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抓奖
一九九六年秋,会宁的秋风裹挟着厚重的红色气韵,漫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这一年,是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会宁会师六十周年。时隔一甲子,山河换新、薪火不息,这座承载着长征胜利荣光的红色圣地,迎来了隆重的周年纪念。全城彩旗林立、红幅铺展,纪念书画展、英烈缅怀仪式、红色宣讲大会等系列活动次第铺开,盛大而庄重的红色氛围浸润城乡。其中,专为百姓设立的惠民抓奖活动,褪去官方庆典的肃穆,以烟火温情走入寻常人家,让遥远的长征历史,真切落在老区人的日常烟火里。那年我十六岁,已是黄土塬上青涩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热烈与憧憬。长在闭塞的乡村,县城与会师楼,是我平日里遥遥相望、心生向往的远方。那日傍晚,父亲从外地归来,进门便跟我说,明日一早带我和七弟进城转转,一是去看一看心心念念的会师楼,瞻仰这座见证三军胜利会师的红色地标;二是赶上县城纪念红军会师六十周年的惠民抓奖活动。听闻这话,我心底瞬间被欢喜填满,翻来覆去一晚上没能合眼,满心都是对次日进城的期盼与憧憬。父亲开着那辆老旧的北京212吉普车。经年累月的山路奔波,军绿色的车身落满岁月的尘土,漆面斑驳,车门开合间依旧是熟悉的吱呀声响,硬实的帆布座椅,磨出了温润的旧痕。秋日的清晨薄雾未散,天光微凉,我和七弟挤在后座,车轮碾过乡间坑洼的土路,卷起一路金黄的尘土,浩浩荡荡朝着县城奔赴。九十年代的陇原乡村,车马依旧缓慢,拖拉机、架子车是乡间主流,能坐着吉普车进城抓奖,是我们兄弟俩年少里最盛大的期盼。彼时的我们,满心都是抓奖的欢喜、进城的新奇,尚不懂这场热闹盛会的背后,是六十年长征精神的沉淀与回望,是一座红色圣地对峥嵘岁月的深情致敬。驶入会宁县城,满目皆是庄重又热烈的景象。历经数十年修缮扩建,会师纪念塔巍峨矗立,塔身鎏金题字在秋阳里熠熠生辉,成为整座小城最鲜明的精神坐标。红军烈士纪念堂、革命文物陈列馆庄严肃穆,街巷里随处可见红色纪念标语,往来的行人眉眼间都带着肃穆与热忱。老红军、老干部缓步穿行在纪念场馆之间,追忆当年烽火岁月;朝气蓬勃的青少年列队巡礼,传承红色薪火。六十年的时光,让硝烟散尽,却让长征的底色愈发鲜亮,整座古城,都浸润在缅怀历史、致敬先烈、赓续初心的浓厚氛围里。抓奖的场地,设在桃花山角下的土广场,红布搭起整齐的棚台,大红绸缎铺展在长案之上,一张张崭新的纪念奖券整齐码放,工整肃穆。这场惠民抓奖,是会师六十周年系列纪念活动的重要一环,不同于盛大的官方庆典,它扎根民生、贴近百姓,让平凡的乡民、市井的群众,都能以最朴素的方式参与纪念,触摸那段滚烫的红色历史,让宏大的家国记忆,落地为寻常百姓的烟火欢喜。父亲掏出四张皱巴巴的纸币,两元一张的奖券,分给我和七弟各两张。我指尖轻轻捏着薄薄的奖券,纸质微凉,油墨清香淡淡萦绕,心头满是紧张与期待。十六岁的少年,纯粹又热烈,所有的欢喜都藏在这一方小小的奖券里。我蹲在棚台前,小心翼翼刮开第一张奖券的涂层,清晰的“再来一次”映入眼帘,周遭围观的乡亲顿时响起细碎的喝彩声,少年的欢喜瞬间漫满胸腔。凭着幸运得来的机会,我兑换了第二张奖券,屏息刮开,一方印着会师纪念塔纹样的搪瓷脸盆赫然出现,红漆鲜亮,纹样工整,是当日最实用、最体面的奖品。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将脸盆抱在怀里。反观身旁的七弟,两张奖券尽数落空,小脸耷拉着,眼底满是失落与沮丧,默默攥着空奖券,一言不发。看着弟弟落寞的模样,我怀中的欢喜便掺了大半愧疚,年少的快乐,从来都盼着手足同享。日头渐高,秋阳和煦,县城的烟火气息愈发浓郁。父亲带着我们走进街边的小面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是我十六岁那年,最珍贵的县城滋味。清汤红油,细面嫩肉,热气氤氲间,满是人间烟火。耳畔是广场此起彼伏的人声,街边广播循环播放着纪念红军会师六十周年的宣讲,字字句句,追忆着1936年那场伟大的胜利,讲述着红军将士翻越千山万水、坚守初心使命、与老区百姓军民同心的峥嵘过往。