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聂卫平记

丘麦

盖闻天地有经纬，人生有棋局。棋道虽微，可载兴替；弈者虽逝，其神永存。二零二六年元月十四日夜，北斗垂芒，“棋圣”聂卫平薨于京，春秋七十有四。举国棋枰寂然，黑白失色。公一生执子，纵横捭阖，挽神州弈坛于颓势，扬华夏棋道于东瀛。而其性情真率，尤恋岭南风物，每至粤地，必大啖美食，倾囊授艺，视若“福地”。今述其行迹，非独记其赫赫战功，亦欲彰其赤子之心与人间烟火之温情也。

一、少岁颖悟，棋缘天定

聂公卫平，公元一九五二年八月生于沈阳，祖籍直隶深州。其诞也，未有异象，然周岁“抓周”之时，家人陈笔墨、算盘、印章、钱币诸物于前，其环视一周，竟径直趋前，一手紧握黑子，一手牢抓白子，咯咯而笑，把玩不释。父聂春荣，乃科技界耆宿，曾任全国科协党组书记、东北工业局局长，见状赞之曰：“此子不恋俗物，独钟经纬，岂非天授弈缘乎？”遂刻意培养。

幼时即显迥异之资。性虽活泼好动，然每见纹枰，则瞬间静定，目露凝光。五岁时，父聂绶执棋授以基本法则，未料一遍即通，三日可覆盘。七岁，随父访京城棋坛名宿过惕生先生。过老让九子试其才，布局未半，忽神色渐肃，终局后慨然道：“此童落子，有天然节奏，非死记套路者可比。其心算之深，竟似能闻棋子呼吸之声。”遂允收入门墙，悉心点拨。公之棋感，确如天籁，尝于夏日树下观邻叟对弈，局终，童子竟能一着一式复述无误，旁观者皆惊为夙慧。

然天资愈高，其痴愈甚。九岁时，为观摩高手对局，常孤身骑行数十里，至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棋艺室，蜷缩于大人膝下，目不转睛，至暮方归。又因痴迷古谱，尝暗藏手电于被中，深夜研读《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至东方既白。母怜其体弱，严令作息，卫平则答：“枰中宇宙，浩渺无穷，儿寝食皆在其中，不觉疲也。”其专注如此。

十岁，已名动京华，获全国少年围棋赛冠军。时人誉之“神童”，然其师过惕生素严，诫之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棋道如修心，需戒骄戒躁。”特赐《菜根谭》一册，令其参悟“嚼得菜根，百事可做”之理。公终身谨记，锋芒内敛，而求胜之志愈坚。

年稍长，遭逢时变，以知青身远赴北大荒。黑水白山之间，垦荒劳作极其艰苦，然卫平未尝一日废弈。无棋盘，则画线于土；缺棋子，则拾取黑白石子、乃至玉米籽粒代之。旷野寒风之中，与农友燃薪取暖，于摇曳火光下复盘古谱，钻研新招。彼时中国棋坛万马齐喑，公于天地苍茫间，反得静心锤炼。荒原之辽阔，铸就其后来棋风之宏大格局；风雪之凛冽，淬炼其逆境中永不屈服之意志。艰难岁月，实乃公精神与棋艺“潜修期”。尝于信中曰：“天地为盘，星月为子，劳作之余，神游局内，反觉心胸开阔，以往许多局促之见，豁然贯通。”

二、擂台擎天，国魂为弈

公之不朽功业，尽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此役非寻常弈战，实乃国运棋运交织之“气运之战”。当时序至甲子（1984年），东瀛棋道鼎盛，执世界牛耳，其顶尖棋手于华人棋士而言，几如不可逾越之雄关。坊间有议，欲将围棋剔出体育之列，棋道存续，几经飘摇。当是时也，聂公尝言：“输了怕什么，就当交学费了。” 然其心中块垒，何尝不欲一扫百年颓唐？

