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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将是一片坟 [散文]

王乐天     发布时间: 2026/7/27 15: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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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榆树,去年春天就没再发芽。

树干下半截还撑着,上半截已经枯透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像一截竖起来的骨头。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低头走开,没人说什么。这树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老——老陈头说,他爷爷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了。夏天孩子们在树荫底下追跑打闹,叽叽喳喳的笑声裹着晚风漫遍全村,冬日里老人围坐树干旁晒暖阳、唠家常,经年累月的摩挲,把树皮磨得油光发亮。如今那层温润的油光还牢牢覆在树干上,只是摸上去彻骨冰凉,像一块彻底失去生机、早已死去的皮肤。

今年清明回去,树底下坐着三个人。老陈头、张老汉、还有村东头的李婶。三个人的岁数加起来超过两百三十岁。老陈头耳背,张老汉眼花,李婶腰直不起来,三个人坐在三条磨得发亮的矮凳上,谁也不说话,只是定定望着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路是前年硬化的,平坦,干净,笔直地通向喧嚣的山外世界。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空旷的路面在天光下泛着白,像一条被村庄遗忘的出口。

李婶忽然开口:去年冬天,张家的老屋塌了。

老陈头没听见。张老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塌就塌了吧,反正也没人住了。

张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屋顶常年潮湿,长满了层层叠叠的瓦松。张家的儿子十年前就走出了大山,在县城扎根买房,把年迈的父母接去城里生活。房子自此彻底空置,无人打理、无人修缮,四季风雨肆意侵蚀着土墙木梁。雨水经年累月从瓦缝渗进去,一点点泡软夯实的土墙,去年腊月一场暴雪压顶,后墙先轰然塌陷,接着整个屋顶应声坍塌。邻居听见震天的响声跑去看时,只剩一堆松软的黄土和几根歪斜断裂的椽子。椽子光秃秃地露在荒土外,被日晒雨淋浸得发黑,像一具静静腐烂的尸体的肋骨。

村里像这样的空房子,少说还有十几处。有的大门紧锁,铁质锁头经年锈蚀,凝成一团漆黑坚硬的铁疙瘩;有的院墙塌了半截,豁口处野草肆意疯长,油蒿窜得比成年人还高,遮天蔽日;有的干脆只剩一圈斑驳地基,残砖断瓦零散散落在荒草深处,像一片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古老遗址。每一座空荡荡的老屋,都是一户人家的决然离场。城镇化的浪潮席卷乡野,山里的土地挣不出体面的生活,年轻人纷纷背起行囊外出务工、求学,一步步扎根城市,买房安家、生儿育女,最后接走家中长辈,从此再也不会归来推开故乡的木门。门环上的锈一年厚过一年,像是时间为每一户离散的人家,郑重盖上的无人认领的邮戳。

村小学是前年秋天关的。最后一名学生转去了镇上,十二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崭新书包。走的那天清晨,薄雾还笼着整个村庄,她扒着车窗,睁着澄澈的眼睛轻声问校长:老师,小狗能一起走吗?校长望着空荡荡的校园,喉头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车子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操场上细碎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最终拐过村口的弯道,彻底消失在山村的视野里。从那以后,这座承载了几代人童年的学校,再也没有传出过朗朗读书声、嬉笑打闹声。

站在学校门口往里看,满目荒芜。锈迹斑斑的铁质旗杆依旧立在操场中央,杆身早已被风雨侵蚀成暗沉的红褐色,顶端的滑轮完好无损,可曾经日日飘扬的国旗早已不见,升旗的麻绳早早断裂,只剩半截残绳悬在半空,风一吹,便孤零零地轻轻晃动。旗杆基座的水泥边角崩裂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基座正面残留的红色油漆早已褪成淡粉,仔细辨认,只能看清“好好学习”里一个残缺的“学”字,其余三字,早已被风雨消磨殆尽,无迹可寻。

教室的窗户破了好几个大洞,碎裂的玻璃残渣零散铺在窗台上,穿堂风穿梭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像无人听见的叹息。操场上的铁质单杠依旧伫立,冰冷的铁管上缠着一截早已褪色发白的红领巾,被日晒雨淋得失去了所有色彩,轻飘飘挂在那里,像一场落幕童年留下的小小遗骸。操场边的冬青肆意疯长,杂乱的枝条肆意蔓延到跑道中央,彻底遮住了半条曾经热闹无比的路。再也不会有成群的孩子在这里奔跑、跳跃、追逐。曾经这个时辰,校园里必定铃声清脆、人声鼎沸,孩子们尖叫着冲出教室,洒满整片操场;而此刻,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沉寂无声,只有风,一遍遍穿过荒芜的校舍。

再往山上走,是层层叠叠的梯田。这片曾经养活了整村人的土地,曾经春种秋收、岁岁丰盈,农人躬耕的身影、锄头撞击土地的脆响、邻里劳作的说笑吆喝,从清晨到日暮,从未停歇。可如今,大半梯田尽数荒芜,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生机。田埂上的野蒿长得比人还高,往年整齐规整的田垄被杂草彻底吞噬,废弃的玉米秆倒伏在泥泞地里,常年被雨水沤得发黑腐烂。仅剩的几块薄田还种着苞谷、蔬菜,是村里留守的几位老人,拼着最后一点气力守着土地。他们不求丰收满仓,只求自给自足、聊以度日。收成好坏早已无关紧要,这片土地养育了一代代乡人,如今却再也没有孩童、后辈等着这里的粮食活命、长大。