十六岁的我,尚且读不懂长征路上的风雪苦寒,体会不到革命胜利的千难万险,听不懂宣讲字句里沉甸甸的家国大义。只是在缭绕的面香与喧闹的人声里,隐隐生出懵懂的敬畏:数十年前,无数先辈踏破千山万水、浴血奋战,才换得如今市井繁华、人间安稳。那一刻,“长征精神”四个字深深扎根心底,彼时的记忆虽浅薄懵懂,却成为往后岁月里,不断生根发芽的精神底色,悄悄串联起少年欢喜与百年峥嵘。午后启程返乡,吉普车依旧颠簸,我紧紧抱着崭新的搪瓷脸盆,冰凉瓷面贴着衣襟,心底踏实又温暖。车行至村外土路岔口,远远望见前方尘土大作,黄土漫天飞扬。原来是邻村的乡亲抽中了本次抓奖活动的头奖——一台崭新的农用三轮车。车头正中,一朵红布拧成的大红花迎风绽放,红绸烈烈,鲜艳夺目,在漫天黄土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动人。崭新的三轮车突突前行,轰鸣声传遍乡野,沿路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老人拄杖伫立,孩童奔跑追逐,家家户户走出院门,簇拥在道路两旁,欢呼雀跃,喜迎这份难得的好运。黄土飞扬,红花摇曳,人声鼎沸,那一幕盛大又质朴的乡野图景,深深镌刻在我十六岁的记忆里,经年不散,历久弥新。年少之时,我只看见一场抓奖的热闹、一份头奖的荣光、寻常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人至中年,回望岁月、细读史料,才终于读懂,这场九六年的惠民抓奖,从来不止一场市井欢愉,它是红军会师六十周年最温柔的时代回响,是长征精神扎根老区民生的生动见证。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会宁,万里长征终成硕果。无数革命将士以血肉之躯赴家国大义,守初心、担使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与陇原百姓结下生死情谊,用艰苦奋斗、团结拼搏的信念,为民族未来点燃星火。硝烟散尽,山河无恙,这片被热血浸润的土地,始终铭记着革命的恩情,传承着红色的血脉。六十年岁月流转,时代更迭。1996年的中国,山河安定、民生向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陇原大地。会宁以六十周年纪念为契机,办庆典、兴文旅、惠民生,一场小小的抓奖活动,串联起烽火岁月与和平年代。当年红军为百姓谋解放、谋生路,以苦难换山河无恙;六十年后,故土以烟火温情回馈人民,以普惠喜乐慰藉苍生。小小的奖券、朴素的搪瓷盆、承载生计希望的三轮车,都是长征精神最鲜活的民生注脚。我终于明白,长征精神从来不是纪念馆里冰冷的文字、高耸的纪念塔上刻板的题词。它藏在红军将士爬雪山、过草地的坚守里,藏在军民同心、生死与共的赤诚里,也藏在和平年代老区百姓的烟火日常里。是苦难岁月里的矢志不渝,是盛世年华里的不忘初心,是一代代人接续奋斗、向阳而生的力量。十六岁的那场县城抓奖,是我年少岁月里最鲜活的红色启蒙。彼时的懵懂欢喜,历经岁月沉淀,终成深刻的精神感悟。六十年薪火相传,九六年的那场盛会,让宏大的红色历史,走进了普通人的记忆,让伟大的长征精神,浸润了寻常百姓的生活。如今,三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今年是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当年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早已换成平整宽阔的柏油大道;曾经万众艳羡的农用三轮车,早已被新式农机、家用轿车取而代之。时代飞速迭代,生活日新月异,岁月冲刷了旧日的贫瘠与粗糙,却从未冲淡心底的滚烫记忆。那辆红花点缀的三轮车、熙攘热闹的抓奖广场、镌刻着岁月荣光的会师纪念塔,还有那只印着纪念塔纹样的搪瓷盆,始终清晰如初,温润如初。黄土塬的秋风岁岁如约,红色的血脉代代赓续。我们生在山河锦绣的和平年代,不必历经战火硝烟,不必跋涉雪山草地,却始终承接着先辈的精神火种,肩负着赓续初心的使命。岁月无声,初心有痕。当年土路扬起的漫天黄土早已散尽,年少纯粹的欢喜,历经三十年岁月沉淀,化作沉甸甸的敬畏与坚守。