昭和五十九年（公元一九八四年），擂争初启。日方阵容鼎盛，主帅藤泽秀行名誉棋圣，副帅加藤正夫、三将小林光一皆“超一流”国手，其余亦当时之俊杰。日方气焰极炽，赛前狂言“三人便可终结比赛”，甚有“输了便集体剃头”之戏谑。东瀛《围棋俱乐部》调查，九成一棋迷断日方必胜。中方虽遣出聂卫平、马晓春、曹大元等精锐，然内部评估，目标仅至“请出小林光一即为及格，击败小林便是胜利”。公众预测，亦八成认为日方胜。战幕未开，高下之势宛若云泥。

赛程跌宕，先有我方江铸久七段五连胜之异彩，然日方小林光一九段旋即登场，竟如破竹，连斩中方六将。战至一九八五年秋，中方帐下仅余主帅聂公一人，而日方仍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座巍然巨峰。形势危殆，真可谓“黑云压城城欲摧”。公临行前，邓小平同志闻讯，慨然赠言“哀兵”二字。抗兵相若，哀者胜矣。公默然受之，怀孤臣孽子之心，东渡赴战。同行者记其时场景：“风雨凄凄，行色冷清，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慨。”

首战小林光一于东京。公自知此役关乎国格，特从乒乓球队借得一件鲜红运动衫，胸前“中国”二字灿然夺目。或问其故，公答：“吾代表中国而来，不可输。”借容国团“人生能有几回搏”之精神以自励。对局之惨烈，远超想象。公虽有备而来，布局占优，然中盘遭小林猛烈反击，局势瞬间倾危。公本有先天性心房间隔缺损，于高强度计算中，心率飙升至每分钟一百七十次，大脑缺氧，几近昏厥。千钧一发之际，公要求吸氧，却因神思皆在棋上，竟忘却开瓶之法，情急中弈出一着缓手。幸得随行记者相助，氧气入喉，神智渐清。此后公于长考一小时后，毅然选择一条险峻之路，诱敌深入。小林光一果然举棋不定，一手缓着，乾坤遂转。最终公以两目半之优险胜，赛后小林光一痛苦不堪，拒见棋迷，连呼“太奇怪了”。公则淡然谓：“吾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此乃中国棋手首胜日本“超一流”，坚冰初破。

次战加藤正夫于热海。日方于赛后酒会已备好“闭幕式”横幅，自信胜券在握。然公携胜小林之余威，心无挂碍，竟下出其生涯“少有之杰作”。面对素有“刽子手”、“天煞星”凶名的加藤，公弈来得心应手，攻势如水银泻地，仅六小时便以四目半之优结束战斗。日方匆忙以“恳亲会”之名覆盖“闭幕式”横幅，场面尴尬。坂田荣男九段亦改口，期待赛事年年举办。

终局对决日方主帅、名誉棋圣藤泽秀行于北京。此战举国屏息，中央电视台罕见直播。研究室里，《瞭望》周刊编辑们一边紧盯直播，一边于棋盘上复局，紧张至极。聂公承前两胜之锐气，虽局中波澜起伏，终执黑以三目半之优锁定胜局。裁判宣胜刹那，神州欢腾。是夜，民众自发涌向天安门广场，高呼“中国”、“胜利”，亦高呼“聂卫平”之名。其归国时，国务委员方毅亲赴机场迎候，北大、清华学子将其高举游行，报告会场窗台皆满，盛况空前。围棋之名，自此深入人心。

公之神话未尽于此。第二届擂台赛，中方又以4:8落后，公再演“一夫当关”，豪取五连胜，逆转卫冕。第三届擂台赛，于8:8平之关键时刻，公再度击败加藤正夫，实现三连冠伟业。前后四届，公创下十一连胜之擂台神话，被誉为“聂旋风”。其胜也，早已超越纹枰。时人评曰，聂公擂台三连胜，与中国女排五连冠，并为照亮民族自信之时代双峰。千万童子因慕公而执子，常昊、周鹤洋等未来国手由此踏上棋途，华夏棋运，由此勃兴。

