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着羊群卷旱烟,锅盔啃饱陡坡眠。秦腔苦韵破云雾,莫让青山困少年。
这首质朴的西北乡土小诗,是旱塬大地最鲜活的生命剪影,也是村里李家老人一辈子羊倌生涯的真切注脚。塬高风烈,沟壑纵横,贫瘠的黄土吝于滋生绿意,荒山野岭看似困死了一方人的生计,却从来困不住人心的坚韧,困不住穿透苍茫的一腔秦腔。我家世代不牧羊,可我的少年岁月,始终被塬上的羊群、长风与山间苦韵层层包裹,刻满旱塬独有的烟火与苍凉。
李家老人是塬上最后的老羊倌,一坡黑山羊,满目荒沟壑,一放就是一辈子。半生孤寂,一世清贫,所有山野隐忍、岁月坚守,都被黄土长风细细打磨,沉淀成旱塬最厚重、最温存的岁月底色。
在物资匮乏的旧时代,旱塬人家的烟火生计,始终与羊群血脉相依。彼时无化纤保暖、无机器耕作、无清洁能源,羊是乡土最无私的馈赠。冬日御寒的羊皮袄、炕头暖身的羊毛毡、手工捻线织就的鞋袜,皆取自羊群;干燥腐熟的羊粪,是家家户户取暖煨炕的天然燃料,无烟火刺鼻的燥烈,只剩黄土浸润的温润地气。老人随身数十年的烟具,是细润的羊羔腿骨打磨而成,质朴坚硬,岁岁陪他踏遍朝暮山野。
苦寒岁月里,羊群藏着最细碎的温柔。冬日夜寒,破晓初生的羊羔畏寒蜷曲,老人总会小心翼翼抱上热炕,护在枕边取暖。柔软蓬松的绒毛,消解了荒山的凛冽,让清贫苦寒的日子,多了妥帖暖心的温度。塬上人常说,无羊的院落,便是断了根的黄土,空空落落,撑不起一院人间烟火。于旱塬人家而言,羊群从不是简单的家畜,是生计依托,是岁月慰藉,是一方乡土生生不息的根基。
贫瘠的黄土本难丰产,是岁岁往复的羊群反哺山河,托举起乡土的绵延生息。彼时化肥稀缺,整片旱塬的良田沃土、五谷收成,全靠羊粪逐年滋养、循环养地;家境拮据、年岁荒歉之时,不必求人奔走,出栏几只羊,便能填补生计缺口,帮一家人熬过艰难光景。
老人一生最难忘一九八五年的旷世大旱。那年塬上赤地千里,田亩龟裂,五谷绝收,生存的重压碾得乡人抬不起头。他跟着邻里远赴吴忠贩羊,一头成年肥羊,仅售五元。岁月轻薄,生计苦寒,可沉默温顺的羊群,始终默默生长、默默奉献,以单薄肉身,扛住了农人最窘迫、最艰难的流年。
老人的青春,从未有过书声琅琅,尽数交付给了山野、长风与羊群。七八岁的年纪,别家孩童尚且嬉戏懵懂,他已独自执掌百余羊群,晨昏放牧,风雨无阻。四季寒暑从无停歇,唯有高热卧病之时,方能短暂歇脚。十一岁,乡里同龄孩子纷纷入学开蒙,他却因家计所困,彻底斩断求学念想,一肩扛起全家牧羊的重担。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岁岁坚守,扎根山野,这份本分,一守便是一生。即便后来晚辈回乡替他放牧,他依旧晨起巡坡、暮查羊群,半生养成的执念,早已入骨入魂。
西北乡土有老谚:七十二行,一不拉骆驼二不放羊。羊倌之苦,从不是风霜侵骨、烈日灼身的皮肉之苦,而是岁岁年年、无人相伴的精神孤寂。群山阻隔,人烟稀疏,羊群日日需食,牧人日日需行,四季无休、岁月无隙。满山唯有羊啃枯草的簌簌轻响、长风穿壑的萧萧余音、虫鸟断续的低鸣,终日不闻人语,不见烟火。山间并非无牧人,只是各家羊群混杂难分,众人遥遥相望,却无从近身闲谈,各自守一坡荒山,各自藏一腔心事,在沟壑苍茫里,默默熬过岁岁清寂。
