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催学子校车前,暮守厨台孤影贤。
耳背争聆乡语碎,目花欲补线痕悬。
额川密刻霜兼雨,鬓雪纷披陇复阡。
长愧难扶三釜养,深惭拾尽夕阳钱。
2025年5月15日,我写下这首七律《母亲》,一字一句皆是半生回望、满心愧意,并非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那一刻的暮色与孤影,撞碎了我常年奔波在外的麻木。那天下班归家,我推门驻足,看见母亲静静坐在沙发上,对着沉沉暮色一动不动。她浑然不知我立在身后,不知此刻眼前的薄暮光阴,正一点点带走她的年华,也带走我年少无知的岁岁年年。世人皆叹岁月匆匆,而我最真切看见的岁月,是母亲慢慢变老的模样。
母亲的手,是我来到世间最先触碰的温暖,是岁岁朝夕最熟悉的模样,也是我历经半生风雨后,才彻底读懂的沧桑。
我无从想象这双手年少光洁、纤细柔软的模样。自我记事起,它便被岁月打磨出了厚重的纹路,再也寻不回青涩温柔的雏形。指节粗壮凸起,像被生活反复揉捏、反复淬炼的陶土,定型成饱经风霜的模样;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烟火痕迹,是田间的泥土、灶间的面粉、针线的锈迹,层层叠叠,藏着她一辈子的操劳。手背上的皮肤薄如蝉翼,根根青筋突兀蜿蜒,像黄土高原上纵横交错的干涸沟壑,刻满了风吹日晒、岁月侵蚀的痕迹,恰如诗中所写“额川密刻霜兼雨,鬓雪纷披陇复阡”,这双手的沟壑,便是母亲半生风霜最真切的落款。
这双手,曾撑起我整个年少岁月,常年无休,终日奔忙。
天光未亮,全村尚在沉睡,母亲早已起身生火。灶膛的星火次第燃起,一大家子人的三餐四季,都由这双手细细打理。小米粥要熬得浓稠软糯,糜面馍要蒸得蓬松暄软,洋芋丝要旺火快炒、脆嫩适口,每一份家常烟火,都是她用心雕琢的温柔。灶台升腾的热气裹挟着烟火,濡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温热的肌肤上。她腾不出手擦拭,只抬肘轻轻蹭过,便又俯身继续忙碌,双手在灶台与案板之间来回穿梭,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三竿,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待全家饱腹散去,她的忙碌才刚刚开始。冬日窑外水缸结着厚冰,她亲手砸开冰面,伸入刺骨的冷水洗碗洗衣。我曾亲眼看见她指尖入水时的骤然哆嗦,可她从未吭一声、叹一句苦。老式枣木搓衣板,被她数十年的往复推拉,磨出一道深深浅浅的凹槽,那是岁月磨出的印记,也是她默默付出的勋章。寒来暑往,她的双手在搓衣板上反复劳作,指节常年泛红发硬,肥皂水混着黄土水渍,滴落庭院,洇出无数细碎的湿痕,岁岁年年,滋养着这个家,耗尽了自己的年华。
这一生,她最是擅长隐忍,半生辛劳,从未吐过一字怨言,从未说过一句疲惫。
日头偏西、家事落定,她便坐在窑洞门口纳鞋底,消磨午后时光,也为儿女缝织岁岁温暖。多层旧布糊成的袼褙坚硬如木,针线难以穿透,她便用锥子细细扎孔,穿针引线,再以顶针奋力推送,最后用牙齿咬住针尖,稳稳扯出长线。这套笨拙又熟练的动作,她重复了成千上万遍。幼时的我趴在一旁,只觉新奇有趣,待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方才懂得,那一针一线穿梭的,从来不是普通的针线,是她一去不返的青春,是她倾尽所有的疼爱,是她把余生温柔尽数缝进儿女岁月的赤诚。
曾有一次,针脚偏斜,针尖狠狠扎进她的食指侧面,一颗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在指尖轻轻颤动。她没有惊呼,没有停顿,只是抬手将指尖凑进嘴边,轻轻嘬去血水,吐尽尘杂,便低头继续穿针引线。那一刻我年幼懵懂,未曾问她疼不疼,而她素来坚韧,从不将细碎苦楚挂在嘴边。那一代人的母爱与坚韧,向来如此,痛自己吞,苦自己扛,温柔尽数赠予儿女,沧桑独自留给岁月。
