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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集 [散文]

王乐天     发布时间: 2026/7/29 10: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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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五十制、一四七。三组数字横在会宁大沟乡人的舌尖上,像三根楔进黄土的时间铆钉。从明万历黄川集的驼铃,到民国王家集坍塌的文昌楼,再到1944年落地生根的大沟老街,六百年间集期数次更迭,乡人却从不说“赶集”,独独唤作“逢”——仿佛集市是山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等着你去与它相遇。

老牛经纪马爷今年七十三,牙脱落了三颗,袖口下那套无声的议价功夫却还烂熟于心。他蹲在街西牲畜市旧址的青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食指伸出去是十,指尖轻捻作五,拇指扣住掌缘是整百。这套暗码他用了五十年,如今没有用场了,可手指还记着。他跟我说,头一回跟师父学这本事,是在1958年的大沟集上,师父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袖筒,让他摸买卖双方怎么在衣襟底下掐价。“你得又快又准,”师父说,“让人家觉着你指头缝里攥着公道。”

马爷的师父是王家集最后一代牛经纪。民国九年大地震那夜,文昌楼塌下来的声响盖住了牛马的惊嘶,师父的父亲从楼底瓦砾里刨出半扇朱漆木匾,上面“物华天宝”四个字缺了“宝”的下半截。那块残匾后来作了马爷家猪圈的挡板,他小时候趴在上头看母猪下崽,“宝”字缺掉的那一钩正好卡在食槽边上。1969年猪圈翻修,残匾被三叔劈了当柴烧,马爷说那火格外旺,焰心泛着暗红,“像是字里头的墨在往外渗”。

这便是逢集的历史——从来不在县志里,在猪圈柴火的颜色里,在老经纪蜷曲的指节里,在乡人闲谈时忽然沉默的那几秒里。

去往集市的路,藏着岁月宽窄的变化。早年无国道通达,甘沟驿翻山五十里,马车、驼队沿沟台缓慢前行,脚户歇脚的土窑遍布沿途,土窑壁上的烟炱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层据说是黄川集时代的。1959年汽车大道贯通,公购粮、回销粮顺着车轮流转;1976309国道穿镇而过,柏油路平整宽阔。路越走越直,徒步赴集的郑重却越走越薄。马爷说他年轻时赶集,天不亮就起身,走二十里山路,鞋里灌满黄土,到了街口先拍打裤脚,拍得浮土飞扬如烟,好像要把一路的辛苦都拍散了,才好体体面面地走进人群里去。

天刚破亮,霜气裹着黄土细尘,各村人影沿着沟壑向街心汇聚。妇人竹篮垫着干草,藏着自家土鸡下的蛋,鸡蛋上还粘着草屑与微温;汉子扁担两头捆着洋芋、糜谷,筐沿垂着新劈的柴禾,柴禾断口沁着松脂的潮气;孩童攥着皱巴巴的几毛零钱跟在大人身后,裤脚扫过满地白霜,霜花在粗布上印出深色的湿痕。土路浮土厚重,走半程鞋袜便染成土黄,远远望见街口攒动的人影,胸腔里先漫开一层滚烫的期盼。马爷说他至今记得头一回独自赴集那日,走到山梁拐弯处忽然闻见炸油饼的焦香从沟底漫上来,脚底顿时轻了三分,“那是逢集的气味,隔着三里地就给你引路”。

四面山形早为街市写定文脉。南山层峦舒展如蝙蝠振翅,旧名屏阳,取百福临门之意;东山缓坡自高俯低,两侧山头如双鹤敛翅欲栖,中小学分列坡下小路两旁,风水先生称“仙鹤啣书”,是这片山沟绵延不绝的文运根基;西山象鼻长梁横亘,左狮右象两山对峙。1965年修官堡子遮挡南山土箭,推倒堡墙时马爷也在场,老辈人按古制在原址重修成“山”字形商场。马爷说,堡墙拆下来的老砖上还看得见黄川集工匠的印戳,“有的刻‘万历’,有的刻‘李记’,一块砖叠着一块砖,就跟咱们这集市的年月一样,一层压一层,从来没断过。”