漫漫长夜、寂寂荒山,秦腔,是老羊倌唯一的山河知己,是他安放半生浮沉的心灵归处。独坐荒坡,四顾苍茫,天地沉寂无声,他便扯开粗粝沙哑的嗓音,以地道的秦腔苦音穿云破雾,苍凉戏韵漫过层叠梯田、连绵沟壑,在空旷山野久久回荡。他半生独爱三折苦腔戏文,唱的是千古悲欢,抒的是自身半生起落,戏韵与人生两两相融,道尽底层农人无言的辛酸与隐忍。
一曲《困山》,沉郁滞缓,字字沉心。“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思想起国家事好不痛伤。”戏中名将身陷绝境、壮志难酬,戏外是他少年失学、身困山野、平生期许尽被清贫掩埋的无奈。一川黄土困人,一世生计缚人,满腔勤恳坚守,终究抵不过山野迢迢、前路茫茫。一曲《下河东》,悲壮铿锵,跌宕苍凉。“河东城困住了宋王太祖,可怜把黄膘马未解过鞍笼。”戏里君臣百战、鞍马未歇、历尽艰危,恰似他半生历经旱涝荒年、清贫磋磨,却始终躬身土地、朴素自持、默默坚守的人生底色。一曲《周仁回府》,凄婉哭腔,寸寸催心。“我周仁并非是忘恩负义,为救友才落得身败名裂。”道尽世间万般隐忍委屈、无人知晓的辛酸苦楚。
半生劳作无人知,半生坚守无人懂。所有困顿荒芜、孤苦怅然,皆随一腔苦音倾泻山野。曲终声歇,长风应答,羊群静立,荒山无言。人间万般孤苦,都在戏韵起落间,缓缓落地,轻轻释然。秦腔于他,从来不是消遣技艺,是孤寂岁月里的微光,是平凡人生里的精神突围,是黄土农人对抗命运荒芜的温柔铠甲。
数十年朝夕相伴,老人早已摸清山野四时节律、羊群生灵天性,于枯燥放牧岁月中,悟得人与自然共生的朴素智慧,也藏着无数温柔鲜活的烟火趣事。放牧从无刻板章法,皆顺天时、随物性:冬日风烈,便驱羊群顺风缓行,省力御寒;夏日燥热,便引羊群逆风觅食,寻凉避暑。盛夏正午骄阳炽烈,绵羊两两抵头、抱团静卧避暑,黑山羊灵动机敏,隐匿沟涧阴凉纳凉;春日草木初萌,羊群心性躁动、极易奔散,放牧需步步紧盯、分寸有度;秋日草木沉熟,羊群安稳慵懒、不赶自趋,山野尽是从容安宁。
塬上牧羊行当,藏着祖辈流传的乡土术语,寥寥数字,凝练几代牧人的山野处世分寸。所谓“乘”,是令羊群边食边行、缓步推移,从容不迫,不催不赶;所谓“顶”,是人立羊群之前、稳速控行,阻其狂奔四散、逾矩闯祸。朴素的乡土口语里,藏着人与生灵、人与山河相处最通透、最温柔的平衡之道。
万物有灵,牛羊亦然。相伴半生,老人深知羊群看似憨拙温顺,实则心性鲜活、各有脾性,有温顺讨喜的乖巧,亦有狡黠偷懒的顽劣。他记忆里最温润的一抹亮色,是旧日一只花脸黑山羊。每遇他坡上歇脚、细啃锅盔,这只羊便轻步趋近,静立身前凝眸相望,不躁不扰、温顺安然。待老人分食干粮,它俯首轻食,而后摇尾退去,眉眼知足,情态温柔,为荒芜清冷的山野,添得一抹鲜活温润的烟火气。