春日雨后,坡地的地软吸饱雨露,贴草而生、软糯鲜嫩。她总会挎着竹篮踏坡捡拾,归来后便坐在盆前反复淘洗。地软褶皱间藏满细沙,稍有不慎便会硌牙,她便将双手浸入微凉的清水,五指舒展、轻轻搅动,借流水涤净尘沙。一盆水浑便换一盆,十余遍往复清洗,直至水清无杂、洁净通透,而她的双手早已被凉水浸泡得发白起皱,布满褶皱。
我最难忘的,还有她擀面的那双巧手。平凡面团在她掌心温顺服帖,擀面杖一推一收、一放一敛,面皮缓缓延展,渐渐变薄、变大,通透得可以透光。她将薄面皮细细叠折,利刃起落之间,面条匀净修长、根根分明,散开时如折扇舒展、利落雅致。那双饱经劳作的手,在案板上翻飞舞动,利落从容,无关技艺风雅,只藏着烟火人间最动人的温柔,是独属于母亲的、无可替代的家常暖意。
后来,我渐渐长大,一步步远离故土。从乡镇学堂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归途渐远,离别渐多。每一次远行,母亲总站在窑洞门口送我,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手扶斑驳门框,目光追着我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我频频回头,她始终伫立原地,那只扶着门框的手,像一枚温暖坚定的印记,深深烙在我的岁月里,告诉我:世间纵有万千归途,此处永远有人等候,永远有家可归。
我远赴他乡谋生的岁岁年年,故土的窑洞只剩她一人独居。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常年缺位,儿女长大后四散远方,偌大的家,只剩她一人守着烟火、守着回忆、守着漫长孤寂。她一人做饭、一人洗衣、一人度日,常常独自对着庭院、对着虚空轻声自语。邻里常说,总能听见她独自念叨儿女的名字,牵挂我们三餐冷暖、岁岁安否,担忧我们在外受委屈、遇风雨。她年岁渐长,双耳日渐昏聩,与人交谈总要旁人凑近高声诉说,方能听清只言片语,迟钝又笨拙。可隔着千里山海、漫漫路途,她总能精准捕捉到我们电话里未曾言说的疲惫与牵挂,用最朴素的惦念,跨越山海温暖我们的岁月。这便是诗中“耳背争聆乡语碎”的深情——世人皆觉她听觉渐衰,可她对儿女的牵挂,从来耳聪目明、从未缺席。
某年归乡,我偶然看见她对着老旧圆镜拔白发。红塑料镶边的镜面早已模糊斑驳,映出她沧桑憔悴的容颜。她侧着头,一手拢起散乱的发丝,一手捏着细小的镊子,细细搜寻头顶新生的白发。半生操劳、岁岁忧思,早已让她青丝染霜、鬓雪纷飞,可她依旧执拗地一根根拔除白发,仿佛拔掉一缕白发,便能留住一寸光阴,便能让岁月回头、青春重来。镊子轻夹、发丝脱落,她眉头微蹙,轻轻吹落掌心的白发,任由细碎霜丝散落满地。
我静立门后,默然凝望许久,未曾出声惊扰。我看着她笨拙地与衰老对抗,看着她不甘地与时光谈判,看着这个一辈子为儿女奔波、无所不能的母亲,慢慢变得脆弱、无力。那一刻的静默,抵过千言万语,藏着我心底最深的酸涩与愧疚。
后来,她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拔除。白发丛生、层层叠叠,早已繁多得无从拔起。她轻轻合上镊子,放回抽屉,对着模糊的镜面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淡,拂过耳畔几不可闻,却承载了半生辛劳、一世孤寂,是我此生听过最轻、也最重的声响,藏着岁月的无奈、生命的妥协,以及不为人知的落寞。
如今我成家立业,将母亲接到身边安度晚年。她终于不必再踏坡拾菜、浣洗操劳,不必再彻夜缝补、擀面劳作,不必再独自守着空寂的窑洞熬过岁岁春秋。可操劳半生的人,早已闲不住筋骨、闲不住心性。我居家之时,她依旧习惯性走进厨房,执意为我烹煮三餐。我屡屡劝她歇息,她总温柔推脱:“我不忙,闲着也是闲着。”