那只陪伴我多年的搪瓷盆,红漆渐渐斑驳,纹样微微褪色,却如同一枚私人珍藏的红色印记,静静安放于时光深处。它映着红军会师六十年的风雨征程,映着九十载生生不息的红色薪火,也映着和平年代里,我们从未褪色的初心与信仰。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9日 13:56:55     分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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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窑中
车行陇中,奔赴大沟镇新坪村的那日,天穹是一块洗褪了艳色的粗土布,蓝得沉静辽阔,妥帖覆在千沟万壑的黄土塬上。山路盘绕峁梁之间,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一缕细尘。两侧沟壑层峦坦荡铺展,把陇中 “苦瘠甲天下” 的底色,不加修饰地摊开在眼前。世人常言寒门成才之艰,会宁却守着一孔孔黄土窑洞,接续数百年耕读薪火,成为举国皆知的状元故土、博士之乡。落脚踏土的一瞬我方才懂得,脚下每一寸黄土,都浸过少年苦读的汗水,印过农人躬身供学的膝痕,藏着一炉不曾轻易熄灭的窑火文心。张嗣功学窑静卧于山谷向阳处,依天然崖壁掘造,门前一方平整空场,自咸丰十年起,岁岁承接天光。窄小窑口嵌在苍黄崖壁之上,似大地半阖的眼眸,静默打量每一位前来叩问文脉的访客。抬步跨入窑门,外界天光骤然收束,一步便踏入远去的旧岁。空气裹着黄土被烈日烘透的温涩,混进山野草根清浅的气息。指尖轻抚窑壁,细碎夯土簌簌坠落,百余年岁月,尽数沉淀在这粗粝凹凸的肌理里。咸丰十年,岁贡生张嗣功放下经营兴旺的自家油坊,择这处山崖凿窑设帐。他不求宦途显贵,只为给山野寒门子弟,辟一方安身读书的天地。彼时陇原民生凋敝,薄田难以周全温饱,家家户户仍恪守堂前对联的信条: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凿壁偷光、囊萤映雪,不再是书卷里遥远的典故,而是这孔窑洞中日复一日的日常。生存的重压沉沉覆在山野人家肩头,土地的收成不足以安身度日,唯有笔墨书卷,能为底层子弟破开一方前路。无数家庭倾尽全力托举后生,把半生期许尽数压入诗书,这份坚守里的隐忍与不易,从来不输田间地头的分毫耕耘。我静立土案之前,任由思绪漫溯百年晨昏。衣衫打满补丁的少年,怀里揣着母亲凌晨借粮蒸出的粗面馍,馍饼裹着举家节衣缩食的隐忍。他们盘坐于夯土长台,把灯芯捻到最细,一团微弱灯火,堪堪圈住泛黄的经卷。《大学》的字句,伴着清朗单薄的书声漫出窑口,与塬上卷沙长风相撞,一静一动,相守百年。正如古联所载,风雨润砚、风传书吟,山野清风、四时烟雨,皆为古窑治学的注脚,岁岁滋养着此间文脉。窑外风沙岁岁剥蚀土层,窑内书声年年拓开前路。这丈余见方的黄土窑洞,育出两名进士,百余名贡生举人,陇右三苏苏耀泉、苏源泉、苏绍泉,皆出于张嗣功门下。一门三苏的佳话,镌刻在窑内原木牌之上。我逐行凝望牌上褪色的姓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寒夜孤灯的守候,有握笔磨出厚茧的手掌,有踏遍山道磨损的布鞋。塬上农人握锄头耕耘泥土的手粗糙有力,执笔墨诵读圣贤的手,亦是同等坚韧。他们把挣脱贫瘠的期许,郑重托付给一卷诗书。会宁人供养子弟读书,只用一个 “供” 字,一字写尽人间万般辛酸。新庄乡曾有一户农家,五个儿女相继求学。父亲长年在窑厂背砖,一块砖只得微薄酬劳,脊背被砖块压出层层厚茧;母亲守着猪圈,一年养猪所得分文不肯私用,全数攒作学费。隆冬酷寒,孩童双手冻得绽开血口,布条简单缠裹,依旧伏于案头诵读典籍。后来五子皆入高校,三人攻读博士。旁人问及老父半生苦熬所求,他只说一句朴实的心愿:只求后辈不必再终日背砖谋生。这便是会宁刻进骨血的 “三苦两乐”:领导苦抓、家长苦供、社会苦帮,教师乐教、学生乐学。世代农人咽下生存的万般熬煎,将希望交付书卷。苦是黄土原野与生俱来的底色,是旧岁生存的必经之路,却绝非读书求学的终极答案。昔日窑中微火,只为帮寒门子弟挣脱贫瘠;而今山河换新,岁月安澜,窑火淬炼的文心依旧滚烫。