这片土地最早的烟火落在黄川。明万历年间,西吉万羊李家、侯家岔侯十万与孟游击合力开市,黄川里作为明清治所,车马辐辏,商号连片。清咸丰年间连降暴雨,山洪冲垮通路,盛极一时的黄川集尽数埋进泥沙。马爷的曾祖父年轻时耕地,犁铧翻出半截铁秤砣,上面铸着“黄川公秤”四字,秤砣锈得发红,掂在手心沉得像一块凝固的时间。这秤砣后来被马爷的父亲拴在驴脖子上当了铃铛,驴走一步晃一下,铁锈簌簌地落,“当啷当啷”地响了大半辈子。马爷说那声响与众不同,“不是铁的声气,里头裹着砂土,听着像很远的地方在筛粮。”

烟火车马又在王家集立市。山西亢家商人络绎往来,当铺、布匹庄、茶庄、骡马市填满长街,文昌楼飞檐高耸,每岁春上赶骡马会,方圆数十里百姓涌来,人声喧腾如沸。马爷的师父讲过,文昌楼第三层挂着一口铸铁钟,钟身铸满捐资商号的姓名,敲钟时声传十里,连通安城的残垣上都听得见回响。民国九年大地震,钟从三层坠下,陷进街心泥地里半截,此后几十年每逢集日,骡马踩过那截露在外头的钟沿,蹄铁叩上去,地底会传来沉闷的嗡鸣。“那不是钟在响,”马爷眯着眼回忆,“是集市的魂还没散,在地下翻身呢。”

1944年大沟集正式开市,初定二五八为集日;1956年供销社普及,日日有市;三年困难时期市场重开,改五十逢集;改革开放后调整为一四七。集期数次更迭,乡民奔赴的热忱从未衰减。

街西牲畜市是整条街市最鲜活的心脏。挑猪娃的汉子竹筐扁担压弯肩头,十几斤的小猪崽在筐内拱动哼唧,买主伸手提猪耳,看它扑跳是否有力,辨雌雄、观骨架。牛马交易更有章法,掰开嘴看牙口定年岁。最神秘的是牛经纪,宽檐草帽遮眉眼,灰布长衫宽松,买卖双方有意向,便袖口相抵。马爷给我演示时,将我的手塞进他袖筒——那手掌宽厚粗糙,骨节如老树根盘结。他的指腹在我掌心轻轻一按,那是“八”;拇指侧锋刮过,那是“六”;食指与中指并拢一推,那是“二十”。全程无声,买卖人屏息紧盯他的神色,等他折中敲定数字。马爷说,好的牛经纪不是靠嘴吃饭的,“你指头缝里得捏着两边的难处,捏得匀了,这桩买卖就成了。”

马爷最得意的一桩生意在1982年腊月,一个孤儿后生想买头耕牛却钱不够,马爷袖口里来回掐了七遍价,硬是把一头三岁口的好牛从一百八掐到一百二十三。后生牵着牛走远,卖主瞪眼要翻脸,马爷把自己当月两块四的补贴塞进卖主手心:“你亏的在这儿,我补给你。那娃娃有了牛,明年就不用光着脚来逢集了。”卖主愣了半晌,把补贴推回来一半,叹了口气说:“老马,你手底不光攥着公道,还攥着人心。”

沿街铺开粮食摊、山货铺、手作木器。农人摊开麻布,糜谷、荞麦、胡麻粒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篾匠蹲坐摊前,细竹丝编成密实的笸箩,他的拇指和食指上缠满胶布,胶布被竹篾磨出毛边,却灵巧得像两只蝴蝶;木匠摆出自制桌椅,刨花堆叠如雪,新刨开的木面散着青涩的香气。吃食摊蒸腾滚滚白汽,荞面饸饹、洋芋饼在热油里滋啦作响。国营供销社永远是街巷中心,玻璃柜台擦得透亮,蓝红灰三色布匹整齐卷叠,妇人挤在人群缝隙,指尖反复摩挲布面,对着天光细看纱线密实度。售货员木尺一量,剪刀“刺啦”一声裁开,那声脆响马爷至今记得,“像把一整年的盼头剪开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口子里漏进来。”

孩童的世界,逢集是全年唯一的盛大乐园。平日攒下零星压岁钱,结伴穿梭街巷,买铅笔、十二色蜡笔、卷边的小人书。1974年腊月,马爷领着他十二岁的儿子来逢集,儿子攥着卖了三个月草绳攒下的八毛钱,在年画摊前站了半个钟头,最后买了一幅《红灯记》里李铁梅举红灯的剧照。回家糊在土窑墙上,灯光一照,那红灯仿佛真的亮起来。马爷说那晚他儿子坐在炕上看了那画看到半夜,“后来他考上学出去,每次写信回来都问,墙上那张铁梅还在不在。一直贴到1996年翻修窑洞,揭下来的时候纸都脆了,一碰就碎,像落了一地红雪。”

