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浮土”记

丘麦

洞庭一湖，自古灵秀。春涨云梦之泽，夏涵万顷碧波，秋芦飞雪连天，冬雁阵惊寒夜。此乃《禹贡》荆州之域，范仲淹笔下“衔远山，吞长江”之胜景也。尤以候鸟迁飞之季，鹤唳霜晨，鹄翔霞表，白鹳青鹞，缀若星汉。湖沼苇荡之间，羽族栖食啜饮，熙熙然若太古乐园，实寰宇候鸟迁飞之要津，乃“东亚-澳大利西亚”一线生灵所仰赖之福地。

然癸卯（2024年）岁末，岳阳有司于湖内君山岛办“天下洞庭·国际芦苇艺术季”，文旅搭台，经济唱戏，引四方游客观瞻。其间忽立一物，名曰“浮土”。其形若孤柱擎天，高九丈五尺，通体镶以明镜，矗于湖渚之畔。创作者自谓“抬升湿地于空中，使芦苇离土犹存自然记忆”，镜面“虚纳云天雾霭，混淆真幻之界”。远望之，光射牛斗，影摇沧溟；近观之，天地湖苇尽收其间，恍兮惚兮，似入无碍之境。

余初闻而奇之，以为巧思。及亲临，乃悚然惊心：时值冬深，候鸟群集。但见镜柱如巨刃剖空，映天云若实境，雁阵过此，或有迟疑振翅，或竟直冲虚影而去，砰然有声，折翼堕地者偶见。旁有野老指天叹曰：“此非艺境，乃修罗场也！”忽忆《酉阳杂俎》载“海市蜃楼困飞鸟”之语，今竟现于人间。

未几，舆情沸然。野生动物摄影家徐氏疾呼：“镜面惑鸟，撞之立毙！洞庭乃候鸟天堂，岂容人造屠场？”北京林业大学贾亦飞教授秉理直言：“镜面反射即鸟道陷阱，无论已否肇祸，其险确然。”民间附议者众，或讥曰：“以艺术之名，行杀生之实”；或诘曰：“文旅盛事，岂可悖生态根本？”昔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之语，今成百姓诘问之刃。

余暗访湖滨，遇摄影徐氏。伊指镜柱潸然：“君见否？昔白鹤梳羽处，今立此噬魂之器。彼言‘浮土’，实则令生灵无土可依！”又有策展人辩曰：“艺术本欲唤醒自然之思，镜映天地，正是天人对话。”余诘之：“鸟雀岂解玄虚之辩？但见虚天而赴死耳！”对方默然。

翻检旧典，《岳阳楼记》有“沙鸥翔集，锦鳞游泳”之句，此乃洞庭神魂。今人纵有巧技，若逆万物生息之道，不过炫巧市慧而已。昔柳子厚谪永州，尚知“遂人之欲，完物之性”；今以钢镜代芦荻，以幻影夺实境，岂非舍本逐末？况洞庭湖历经围垦污染之痛，近年保育初显成效，候鸟方渐归来。忽焉树此危物，无异于创口撒盐。

官府初未察，既而惕然。岳阳文旅局急令整改，省林业局遣员勘察。不三日，策划方城投集团告示：“四十八时辰内拆除。”舆情渐平，然镜柱存留旬日，其间伤鸟几何，成无头公案。

余登岳阳楼胜迹，瞰烟波浩渺，万羽翱翔。忽闻红领巾吟诵：“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慨然思之：范公所状，乃天地本然之画；今之“浮土”，乃人力矫作之图。艺术可饰江山，然若违造化本律，则美即成殇。昔庄子谓“络马首，穿牛鼻”，谓人伪害天；今镜柱诱飞禽，其理一也。

评曰：艺道贵乎谐物我，文心重在顺天常。镜面虽能收万象，不如芦荡庇羽忙。范公忧乐关天下，岂容虚景损苍茫？愿此后世营构者，慎将人力较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