读书的真谛,从来不是奔赴苦难,而是借笔墨丰盈精神、沉淀风骨,让生于乡土的少年,既有扎根土地的赤诚,亦有奔赴山海的底气,学成可立四方,亦可归养故土,让耕读薪火在反哺与接续中生生不息。走出学窑,沿黄土坡缓步上行。道旁杏树枝头垂满青杏,春日繁花早已落尽,沉实的青果压弯枝条。春华落尽,方得硕果,一如此间文脉,洗尽浮华,只剩纯粹绵长。树下端坐一位老者,脸上纵横沟壑,复刻着黄土塬起伏的地貌,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厚笃定。他是张嗣功第七世后人,指尖轻轻拂过身前的老树根,目光悠远,缓缓叙说过往文脉旧事。张氏故居依修旧如旧的原则修缮完好,村落早已换了人间:泥泞土路硬化拓宽,自来水流进家家户户,孩童不必再徒步数十里翻山求学。山谷间建起农耕研学基地,连片果林漫过山湾。昔日闭塞荒村,成了远近求索耕读初心的研学之地。只是行走之间,我亦生出一丝隐忧:古老窑洞变成打卡课堂,这份厚重文脉,会不会简化成一场流于表面的参观诵读。青苔覆碑,岁月留痕,圣贤箴言从不是供人驻足观赏的景致,真正的耕读,从来不在一时的仪式,而在人心的接续、知行的坚守。我轻声问,如今衣食丰足,乡里人还这般看重读书吗?老者抬眼望向层叠远山,眼底是世代相传的笃定,不疾不徐,只吐出一字:读。一字落地,厚重铿锵,和百余年前张嗣功对门下弟子的谆谆教诲,跨越岁月遥遥相和,世代崇文的信念,未曾有半分动摇。我回身凝望学窑,午后斜阳漫过窑口,黄土崖壁镀上一层温润淡金。窑洞本身分毫未改,静默伫立山谷,承接百年天光风雨,真正奔流不息的,是从这里走出去、代代接续的读书人。会宁的文脉,从来不是孤窑独火。明清此地孕育文武进士二十四名、文武举人一百一十五名;光绪三十二年,甘肃首批赴日留学生五人,会宁便占其二。恢复高考以后,这片黄土走出数以万计的学子。无数身影自塬峁走向大江南北,远赴京华沪上,有人落脚异乡安身立业,也有人折返故土,扎进乡土建设的烟火之中。冰冷数字的底下,是一代代人的隐忍坚守,滚烫鲜活,生生不息。大沟镇建制千年,北宋末年商贸便已兴盛,文风绵延不绝。二十八处古学窑散落山野,与张嗣功学窑文脉相通,共同织就陇中独有的耕读传奇。这些遗存如今纳入研学体系,历史寻访、经典诵读、农耕劳作、家国教化彼此相融。昔年弟子立碑尊师的旧事,古人 “为学四道” 的训诫,化作行走的课堂。黄土窑中知尊师重道、淬炼文心,田垄间懂耕耘不易、坚守本心,山野长风岁岁传吟圣贤之道,月光岁岁映照古窑书香,孩子们慢慢读懂:读书耕田,从来并行不悖,耕以立身,读以修心,皆是人间正道。山风穿过杏林,枝叶簌簌作响。胸中自有诗意漫起,遂作《张嗣功学窑》:黄云抱杏深,凿壁蓄儒音。雨润千花砚,风传万卷吟。碑苔封圣迹,窑火淬文心。忽见穿林月,犹闻子曰箴。黄土如云层叠,杏树环护古窑。百年砚台承接雨露风霜,朗朗书声随风远渡、绵延不绝;古碑覆满青苔,藏尽岁月沧桑,唯有窑火淬炼的文心,历经百载风雨依旧澄澈炽热。暮色漫过山林,一轮明月穿林而出,清辉遍洒古窑与山野,耳畔仿佛仍回响圣贤劝勉、百年书吟,与诗句意境遥遥呼应。低头翻看手机拍下的窑壁照片,夯土纹路纵横交错,恰似黄土塬摊开的掌纹。这厚重掌纹里,叠印无数双手的痕迹:张嗣功执卷讲学的手,苏氏兄弟伏案苦读的手,背砖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寒夜里握笔少年冻裂的手。看见这一道道纹路,我仿佛看见父辈身上相似的烙印—— 同样出身贫瘠土地,同样把全部期许寄托给书本,期盼文字可以托举起普通人的命运。无数人在低矮窑洞中捧起书卷,如同捧起一捧养育自己的黄土;待到走出窑门,便如种子被长风扬起,撒向四方,落地生根,或绽放于山海,或繁茂于故土。昔年窑中物质简薄,一盏油灯、一方土案、几本卷边旧书,便是全部。而今塬上村落旧貌换新颜,坦途通达,校舍崭新,果林漫遍山谷。物质日渐富足,崇文的底色却未曾消减分毫。会宁人早已参透,读书的意义,从不是借苦难标榜坚韧,而是以学识丰盈灵魂、自立本心,让每一个生于乡土的平凡人,都能手握学识与风骨,拥有自主抉择人生、不负岁月山河的底气。归途车上,塬上长风不息,杏林树影连绵,向着山谷深处的学窑延展。我没有回头。有些精神地标不必频频回望,它早已沉埋黄土,融进每一个自这片土地走出之人的骨血。一孔低矮窑洞,体量微小,却装得下天地山河、文脉千秋;一捧轻薄黄土,风过便可飘散,落地便能孕育一季庄稼、万般希望。