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秋,会宁的秋风裹挟着厚重的红色气韵,漫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这一年,是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会宁会师六十周年。时隔一甲子,山河换新、薪火不息,这座承载着长征胜利荣光的红色圣地,迎来了隆重的周年纪念。全城彩旗林立、红幅铺展,纪念书画展、英烈缅怀仪式、红色宣讲大会等系列活动次第铺开,盛大而庄重的红色氛围浸润城乡。其中,专为百姓设立的惠民抓奖活动,褪去官方庆典的肃穆,以烟火温情走入寻常人家,让遥远的长征历史,真切落在老区人的日常烟火里。
那年我十六岁,已是黄土塬上青涩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热烈与憧憬。长在闭塞的乡村,县城与会师楼,是我平日里遥遥相望、心生向往的远方。那日傍晚,父亲从外地归来,进门便跟我说,明日一早带我和七弟进城转转,一是去看一看心心念念的会师楼,瞻仰这座见证三军胜利会师的红色地标;二是赶上县城纪念红军会师六十周年的惠民抓奖活动。听闻这话,我心底瞬间被欢喜填满,翻来覆去一晚上没能合眼,满心都是对次日进城的期盼与憧憬。
父亲开着那辆老旧的北京212吉普车。经年累月的山路奔波,军绿色的车身落满岁月的尘土,漆面斑驳,车门开合间依旧是熟悉的吱呀声响,硬实的帆布座椅,磨出了温润的旧痕。秋日的清晨薄雾未散,天光微凉,我和七弟挤在后座,车轮碾过乡间坑洼的土路,卷起一路金黄的尘土,浩浩荡荡朝着县城奔赴。九十年代的陇原乡村,车马依旧缓慢,拖拉机、架子车是乡间主流,能坐着吉普车进城抓奖,是我们兄弟俩年少里最盛大的期盼。彼时的我们,满心都是抓奖的欢喜、进城的新奇,尚不懂这场热闹盛会的背后,是六十年长征精神的沉淀与回望,是一座红色圣地对峥嵘岁月的深情致敬。
驶入会宁县城,满目皆是庄重又热烈的景象。历经数十年修缮扩建,会师纪念塔巍峨矗立,塔身鎏金题字在秋阳里熠熠生辉,成为整座小城最鲜明的精神坐标。红军烈士纪念堂、革命文物陈列馆庄严肃穆,街巷里随处可见红色纪念标语,往来的行人眉眼间都带着肃穆与热忱。老红军、老干部缓步穿行在纪念场馆之间,追忆当年烽火岁月;朝气蓬勃的青少年列队巡礼,传承红色薪火。六十年的时光,让硝烟散尽,却让长征的底色愈发鲜亮,整座古城,都浸润在缅怀历史、致敬先烈、赓续初心的浓厚氛围里。
抓奖的场地,设在桃花山角下的土广场,红布搭起整齐的棚台,大红绸缎铺展在长案之上,一张张崭新的纪念奖券整齐码放,工整肃穆。这场惠民抓奖,是会师六十周年系列纪念活动的重要一环,不同于盛大的官方庆典,它扎根民生、贴近百姓,让平凡的乡民、市井的群众,都能以最朴素的方式参与纪念,触摸那段滚烫的红色历史,让宏大的家国记忆,落地为寻常百姓的烟火欢喜。
父亲掏出四张皱巴巴的纸币,两元一张的奖券,分给我和七弟各两张。我指尖轻轻捏着薄薄的奖券,纸质微凉,油墨清香淡淡萦绕,心头满是紧张与期待。十六岁的少年,纯粹又热烈,所有的欢喜都藏在这一方小小的奖券里。我蹲在棚台前,小心翼翼刮开第一张奖券的涂层,清晰的“再来一次”映入眼帘,周遭围观的乡亲顿时响起细碎的喝彩声,少年的欢喜瞬间漫满胸腔。
凭着幸运得来的机会,我兑换了第二张奖券,屏息刮开,一方印着会师纪念塔纹样的搪瓷脸盆赫然出现,红漆鲜亮,纹样工整,是当日最实用、最体面的奖品。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将脸盆抱在怀里。反观身旁的七弟,两张奖券尽数落空,小脸耷拉着,眼底满是失落与沮丧,默默攥着空奖券,一言不发。看着弟弟落寞的模样,我怀中的欢喜便掺了大半愧疚,年少的快乐,从来都盼着手足同享。
日头渐高,秋阳和煦,县城的烟火气息愈发浓郁。父亲带着我们走进街边的小面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是我十六岁那年,最珍贵的县城滋味。清汤红油,细面嫩肉,热气氤氲间,满是人间烟火。耳畔是广场此起彼伏的人声,街边广播循环播放着纪念红军会师六十周年的宣讲,字字句句,追忆着1936年那场伟大的胜利,讲述着红军将士翻越千山万水、坚守初心使命、与老区百姓军民同心的峥嵘过往。
十六岁的我,尚且读不懂长征路上的风雪苦寒,体会不到革命胜利的千难万险,听不懂宣讲字句里沉甸甸的家国大义。只是在缭绕的面香与喧闹的人声里,隐隐生出懵懂的敬畏:数十年前,无数先辈踏破千山万水、浴血奋战,才换得如今市井繁华、人间安稳。那一刻,“长征精神”四个字深深扎根心底,彼时的记忆虽浅薄懵懂,却成为往后岁月里,不断生根发芽的精神底色,悄悄串联起少年欢喜与百年峥嵘。
