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陇中,奔赴大沟镇新坪村的那日,天穹是一块洗褪了艳色的粗土布,蓝得沉静辽阔,妥帖覆在千沟万壑的黄土塬上。山路盘绕峁梁之间,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一缕细尘。两侧沟壑层峦坦荡铺展,把陇中 “苦瘠甲天下” 的底色,不加修饰地摊开在眼前。世人常言寒门成才之艰,会宁却守着一孔孔黄土窑洞,接续数百年耕读薪火,成为举国皆知的状元故土、博士之乡。落脚踏土的一瞬我方才懂得,脚下每一寸黄土,都浸过少年苦读的汗水,印过农人躬身供学的膝痕,藏着一炉不曾轻易熄灭的窑火文心。
张嗣功学窑静卧于山谷向阳处,依天然崖壁掘造,门前一方平整空场,自咸丰十年起,岁岁承接天光。窄小窑口嵌在苍黄崖壁之上,似大地半阖的眼眸,静默打量每一位前来叩问文脉的访客。抬步跨入窑门,外界天光骤然收束,一步便踏入远去的旧岁。空气裹着黄土被烈日烘透的温涩,混进山野草根清浅的气息。指尖轻抚窑壁,细碎夯土簌簌坠落,百余年岁月,尽数沉淀在这粗粝凹凸的肌理里。
咸丰十年,岁贡生张嗣功放下经营兴旺的自家油坊,择这处山崖凿窑设帐。他不求宦途显贵,只为给山野寒门子弟,辟一方安身读书的天地。彼时陇原民生凋敝,薄田难以周全温饱,家家户户仍恪守堂前对联的信条: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凿壁偷光、囊萤映雪,不再是书卷里遥远的典故,而是这孔窑洞中日复一日的日常。生存的重压沉沉覆在山野人家肩头,土地的收成不足以安身度日,唯有笔墨书卷,能为底层子弟破开一方前路。无数家庭倾尽全力托举后生,把半生期许尽数压入诗书,这份坚守里的隐忍与不易,从来不输田间地头的分毫耕耘。
我静立土案之前,任由思绪漫溯百年晨昏。衣衫打满补丁的少年,怀里揣着母亲凌晨借粮蒸出的粗面馍,馍饼裹着举家节衣缩食的隐忍。他们盘坐于夯土长台,把灯芯捻到最细,一团微弱灯火,堪堪圈住泛黄的经卷。《大学》的字句,伴着清朗单薄的书声漫出窑口,与塬上卷沙长风相撞,一静一动,相守百年。正如古联所载,风雨润砚、风传书吟,山野清风、四时烟雨,皆为古窑治学的注脚,岁岁滋养着此间文脉。
窑外风沙岁岁剥蚀土层,窑内书声年年拓开前路。这丈余见方的黄土窑洞,育出两名进士,百余名贡生举人,陇右三苏苏耀泉、苏源泉、苏绍泉,皆出于张嗣功门下。一门三苏的佳话,镌刻在窑内原木牌之上。我逐行凝望牌上褪色的姓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寒夜孤灯的守候,有握笔磨出厚茧的手掌,有踏遍山道磨损的布鞋。塬上农人握锄头耕耘泥土的手粗糙有力,执笔墨诵读圣贤的手,亦是同等坚韧。他们把挣脱贫瘠的期许,郑重托付给一卷诗书。
会宁人供养子弟读书,只用一个 “供” 字,一字写尽人间万般辛酸。新庄乡曾有一户农家,五个儿女相继求学。父亲长年在窑厂背砖,一块砖只得微薄酬劳,脊背被砖块压出层层厚茧;母亲守着猪圈,一年养猪所得分文不肯私用,全数攒作学费。隆冬酷寒,孩童双手冻得绽开血口,布条简单缠裹,依旧伏于案头诵读典籍。后来五子皆入高校,三人攻读博士。旁人问及老父半生苦熬所求,他只说一句朴实的心愿:只求后辈不必再终日背砖谋生。
这便是会宁刻进骨血的 “三苦两乐”:领导苦抓、家长苦供、社会苦帮,教师乐教、学生乐学。世代农人咽下生存的万般熬煎,将希望交付书卷。苦是黄土原野与生俱来的底色,是旧岁生存的必经之路,却绝非读书求学的终极答案。昔日窑中微火,只为帮寒门子弟挣脱贫瘠;而今山河换新,岁月安澜,窑火淬炼的文心依旧滚烫。读书的真谛,从来不是奔赴苦难,而是借笔墨丰盈精神、沉淀风骨,让生于乡土的少年,既有扎根土地的赤诚,亦有奔赴山海的底气,学成可立四方,亦可归养故土,让耕读薪火在反哺与接续中生生不息。
走出学窑,沿黄土坡缓步上行。道旁杏树枝头垂满青杏,春日繁花早已落尽,沉实的青果压弯枝条。春华落尽,方得硕果,一如此间文脉,洗尽浮华,只剩纯粹绵长。树下端坐一位老者,脸上纵横沟壑,复刻着黄土塬起伏的地貌,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厚笃定。他是张嗣功第七世后人,指尖轻轻拂过身前的老树根,目光悠远,缓缓叙说过往文脉旧事。张氏故居依修旧如旧的原则修缮完好,村落早已换了人间:泥泞土路硬化拓宽,自来水流进家家户户,孩童不必再徒步数十里翻山求学。