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庄稼,名字叫希望。车窗外塬峁层层向后退去,祖厉河水静静流淌。远处新式校舍灯火次第亮起,澄澈明亮,与山谷古窑深藏百年的微光遥遥相映。古窑承百年文脉,新灯照万里前程,耕读一脉,历经岁月淬炼而绵延不绝,自此漫向无尽远山,生生不息。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9日 10:55:35     分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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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逢集
二五八、五十制、一四七。三组数字横在会宁大沟乡人的舌尖上,像三根楔进黄土的时间铆钉。从明万历黄川集的驼铃,到民国王家集坍塌的文昌楼,再到1944年落地生根的大沟老街,六百年间集期数次更迭,乡人却从不说“赶集”,独独唤作“逢”——仿佛集市是山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等着你去与它相遇。老牛经纪马爷今年七十三,牙脱落了三颗,袖口下那套无声的议价功夫却还烂熟于心。他蹲在街西牲畜市旧址的青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食指伸出去是十,指尖轻捻作五,拇指扣住掌缘是整百。这套暗码他用了五十年,如今没有用场了,可手指还记着。他跟我说,头一回跟师父学这本事,是在1958年的大沟集上,师父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袖筒,让他摸买卖双方怎么在衣襟底下掐价。“你得又快又准,”师父说,“让人家觉着你指头缝里攥着公道。”马爷的师父是王家集最后一代牛经纪。民国九年大地震那夜,文昌楼塌下来的声响盖住了牛马的惊嘶,师父的父亲从楼底瓦砾里刨出半扇朱漆木匾,上面“物华天宝”四个字缺了“宝”的下半截。那块残匾后来作了马爷家猪圈的挡板,他小时候趴在上头看母猪下崽,“宝”字缺掉的那一钩正好卡在食槽边上。1969年猪圈翻修,残匾被三叔劈了当柴烧,马爷说那火格外旺,焰心泛着暗红,“像是字里头的墨在往外渗”。这便是逢集的历史——从来不在县志里,在猪圈柴火的颜色里,在老经纪蜷曲的指节里,在乡人闲谈时忽然沉默的那几秒里。去往集市的路,藏着岁月宽窄的变化。早年无国道通达,甘沟驿翻山五十里,马车、驼队沿沟台缓慢前行,脚户歇脚的土窑遍布沿途,土窑壁上的烟炱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层据说是黄川集时代的。1959年汽车大道贯通,公购粮、回销粮顺着车轮流转;1976年309国道穿镇而过,柏油路平整宽阔。路越走越直,徒步赴集的郑重却越走越薄。马爷说他年轻时赶集,天不亮就起身,走二十里山路,鞋里灌满黄土,到了街口先拍打裤脚,拍得浮土飞扬如烟,好像要把一路的辛苦都拍散了,才好体体面面地走进人群里去。天刚破亮,霜气裹着黄土细尘,各村人影沿着沟壑向街心汇聚。妇人竹篮垫着干草,藏着自家土鸡下的蛋,鸡蛋上还粘着草屑与微温;汉子扁担两头捆着洋芋、糜谷,筐沿垂着新劈的柴禾,柴禾断口沁着松脂的潮气;孩童攥着皱巴巴的几毛零钱跟在大人身后,裤脚扫过满地白霜,霜花在粗布上印出深色的湿痕。土路浮土厚重,走半程鞋袜便染成土黄,远远望见街口攒动的人影,胸腔里先漫开一层滚烫的期盼。马爷说他至今记得头一回独自赴集那日,走到山梁拐弯处忽然闻见炸油饼的焦香从沟底漫上来,脚底顿时轻了三分,“那是逢集的气味,隔着三里地就给你引路”。四面山形早为街市写定文脉。南山层峦舒展如蝙蝠振翅,旧名屏阳,取百福临门之意;东山缓坡自高俯低,两侧山头如双鹤敛翅欲栖,中小学分列坡下小路两旁,风水先生称“仙鹤啣书”,是这片山沟绵延不绝的文运根基;西山象鼻长梁横亘,左狮右象两山对峙。1965年修官堡子遮挡南山土箭,推倒堡墙时马爷也在场,老辈人按古制在原址重修成“山”字形商场。马爷说,堡墙拆下来的老砖上还看得见黄川集工匠的印戳,“有的刻‘万历’,有的刻‘李记’,一块砖叠着一块砖,就跟咱们这集市的年月一样,一层压一层,从来没断过。”