,年九十有二,每暮夜携旧箧,行于羊城街市间,坐而鬻书。其书皆自译著,或曰短篇,或曰长卷,凡二十余载未尝辍。或问其故,则泫然曰:“此吾向所译于亡妻榻前者也。”闻者莫不怆然。

神州异闻录|林宝山卖书记


粤东有老翁林宝山者,年九十有二,每暮夜携旧箧,行于羊城街市间,坐而鬻书。其书皆自译著,或曰短篇,或曰长卷,凡二十余载未尝辍。或问其故,则泫然曰:“此吾向所译于亡妻榻前者也。”闻者莫不怆然。

初,宝山以岐黄术毕业于中山医学院(现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分配阳春,悬壶三十载。妻某氏,亦好笔墨,伉俪尝共以文投诸报,得微资以补家用。及调省城医学馆,主《广东医学》诸刊,方期安享清福,不意丁丑岁,妻遘白血病,沉疴难起。

当是时也,宝山昼夜侍药,见妻化疗苦甚,思有以慰之。乃托海外故人,得《Short Story》(故事)杂志,每于病榻前,择异域奇谭译以俚语,娓娓述之。妻闻而暂忘痛楚,辄含笑而寐。俟其眠,宝山复秉烛译述,润色成章,投诸报端,竟多见刊。积年所译,得三十六篇,集曰《寻找一人》。书成而妻已不治,临终犹执其手曰:“新居未及细看,今将去矣。”宝山每言及此,辄哽咽不能语。

妻殁后,宝山郁郁不自得。或劝以远游,遂孤身负笈,乘绿皮车硬座,历新疆大漠,涉河西走廊,穿滇南雨林,至北极漠河。尝谓人曰:“吾行万里路,非购卧铺,盖欲效古人磨穿铁砚之志耳。”然每归羊城,必携所译书至地铁口,张旧箧为摊,喁喁呼“看书”。

其鬻书也,自辰至亥,不饮不食,曰:“如厕则废时,故忍之。”见行人过,辄举目相招,虽鲜有顾者,亦不倦。每有少年步履匆匆而过,宝山必侧身而呼:“后生仔,睇下书啦。”其声微若游丝,瞬息没于人潮。或有好奇者驻足,宝山便展颜笑曰:“随便睇,唔买都冇相干。”言罢复低头整理书册,将封面一一朝外,排列整齐,如布阵势。

有妇人携稚子过,童偶指书册,妇人急牵之去,且低声曰:“地摊书脏,莫碰。”宝山闻之,不恼不辩,惟徐徐以袖拂书封,喃喃自语:“此吾一字一句译出,何脏之有?”其声虽低,闻者或赧然。

某夕,一青年立摊前良久,翻看再三,终踌躇而去。宝山忽唤之曰:“细路,汝若爱书而无资,老朽赠汝一本可也。”青年愕然回首,嗫嚅曰:“非无资,但恐买归不读,辜负先生心血。”宝山拊掌而笑:“汝有此念,已是不负。拿去罢。”遂取《寻找一人》题签赠之。青年拜谢而去,行数步复折返,深深一揖。

又一暮,有西装中年男子匆匆而过,瞥见书摊,忽驻足凝视宝山良久,趋前问曰:“公莫非林医生乎?三十年前在阳春,家父病笃,多蒙公夜半出诊,拒受谢仪。今家父犹念公恩。”宝山仰首细视,摇头曰:“老矣,不记。”男子固请其至酒楼叙旧,宝山坚辞,曰:“吾书未卖尽,不可去。”男子遂购书十册,宝山一一题签,手颤而笔力犹健。男子去时,宝山忽唤曰:“令尊胃疾,秋凉当注意。”男子愕然,盖其未言及父病也。宝山笑曰:“阳春多湿,彼处老者十有九胃疾,此医者常识耳。”

其译书也,尤见苦心。昔译长篇小说《为了他的孩子》,凡二十万言,每遇难解处,必翻检辞书数种,往复推敲。尝为一乡村俚语,致函海外求教,往返三月方得其解。稿成,自费付梓,费钱数万,积蓄为罄。人或劝其就此罢手,宝山曰:“吾译此书,非为名利。书中乡医,即吾当年写照。异域之人与吾素昧平生,而所历所感竟与吾同,此天地间至奇之事,安可不传?”书既出,读者寥寥,宝山不沮,曰:“但有一人读之,吾愿已足。”

其卖书之不易,更甚于译书。每出,必以布囊裹书数帙,负之而行,虽盛夏不辍。尝遇暴雨,急以伞护书,自身尽湿,归而病月余。家人劝止,宝山曰:“书在人在,书湿人湿,理之常也。”及愈,复出如故。或问其故,对曰:“吾卖书非图利,但求知音。昔者为妻译书,妻去而书在;今者卖书会友,书散而情存。吾年九十有二,明日之事不可知,惟今日多卖一册,便多一人知吾妻当年所闻之故事耳。”

路人问其年,宝山必朗声答曰:“九十有二。”问者多惊,复问养生之术,宝山笑指书摊:“此吾长生药也。”有少女问:“爷爷累否?”答曰:“坐而卖书,何累之有?昔吾妻卧病,吾立于榻前侍药,日行三万步,始知累。今坐于此,但有人看书,便是享福。”

夜深客稀,有流浪者踯躅而过,宝山辄唤之,取面包与之,且赠书一册。或问其故,曰:“彼无家,书便是家。”流浪者受书,茫然翻之,宝山便指其封面字字教读,如教幼童。路人见之,或笑其痴,宝山不以为意。

凡售书,必亲题“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十字。有读者问:“先生每书皆题此句,岂不单调?”宝山笑曰:“汝不知,吾卖书二十余载,所遇知己何止万人?天下之大,而吾书能至天涯,此非奇缘耶?”言罢又题“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八字于扉页,曰:“此吾妻最爱之语,今附于书后,代吾伴汝。”

其子尝为父作传,中有言:“先君异于常人者,惟执着耳。志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所幸其志不过二事:穷寰宇之奇,留人世之迹。”宝山闻之,笑曰:“汝只知其一。吾志有三:译天下奇文,行万里长路,卖书与知音。今三者俱得,死无憾矣。”

有读者闻其事而叹曰:“幸哉羊城,有此老翁穿行街巷,实精神之筑者,默化后人而不觉也。”宝山闻言,摇首曰:“吾非筑者,一卖书翁耳。但求所译之书,不没于尘;所怀之人,不没于时。如此而已。”

暮色既深,宝山收书入箧,曳箱登车。至地铁隧道,复布书列坐,取小马扎候之。灯下白发萧然,而目光炯炯。有少年过而问曰:“爷爷何不归家?”宝山指往来行人曰:“此即吾家。有人处便有书,有书处便是家。”少年默然良久,购书一册,鞠躬而别。

宝山目送之,忽忆昔年妻在时,每译成一篇,辄诵与妻听。妻含笑曰:“他日集而成书,当传之后世。”今书已传矣,而诵书之人何在?思及此,不觉潸然。旋拭目叹曰:“老矣,尚作儿女态。”复振声呼曰:“看看书,……”

其声微茫,而绵延不绝,如夜灯一盏,虽不足以照全城,然近之者,未尝不感其暖也。

评曰:杭人卖柑,金玉其外;林翁鬻书,珠玑其内。以耄耋之年,行市井之间,非为利也,乃寄相思于文字,觅知音于红尘。观其灯下孤影,岂独书贾哉?实人间至情之回响也。

作者:丘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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