腊月逢集是一整年烟火的顶峰。男人们轮番奔走周边市集,变卖家中五谷鸡鸭,换得零碎钱款置办年货。路遇同乡递一根旱烟,闲话一季收成,几句话掂量一整年的辛劳。家中妇人夜里点亮煤油灯赶制新衣,画粉在粗布上划出平直线条,剪刀咔嚓裁剪;纳千层底最熬人,锥子扎透厚布,麻绳嗤嗤拉扯,指尖被勒出深褐印痕。腊月逢集的归途上,空竹篮渐渐装满油盐糖果鞭炮,最底下压着那块用麻纸裹了几层的年肉,麻纸上沁出油花。马爷说有一年他买完年肉走到山梁上,忽然起了风,他解开棉袄把肉揣在胸口焐着,“那肉还带着热气,贴着心口,一路走一路觉着这一年没白过。”

逢集从来不止物资交换。各村沟壑相隔,平日少有往来,唯有集日,四方乡人相聚长街。无需邀约,摊位前偶遇便站定闲谈半晌,几句闲话消解一整年独居山沟的孤寂。马爷说,他在集市上学会了所有的消息——谁家闺女出嫁、哪片坡地墒情好、山外化肥又降了两毛钱。这些消息在袖口递话时顺带传出去,像地下的根须暗中蔓延。“现在手机一点什么都知道,”他搓着空荡荡的掌心,“可那不一样。那没有温度。你没有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三十里通安城残垣、三十二座古堡土墙、张嗣功学坊窑、西湾狼烟墩,静静守望这片街市。

我最后一次见到马爷,是今年正月十七的大沟集。一四七逢集的老规矩还在,但街上摊点稀疏,几个老人蹲在“山”字形商场台阶上晒太阳。马爷蹲在最右边,手指仍在衣襟下无意识地比划,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议价。他孙女从兰州回来,架起手机支架搞直播,镜头对准几个老人,让爷爷讲讲当年袖口里的秘密。马爷对着镜头愣了半晌,忽然把袖子一撩,将整条光胳膊伸到镜头前:“你们看,我这手现在空得很,可当年这巴掌里头,攥过六万头牛马,攥过三百户人家的年关,攥过一整个集市的魂。”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马爷看不懂,他孙女念给他听,他眯起眼笑:“这东西快是快,可它摸不着牛脖子上的汗,闻不见猪娃子身上的奶腥气。”

马爷的孙女把直播里的袖口议价剪成短视频,三天播放量过百万。评论区有人说“震撼”,有人说“非遗”,有人说“爷爷的手会说话”。马爷不知道什么叫非遗,但他听说山外有人想学这袖中暗码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他让我告诉那些人:“来大沟逢集,我手把手教。”

暮色漫上山头,黄土塬归于沉静。我独自站在“山”字形商场门前,街上空荡,但闭眼却清晰听见——晨雾里奔赴集市的脚步声、竹筐摇晃猪崽轻哼、街巷此起彼伏的吆喝、照相馆那一声清脆的“扑哧”、供销社剪刀裁开布料的“刺啦”,还有袖口下那从未发出声音的、却比任何喧哗都更有分量的手指起落。

南山依旧如蝙蝠开屏,东山双鹤静立。群山文脉从未更改,马爷袖口的暗码没有被遗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掌心的温度变成像素的光点,从衣襟底下走向屏幕之上。古老逢集并未消亡,它的内核从来不是买卖货物,是人与万物的相逢,是岁月与乡土的约定,是普通人对安稳、热闹、相遇永恒的渴求。马爷用五十年的功夫守住那套无声的暗码,如今又把暗码交付给更年轻的掌心,指尖相触的一瞬,六百年的集市翻了第一个身。

不知下一个一四七,会有多少新旧身影,共赴这场跨越六百年的人间烟火。而马爷已经把他的竹椅搬到街西老地方,袖子空荡荡地挽着,等人来把手塞进去,摸一摸他指缝里攥着的——那不曾断绝的、温热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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