这片土地最早的烟火落在黄川。明万历年间,西吉万羊李家、侯家岔侯十万与孟游击合力开市,黄川里作为明清治所,车马辐辏,商号连片。清咸丰年间连降暴雨,山洪冲垮通路,盛极一时的黄川集尽数埋进泥沙。马爷的曾祖父年轻时耕地,犁铧翻出半截铁秤砣,上面铸着“黄川公秤”四字,秤砣锈得发红,掂在手心沉得像一块凝固的时间。这秤砣后来被马爷的父亲拴在驴脖子上当了铃铛,驴走一步晃一下,铁锈簌簌地落,“当啷当啷”地响了大半辈子。马爷说那声响与众不同,“不是铁的声气,里头裹着砂土,听着像很远的地方在筛粮。”烟火车马又在王家集立市。山西亢家商人络绎往来,当铺、布匹庄、茶庄、骡马市填满长街,文昌楼飞檐高耸,每岁春上赶骡马会,方圆数十里百姓涌来,人声喧腾如沸。马爷的师父讲过,文昌楼第三层挂着一口铸铁钟,钟身铸满捐资商号的姓名,敲钟时声传十里,连通安城的残垣上都听得见回响。民国九年大地震,钟从三层坠下,陷进街心泥地里半截,此后几十年每逢集日,骡马踩过那截露在外头的钟沿,蹄铁叩上去,地底会传来沉闷的嗡鸣。“那不是钟在响,”马爷眯着眼回忆,“是集市的魂还没散,在地下翻身呢。”1944年大沟集正式开市,初定二五八为集日;1956年供销社普及,日日有市;三年困难时期市场重开,改五十逢集;改革开放后调整为一四七。集期数次更迭,乡民奔赴的热忱从未衰减。街西牲畜市是整条街市最鲜活的心脏。挑猪娃的汉子竹筐扁担压弯肩头,十几斤的小猪崽在筐内拱动哼唧,买主伸手提猪耳,看它扑跳是否有力,辨雌雄、观骨架。牛马交易更有章法,掰开嘴看牙口定年岁。最神秘的是牛经纪,宽檐草帽遮眉眼,灰布长衫宽松,买卖双方有意向,便袖口相抵。马爷给我演示时,将我的手塞进他袖筒——那手掌宽厚粗糙,骨节如老树根盘结。他的指腹在我掌心轻轻一按,那是“八”;拇指侧锋刮过,那是“六”;食指与中指并拢一推,那是“二十”。全程无声,买卖人屏息紧盯他的神色,等他折中敲定数字。马爷说,好的牛经纪不是靠嘴吃饭的,“你指头缝里得捏着两边的难处,捏得匀了,这桩买卖就成了。”马爷最得意的一桩生意在1982年腊月,一个孤儿后生想买头耕牛却钱不够,马爷袖口里来回掐了七遍价,硬是把一头三岁口的好牛从一百八掐到一百二十三。后生牵着牛走远,卖主瞪眼要翻脸,马爷把自己当月两块四的补贴塞进卖主手心:“你亏的在这儿,我补给你。那娃娃有了牛,明年就不用光着脚来逢集了。”卖主愣了半晌,把补贴推回来一半,叹了口气说:“老马,你手底不光攥着公道,还攥着人心。”沿街铺开粮食摊、山货铺、手作木器。农人摊开麻布,糜谷、荞麦、胡麻粒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篾匠蹲坐摊前,细竹丝编成密实的笸箩,他的拇指和食指上缠满胶布,胶布被竹篾磨出毛边,却灵巧得像两只蝴蝶;木匠摆出自制桌椅,刨花堆叠如雪,新刨开的木面散着青涩的香气。吃食摊蒸腾滚滚白汽,荞面饸饹、洋芋饼在热油里滋啦作响。国营供销社永远是街巷中心,玻璃柜台擦得透亮,蓝红灰三色布匹整齐卷叠,妇人挤在人群缝隙,指尖反复摩挲布面,对着天光细看纱线密实度。售货员木尺一量,剪刀“刺啦”一声裁开,那声脆响马爷至今记得,“像把一整年的盼头剪开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口子里漏进来。”孩童的世界,逢集是全年唯一的盛大乐园。平日攒下零星压岁钱,结伴穿梭街巷,买铅笔、十二色蜡笔、卷边的小人书。1974年腊月,马爷领着他十二岁的儿子来逢集,儿子攥着卖了三个月草绳攒下的八毛钱,在年画摊前站了半个钟头,最后买了一幅《红灯记》里李铁梅举红灯的剧照。回家糊在土窑墙上,灯光一照,那红灯仿佛真的亮起来。马爷说那晚他儿子坐在炕上看了那画看到半夜,“后来他考上学出去,每次写信回来都问,墙上那张铁梅还在不在。一直贴到1996年翻修窑洞,揭下来的时候纸都脆了,一碰就碎,像落了一地红雪。”腊月逢集是一整年烟火的顶峰。男人们轮番奔走周边市集,变卖家中五谷鸡鸭,换得零碎钱款置办年货。路遇同乡递一根旱烟,闲话一季收成,几句话掂量一整年的辛劳。家中妇人夜里点亮煤油灯赶制新衣,画粉在粗布上划出平直线条,剪刀咔嚓裁剪;纳千层底最熬人,锥子扎透厚布,麻绳嗤嗤拉扯,指尖被勒出深褐印痕。腊月逢集的归途上,空竹篮渐渐装满油盐糖果鞭炮,最底下压着那块用麻纸裹了几层的年肉,麻纸上沁出油花。