有温顺便有顽劣,羊群中一头壮年羯羊,性情刁钻狡黠,让老人记了半生。立于地畔之时,它总能佯装安分,俯首认真啃草,眼角却时时窥察人影,暗藏心机。一旦牧人转身失神,便骤然窜出队列,速啃几口田间青苗,转瞬归位俯首,神态如常,仿佛从未逾矩。它还常常牵头羊群私逃,翻山越壑,偷食邻田荞麦、谷物嫩苗,是山野间最让人无奈的“偷客”。
牧羊最揪心狼狈的时刻,莫过于羊群分群四散。百余牛羊骤然奔逸、分成数队,孤身牧人分身乏术、顾此失彼,只能满山奔波追赶,常常狼狈不堪。年少时,老人曾一次静坐出神、疏于看管,这群顽羊趁机远遁,翻越数道山梁,啃尽邻家一片荞麦青苗。次日他坦然登门致歉、老实赔付,不推诿、不辩解,将这场山野小过轻轻安放。岁月沉淀,当年的狼狈窘迫,如今都成了清贫岁月里朴素又鲜活的细碎印记。
半生牧羊,老人早已习得与生灵、与山野温柔共处的智慧,从无苛责暴怒的莽撞。针对爱逃的顽羊,便在颈间悬挂铜铃,叮当声响随步而动,踪迹可辨,再难隐秘私窜;针对躁动狂奔的羊,便轻缚其后腿,缓其步履、安其心性,慢慢驯化其野性。年少时,他也曾因羊群顽劣动怒,追逐奔逃的牛羊,看它们仓皇喘息、四散惊奔。而今暮年回望,人与羊的每一次较劲、人与山野的每一次磨合,都是岁月馈赠的修行,是彼此包容、彼此成全的人间真谛。
数十年山野光阴,从青涩懵懂的少年,到沉稳安然的中年,青山见证坚守,羊群慰藉孤寒,秦腔安顿余生。时代滚滚向前,乡土悄然焕新,旱塬人家的生计日渐宽裕,牧羊彻底褪去了“活命求生”的沉重底色,化作安稳致富的寻常营生。旧日苦寒奔波、四季劳碌的苦牧岁月,终被时代温柔抚平。
如今乡里依旧有人养羊,只是光景已然全然换新。昔日荒山逐草、风雨奔波、四季无休的游牧苦役彻底落幕,标准化大棚宽敞通风、干净整洁,机器粉碎的苜蓿草料精细滋养,羊群四季无忧、岁岁安然。天晴日暖,羊群上山不再是为糊口觅食,只为舒展筋骨、强健体魄。新一代养羊人,不必冬熬严寒、夏避酷暑,不必孤身守山、寂度流年。牧羊之苦,彻底隐入时代褶皱,余下的,尽是烟火安稳、岁月清和。
可时代的馈赠,从来得失相伴。苦寒的生存之苦消散了,却也带走了一代人独有的生命体验:再也没有孤身对青山的寂然体悟,再也没有长风伴苦腔的精神共鸣,再也没有人与山野、与生灵朝夕相守、共生共息的赤诚羁绊。机械化、标准化的养殖,成全了安稳生计,也冲淡了乡土最质朴、最深沉的人文底色。
山河未改,黄土依旧,长风沟壑一如往昔。只是当年踏山牧羊、一腔热烈的少年,早已在岁月流转中垂暮老去。如今老人安坐庭院,不再逐草上山、踏坡放牧。每每抬眼遥望连绵塬梁,恍惚间,耳畔似又响起羊啃枯草的簌簌轻响,响起自己年少时破云而出的苍凉唱腔。
长风过壑,岁月无声。旧年苦韵渐散,半生孤寂归尘。曾有少年立于荒山,以羊群为伴,以秦腔为暖,以平凡坚守熬过贫瘠岁月,以一腔孤勇抵御山野漫长孤寂。青山从来困不住少年风骨,能困住的,从来只是一时的生计与流年。少年终会老去,山河终会换新,而那些藏在黄土沟壑里的隐忍、坚守与赤诚,那些人与土地、与生灵、与岁月温柔共生的过往,终将静静沉淀于厚土之中,默默滋养着一方乡土,岁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