午后启程返乡,吉普车依旧颠簸,我紧紧抱着崭新的搪瓷脸盆,冰凉瓷面贴着衣襟,心底踏实又温暖。车行至村外土路岔口,远远望见前方尘土大作,黄土漫天飞扬。原来是邻村的乡亲抽中了本次抓奖活动的头奖——一台崭新的农用三轮车。车头正中,一朵红布拧成的大红花迎风绽放,红绸烈烈,鲜艳夺目,在漫天黄土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动人。
崭新的三轮车突突前行,轰鸣声传遍乡野,沿路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老人拄杖伫立,孩童奔跑追逐,家家户户走出院门,簇拥在道路两旁,欢呼雀跃,喜迎这份难得的好运。黄土飞扬,红花摇曳,人声鼎沸,那一幕盛大又质朴的乡野图景,深深镌刻在我十六岁的记忆里,经年不散,历久弥新。
年少之时,我只看见一场抓奖的热闹、一份头奖的荣光、寻常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人至中年,回望岁月、细读史料,才终于读懂,这场九六年的惠民抓奖,从来不止一场市井欢愉,它是红军会师六十周年最温柔的时代回响,是长征精神扎根老区民生的生动见证。
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会宁,万里长征终成硕果。无数革命将士以血肉之躯赴家国大义,守初心、担使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与陇原百姓结下生死情谊,用艰苦奋斗、团结拼搏的信念,为民族未来点燃星火。硝烟散尽,山河无恙,这片被热血浸润的土地,始终铭记着革命的恩情,传承着红色的血脉。
六十年岁月流转,时代更迭。1996年的中国,山河安定、民生向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陇原大地。会宁以六十周年纪念为契机,办庆典、兴文旅、惠民生,一场小小的抓奖活动,串联起烽火岁月与和平年代。当年红军为百姓谋解放、谋生路,以苦难换山河无恙;六十年后,故土以烟火温情回馈人民,以普惠喜乐慰藉苍生。小小的奖券、朴素的搪瓷盆、承载生计希望的三轮车,都是长征精神最鲜活的民生注脚。
我终于明白,长征精神从来不是纪念馆里冰冷的文字、高耸的纪念塔上刻板的题词。它藏在红军将士爬雪山、过草地的坚守里,藏在军民同心、生死与共的赤诚里,也藏在和平年代老区百姓的烟火日常里。是苦难岁月里的矢志不渝,是盛世年华里的不忘初心,是一代代人接续奋斗、向阳而生的力量。
十六岁的那场县城抓奖,是我年少岁月里最鲜活的红色启蒙。彼时的懵懂欢喜,历经岁月沉淀,终成深刻的精神感悟。六十年薪火相传,九六年的那场盛会,让宏大的红色历史,走进了普通人的记忆,让伟大的长征精神,浸润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如今,三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今年是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当年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早已换成平整宽阔的柏油大道;曾经万众艳羡的农用三轮车,早已被新式农机、家用轿车取而代之。时代飞速迭代,生活日新月异,岁月冲刷了旧日的贫瘠与粗糙,却从未冲淡心底的滚烫记忆。那辆红花点缀的三轮车、熙攘热闹的抓奖广场、镌刻着岁月荣光的会师纪念塔,还有那只印着纪念塔纹样的搪瓷盆,始终清晰如初,温润如初。
黄土塬的秋风岁岁如约,红色的血脉代代赓续。我们生在山河锦绣的和平年代,不必历经战火硝烟,不必跋涉雪山草地,却始终承接着先辈的精神火种,肩负着赓续初心的使命。
岁月无声,初心有痕。当年土路扬起的漫天黄土早已散尽,年少纯粹的欢喜,历经三十年岁月沉淀,化作沉甸甸的敬畏与坚守。那只陪伴我多年的搪瓷盆,红漆渐渐斑驳,纹样微微褪色,却如同一枚私人珍藏的红色印记,静静安放于时光深处。它映着红军会师六十年的风雨征程,映着九十载生生不息的红色薪火,也映着和平年代里,我们从未褪色的初心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