马爷说有一年他买完年肉走到山梁上,忽然起了风,他解开棉袄把肉揣在胸口焐着,“那肉还带着热气,贴着心口,一路走一路觉着这一年没白过。”逢集从来不止物资交换。各村沟壑相隔,平日少有往来,唯有集日,四方乡人相聚长街。无需邀约,摊位前偶遇便站定闲谈半晌,几句闲话消解一整年独居山沟的孤寂。马爷说,他在集市上学会了所有的消息——谁家闺女出嫁、哪片坡地墒情好、山外化肥又降了两毛钱。这些消息在袖口递话时顺带传出去,像地下的根须暗中蔓延。“现在手机一点什么都知道,”他搓着空荡荡的掌心,“可那不一样。那没有温度。你没有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三十里通安城残垣、三十二座古堡土墙、张嗣功学坊窑、西湾狼烟墩,静静守望这片街市。我最后一次见到马爷,是今年正月十七的大沟集。一四七逢集的老规矩还在,但街上摊点稀疏,几个老人蹲在“山”字形商场台阶上晒太阳。马爷蹲在最右边,手指仍在衣襟下无意识地比划,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议价。他孙女从兰州回来,架起手机支架搞直播,镜头对准几个老人,让爷爷讲讲当年袖口里的秘密。马爷对着镜头愣了半晌,忽然把袖子一撩,将整条光胳膊伸到镜头前:“你们看,我这手现在空得很,可当年这巴掌里头,攥过六万头牛马,攥过三百户人家的年关,攥过一整个集市的魂。”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马爷看不懂,他孙女念给他听,他眯起眼笑:“这东西快是快,可它摸不着牛脖子上的汗,闻不见猪娃子身上的奶腥气。”马爷的孙女把直播里的袖口议价剪成短视频,三天播放量过百万。评论区有人说“震撼”,有人说“非遗”,有人说“爷爷的手会说话”。马爷不知道什么叫非遗,但他听说山外有人想学这袖中暗码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他让我告诉那些人:“来大沟逢集,我手把手教。”暮色漫上山头,黄土塬归于沉静。我独自站在“山”字形商场门前,街上空荡,但闭眼却清晰听见——晨雾里奔赴集市的脚步声、竹筐摇晃猪崽轻哼、街巷此起彼伏的吆喝、照相馆那一声清脆的“扑哧”、供销社剪刀裁开布料的“刺啦”,还有袖口下那从未发出声音的、却比任何喧哗都更有分量的手指起落。南山依旧如蝙蝠开屏,东山双鹤静立。群山文脉从未更改,马爷袖口的暗码没有被遗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掌心的温度变成像素的光点,从衣襟底下走向屏幕之上。古老逢集并未消亡,它的内核从来不是买卖货物,是人与万物的相逢,是岁月与乡土的约定,是普通人对安稳、热闹、相遇永恒的渴求。马爷用五十年的功夫守住那套无声的暗码,如今又把暗码交付给更年轻的掌心,指尖相触的一瞬,六百年的集市翻了第一个身。不知下一个一四七,会有多少新旧身影,共赴这场跨越六百年的人间烟火。而马爷已经把他的竹椅搬到街西老地方,袖子空荡荡地挽着,等人来把手塞进去,摸一摸他指缝里攥着的——那不曾断绝的、温热的公道。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9日 10:12:39     分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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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铸币
一舌,锉磨善真话摊薄任人裁行善者,掌缝漏风作恶者,夜夜捡拾镜中残片无人是一枚统一铸币填不满,万千掌纹的凹凸二人世隔一块冷玻璃站位即边界所见,各是倒影争辩无刻度对错无模印前路不折返一站,一层白霜三金箔堆叠高台无常是穿堂风掀翻盛年、盛名、满堂金银生死是唯一钢印余下,皆浮灰四 人间只借宿不必打磨规整轮廓得,锁失,解不必借旁人目光称重有钱,温烟火无钱,养天光余生走至尽头一身空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16:35:11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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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红军长征人物——孙毅