戊辰岁（1988年）庆功会，国家体委与中国围棋协会特授聂公“棋圣”称号，此乃新中国围棋史上唯一之官方“棋圣”。荣宠加身，公欣喜之余，亦深怀不安，尝直言：“此事我自豪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授衔次日，邓小平同志见其证书，谆谆告诫：“圣人不好当，还是百姓好。” 公晚年忆及，感慨“邓公一语成谶”。然其“棋圣”之名，实至名归。公以血肉之躯，承一国之望，于棋局之上，打出了国威，凝聚了民心。其言“此非个人胜负，吾代表中国，不能输”，至今闻之，犹令人血脉偾张。此一段“国魂为弈”的慷慨史诗，已永镌民族精神之谱系。

三、情系岭南，福地知味

公虽北人，然与岭南缘分深契，视广州为“福地”。此缘起于棋，浓于情，更系于味。

公之老友，粤省棋坛耆宿容坚行先生忆之：公性爽朗洒脱，有话直陈，乃性情中人。每至广东，必尝地道粤菜，笑称“粤菜太好吃了”，且赞叹“广州人太有福气”。白切鸡之清鲜，早茶之繁盛，尤为其所钟爱。某次饮早茶，见虾饺、肠粉、凤爪诸品琳琅满目，公惊讶不已。容公笑言“早茶可连食一月不重样”，公遂伸拇指慨叹：“广州真美食天堂也！”其饕餮之态，赤子之心，跃然可见。一九八三年，公在广州卫冕“新体育杯”，文豪金庸先生慕名而来，执意于从化温泉行拜师礼。公连连推拒，言“折煞我也”，然金庸先生终三鞠躬敬茶，成就一段“文豪拜棋圣”之佳话。此后，公之足迹遍及粤港，或指导协会，或入校园课童，于大湾区围棋联盟之创立亦倾力支持。容公慨然：“广东围棋事业能有今日，有聂公一分功劳。”

公之亲和，不止于言。虽贵为棋圣，然极守时，约未尝迟。探友病榻，虽行动不便，仍坚持整衣相送，情谊拳拳。于小棋手，则耐心点拨，毫无架子。岭南之于公，非仅棋艺交流之所，更为其寄放闲情、品味人生之温情乡。黑白纵横之余，一盏清茶，几笼美点，便是人间至乐。

四、薪火相传，道心不息

擂台功成后，公并未耽于荣名。退役后，出任国家围棋队总教练，倾力提携后进。常昊、古力等世界冠军，皆得其亲炙。公之教也，重棋更重人，常以“为国家争光”相砥砺。晚年虽罹疾病，仍奔走四方，推广围棋入校园，念兹在兹。乙巳冬（二零二五年），公曾大病昏迷，醒后精神犹健，孰料次年正月，竟溘然长逝，闻者无不愕然悲恸。

公之时代，棋道纯乎人力心智之巅峰对决。及至丙申岁（2016年）后，人工智能“阿尔法狗”横空出世，溃李世石、柯洁，千年人智终被机器超越。然沈阿瑟先生之论甚当：“阿尔法狗胜人，胜在术；卫平胜世，胜之在道。术可计穷，道乃恒久。”公所代表者，乃绝境中不屈之意志，为国家民族争胜之精神，以及对围棋本体炽热无瑕之热爱。此道，非冰冷算法可解，亦非胜负数据可量，乃中华文脉中一份沉甸甸的担当与情怀。

今者，八宝山前，素花如雪，送别一代国手。而三千里之外，岭南春早，珠江潮涌，早点琳琅，茶香氤氲，仿佛犹见公拈子轻笑，赞一声：“好味道！”棋道恒久，精神不灭。聂公卫平，一生弈国弈己，其生命虽如棋局终了，然其留下之精神棋谱，必将激励后来者，于无穷之纵横线上，续写华夏之传奇。

呜呼，棋圣逝矣，枰上硝烟散作历史云烟；音容渺矣，岭南茶楼空余旧日谈笑。然其十一连胜之霹雳手段，乃民族自信心苏醒之雷鸣；其推广棋道之婆心苦口，乃文化传承不息之薪火；其钟情粤菜之天真烂漫，乃大师身上最可亲之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