山谷间建起农耕研学基地,连片果林漫过山湾。昔日闭塞荒村,成了远近求索耕读初心的研学之地。只是行走之间,我亦生出一丝隐忧:古老窑洞变成打卡课堂,这份厚重文脉,会不会简化成一场流于表面的参观诵读。青苔覆碑,岁月留痕,圣贤箴言从不是供人驻足观赏的景致,真正的耕读,从来不在一时的仪式,而在人心的接续、知行的坚守。
我轻声问,如今衣食丰足,乡里人还这般看重读书吗?老者抬眼望向层叠远山,眼底是世代相传的笃定,不疾不徐,只吐出一字:读。
一字落地,厚重铿锵,和百余年前张嗣功对门下弟子的谆谆教诲,跨越岁月遥遥相和,世代崇文的信念,未曾有半分动摇。
我回身凝望学窑,午后斜阳漫过窑口,黄土崖壁镀上一层温润淡金。窑洞本身分毫未改,静默伫立山谷,承接百年天光风雨,真正奔流不息的,是从这里走出去、代代接续的读书人。
会宁的文脉,从来不是孤窑独火。明清此地孕育文武进士二十四名、文武举人一百一十五名;光绪三十二年,甘肃首批赴日留学生五人,会宁便占其二。恢复高考以后,这片黄土走出数以万计的学子。无数身影自塬峁走向大江南北,远赴京华沪上,有人落脚异乡安身立业,也有人折返故土,扎进乡土建设的烟火之中。冰冷数字的底下,是一代代人的隐忍坚守,滚烫鲜活,生生不息。
大沟镇建制千年,北宋末年商贸便已兴盛,文风绵延不绝。二十八处古学窑散落山野,与张嗣功学窑文脉相通,共同织就陇中独有的耕读传奇。这些遗存如今纳入研学体系,历史寻访、经典诵读、农耕劳作、家国教化彼此相融。昔年弟子立碑尊师的旧事,古人 “为学四道” 的训诫,化作行走的课堂。黄土窑中知尊师重道、淬炼文心,田垄间懂耕耘不易、坚守本心,山野长风岁岁传吟圣贤之道,月光岁岁映照古窑书香,孩子们慢慢读懂:读书耕田,从来并行不悖,耕以立身,读以修心,皆是人间正道。
山风穿过杏林,枝叶簌簌作响。胸中自有诗意漫起,遂作《张嗣功学窑》:
黄云抱杏深,凿壁蓄儒音。
雨润千花砚,风传万卷吟。
碑苔封圣迹,窑火淬文心。
忽见穿林月,犹闻子曰箴。
黄土如云层叠,杏树环护古窑。百年砚台承接雨露风霜,朗朗书声随风远渡、绵延不绝;古碑覆满青苔,藏尽岁月沧桑,唯有窑火淬炼的文心,历经百载风雨依旧澄澈炽热。暮色漫过山林,一轮明月穿林而出,清辉遍洒古窑与山野,耳畔仿佛仍回响圣贤劝勉、百年书吟,与诗句意境遥遥呼应。
低头翻看手机拍下的窑壁照片,夯土纹路纵横交错,恰似黄土塬摊开的掌纹。这厚重掌纹里,叠印无数双手的痕迹:张嗣功执卷讲学的手,苏氏兄弟伏案苦读的手,背砖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寒夜里握笔少年冻裂的手。看见这一道道纹路,我仿佛看见父辈身上相似的烙印—— 同样出身贫瘠土地,同样把全部期许寄托给书本,期盼文字可以托举起普通人的命运。无数人在低矮窑洞中捧起书卷,如同捧起一捧养育自己的黄土;待到走出窑门,便如种子被长风扬起,撒向四方,落地生根,或绽放于山海,或繁茂于故土。
昔年窑中物质简薄,一盏油灯、一方土案、几本卷边旧书,便是全部。而今塬上村落旧貌换新颜,坦途通达,校舍崭新,果林漫遍山谷。物质日渐富足,崇文的底色却未曾消减分毫。会宁人早已参透,读书的意义,从不是借苦难标榜坚韧,而是以学识丰盈灵魂、自立本心,让每一个生于乡土的平凡人,都能手握学识与风骨,拥有自主抉择人生、不负岁月山河的底气。
归途车上,塬上长风不息,杏林树影连绵,向着山谷深处的学窑延展。我没有回头。有些精神地标不必频频回望,它早已沉埋黄土,融进每一个自这片土地走出之人的骨血。一孔低矮窑洞,体量微小,却装得下天地山河、文脉千秋;一捧轻薄黄土,风过便可飘散,落地便能孕育一季庄稼、万般希望。
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庄稼,名字叫希望。
车窗外塬峁层层向后退去,祖厉河水静静流淌。远处新式校舍灯火次第亮起,澄澈明亮,与山谷古窑深藏百年的微光遥遥相映。古窑承百年文脉,新灯照万里前程,耕读一脉,历经岁月淬炼而绵延不绝,自此漫向无尽远山,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