宁都举帜换新天,铁脚长征踏瘴烟。立节存须心似岳,弃骑行远志犹坚。半生戎马终弘道,一世怀忠永效贤。老去黉门仍授业,百龄风里望山川。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10:18:40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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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红军长征人物——周子昆
桂林山水育忠身,北伐南昌转战频。五岭横刀驱虎豹,三军浴血定风尘。职随调遣心从党,志历浮沉节守真。可叹蜜蜂埋骨地,至今犹泣未归人。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10:07:58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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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红军长征人物——周赤萍
少年投笔别家乡,百战从戎为国殇。弹雨摧身残左臂,征途卧病越重冈。三番浴血心尤壮,几度挥戈志更昂。莫叹微躯留旧迹,旌旗犹映塞垣霜。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09:56:53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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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红军长征人物——龙书金
茶陵子弟出贫乡,百战何辞赴国殇。强渡洪流先破垒,夜攻敌阵更争光。残躯不改擒豺志,铁臂犹擎射虎枪。莫道征途多险峻,老营门外月如霜。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09:47:52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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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红军长征人物——彭绍辉
韶峰赤子奋鹰扬,独臂擎旗战八荒。少共挥戈担后卫,同军踏破历冰霜。雪山绝域惊飞鸟,逆旅孤怀向太阳。见证会师终有日,丰碑永矗傲穹苍。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09:44:41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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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红军长征人物——萧华
赣南赤子出蓬门,少共挥师万里奔。彝海联盟通险径,泸桥飞渡破危幡。政工拓路开新境,战阵筹谋铸铁魂。组曲千秋传浩气,雄风永驻耀乾坤。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09:32:57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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