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之前，梳头
梳不顺的，是婆婆的眉眼
三餐，四季，汤药煨在炭炉上
添衣时记着——换季的库银
少了一吊
生丝账簿压着碎银
算盘珠子滚过
妾室的胭脂，通房的月钱
针线篓底压着族谱
嫡庶的笔画，一撇一捺
都刻出血
绣绷上绷着规矩
嫡出的公子读《孝经》
庶出的小姐——
会绣鸳鸯，针脚
不准比嫡长女齐整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
冬至的祭品摆几碟
昨夜婆婆的筷子
多敲了一下碗沿
她就知道——
明年的炭例，要减半
针脚缝补节令
四季在指尖结茧
鞋样裁了又裁
总剪不断
从灶房到祠堂的
那截路
秋风翻过账本时
一枚算盘珠滚落
滚过门槛
滚过垂花门
滚进后院的枯井——
咕咚一声
像谁咽回喉咙的
那口气
嫁衣褪色以后
日子是一块
绣满规矩的青砖
她把自己
砌进砖缝
百年后
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那枚磨平的顶针
还在等
一只手
重新戴上，然后
——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