我立在客厅,静静看着厨房忙碌的她。岁月终究不曾轻饶任何人,她的脊背已然佝偻,脖颈微微前探,步履细碎迟缓,像一株被岁月长风经年吹拂、微微倾斜的老树,坚韧却沧桑。她切菜、翻炒、盛盘的动作依旧利落娴熟,保留着数十年的勤勉模样,可端碗抬手的瞬间,指尖总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藏不住岁月留下的衰老痕迹。
我见状连忙上前承接,不愿让她劳累。她起初执拗不肯,总说自己尚且康健,不曾老去。几番争执过后,她终究温柔妥协,轻轻将碗碟递到我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我真切感受到,她的掌心依旧温热,留存着灶火烟火的温度,一如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可我清晰知晓,这温热的掌心之下,皮肉单薄、筋骨嶙峋,岁月早已抽空了饱满的血肉,只余一层薄皮裹着半生风霜,恰是诗中“深惭拾尽夕阳钱”的愧意——我们长大成人、坐拥安稳,换来的,是母亲倾尽所有、日渐衰老的余生。
曾有一次深夜,我加班至深夜归家,以为她早已沉沉入眠。推门而入,客厅灯火柔和长明,电视静默播放着画面,无声无息。她独坐沙发,目光空茫,并未观看画面,只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陪着空寂的夜色,等候晚归的我。
我轻声唤妈,她未曾听见;再唤一声,依旧茫然无觉。直至我走近身前,她才骤然回神,浑浊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光亮,褪去茫然、溢满惊喜,轻声问询:“你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那一刻,我骤然读懂了母亲的余生。她独坐深夜、静待归人,从来不是刻意守候,而是半生为家、为儿女操劳已成本能。她一辈子都在围着家人忙碌、围着烟火奔波,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思,都用来安顿儿女的三餐四季、岁岁安稳。当岁月终于让她卸下重担、无需奔波,她反而无从安放自己的时光,无从安顿疲惫的身心。忙碌是她一生的常态,奉献是她毕生的底色,一旦无忙可做,便只剩空寂与茫然。闲暇于她,从来不是安然享福,而是无所适从的落寞。
如今的我,常常在独处之时,轻声自言自语,唤一声“妈妈”。开车途中、洗浴之时、深夜无眠之际,这声温柔的呼唤,常常悄然脱口,轻柔细碎,唯有自己听见。我并非无处寻她、刻意呼唤,而是在一次次轻声唤念中,确认来路、安放初心。
“妈妈”二字,从来不止是一个称谓、一个身份,而是我对抗人间荒芜、抵御岁月风霜的精神底气,是我烟火人间最温暖的归宿,是我无论年岁几何、身在何方,永远滚烫的精神原乡。每一次轻声默念,都是在重温年少的温暖,打捞岁月的温柔,确认这份厚重绵长、从未褪色的母爱。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岁月沧桑,年华老去,所幸她依旧康健、依旧陪伴在侧。她依旧能清晰听见我的呼唤,依旧能在电话那头细细叮嘱,挂念我三餐温饱、岁岁冷暖,担忧我在外风雨、受委屈。她的语速缓慢温柔,像一条跋涉千山万水、历经九曲回环的河流,褪去湍急、归于平和,缓缓流淌至岁月的入海口。
我深知,母亲的老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凋零,而是一代人的落幕。她们倾尽半生,托举儿女走出大山、奔赴远方,用自己的沧桑换我们的坦荡,用自己的落幕换我们的新生。而我每一次轻声的“妈妈”,都是在岁月的入海口,稳稳接住她半生的温柔与付出,接住她日渐老去的余生,也接住我们这一代人,对岁月的和解、对亲情的珍视、对来路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