去年秋天,张老汉的一块梯田被黄鼠彻底拱毁。一夜之间,半亩成熟的苞谷根须尽数被咬断,饱满的苞谷棒成片倒伏在地,满目狼藉。张老汉次日清晨才发现这片惨状,默默蹲在地头,静静看了许久。他弯腰捡起一根被咬断的苞谷秆,断口齐整锋利,是黄鼠细密的牙印。他没有叹气,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攥着秸秆,最终轻轻放下,扛起锄头转身回了家。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耕种过这块土地。“种了也是白种。”他淡淡地对我说,语气里没有不甘,只剩通透的无奈,“人少了,荒了地,这些野物就多了。这是天道,拦不住的。”

黄鼠渐渐在荒芜的梯田里扎下了根。废弃的田埂上,每隔几步就是一个崭新的洞口,新翻出的黄土堆在洞口两侧,被秋日烈阳晒得干燥发白。每到傍晚,暮色四合,总能看见一只只黄鼠从洞口探出头来,小巧的前爪搭在洞口边缘,警惕地张望四下,确认无人之后,便飞快窜出洞穴,沿着荒芜的田埂快速穿梭,转瞬又钻进另一个洞窟。它们的族群愈发壮大,梯田荒得越多,人烟散得越净,它们繁衍得就越快。

野兔也愈发多见。黄昏时分,常有一两只灰褐色的野兔从茂密荒草中骤然跃出,竖着灵敏的长耳朵,在无人耕种的田垄间轻盈蹦跳,身后扬起一撮细碎尘土。放在十几年前,这样的景象绝无仅有。那时梯田人声鼎沸、烟火繁盛,农人朝夕劳作,鸟兽皆避人而逃。如今,乡人尽数离去,田地尽数荒芜,人类一步步从山野退场,荒野便一寸寸吞噬人间烟火。这场无声的土地拉锯战里,曾经热闹鲜活的村庄,输得一败涂地。

去年冬天,村里走了三个人。短短数月,三条生命落幕,为这座日渐凋零的村庄,又添了几分苍凉。

村东头的刘奶奶,九十二岁高龄,卧病在床半月有余,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身边唯有守床的儿媳。一生扎根乡土、守着村庄的老人,临终前没能等到所有晚辈环绕,只剩清冷老屋相伴。五十七岁的赵满仓,一辈子靠力气谋生,常年在外奔波打工,最终在城里的工地意外坠落,抢救无效离世,冰冷的躯体被拉回生他养他的故土,草草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还有老陈头相伴一生的老伴,八十七岁,无病无灾,夜里静静沉睡、安然离世,直到次日清晨,老陈头才发现枕边人已然远去。

三场葬礼,我都静静旁观。刘奶奶的葬礼来了二十余人,大半都是在外谋生的晚辈匆匆赶回,焚香烧纸、磕头祭拜、草草赴宴,当天下午便纷纷返程回城,故乡的离别,于他们而言,只剩一场仓促的仪式。赵满仓的葬礼最为冷清萧瑟,全场不过七八人。他是家中独子,双亲早逝,妻子早已离家远去多年,唯一的女儿远在南方务工,路途遥远,终究没能赶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下葬那日,抬棺之人仅有四位,其中两位还是从邻村临时借来的。沉重的棺木缓缓落入墓穴,一角不慎陷进松软的黄土,棺身微微歪斜,几个人手忙脚乱上前扶正。铁锹触碰冻土的沉闷声响,在空旷萧瑟的山坡上久久回荡,悲凉又空旷。

老陈头的老伴下葬那日,老陈头没有去送葬。他独自坐在枯死的老槐树底下,静静望着村口那条空荡荡的水泥路,身姿佝偻,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定格的石像。我走上前,轻轻坐在他身旁。晚风萧瑟,吹过枯寂的枝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又平静:以后这村里的人,都要埋到那边去。

他抬手指向村后的山坡。那片山坡上,早已错落遍布新旧坟冢。新坟的花圈尚且鲜艳,旧坟早已被疯长的荒草彻底吞没,难辨痕迹。远远望去,一座座坟茔静静卧在黄土间,像一粒粒落入泥土的种子,静静蛰伏,却永远不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只会越来越多,铺满整片山坡。

老陈头又轻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一片坟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悲伤,没有叹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我想开口反驳,想寻一句温暖的话慰藉这片荒芜,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心知肚明,这不是老人的悲观臆想,而是正在缓缓落地、无可逆转的现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城乡格局彻底重塑。城市吸纳了所有的年轻活力、发展机遇与生存希望,而固守乡土的古村,只能慢慢耗尽最后的生机。村里的年轻人无一例外奔赴城市,在那里买房安家、娶妻生子、扎根立足。他们的孩子生于霓虹、长于都市,日日所见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从未见过麦田起伏、稻浪翻滚,不知春耕秋收、驴耕牛犁,不懂乡土烟火、人间阡陌。故乡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赖以生存的家园,只是户口本上一串冰冷的籍贯,是逢年过节短暂落脚的驿站。

待到村里这最后一辈守土的老人尽数离去,这片土地便再无牵挂、再无归人。老屋坍塌、良田荒芜、古树枯死、学堂废弃,所有故乡的印记尽数消散。那时归来,便只剩空山荒草、满目坟茔,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这座村庄的消亡,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凋零,而是乡土文明迭代进程中,一场无声又必然的落幕。它不会轰然崩塌,只会一点点抽离生机、褪去烟火,最终彻底沉寂。就像一滴水融入旷野、蒸发于风中,不留声响,不留痕迹。或许多年以后,地图上仍会标注着这个村庄的名字,可名字之下,早已无人、无屋、无烟火、无生机,只剩漫山坟茔,静静守望这片老去的土地。

天快黑了,我起身准备离去。老陈头依旧端坐树下,遥遥望着村口的来路。暮色沉沉,从山野间缓缓漫卷而来,一点点包裹住他佝偻的身影。远远望去,枯槁的老树、垂暮的老人、沉寂的村庄融为一体,人似枯树,树如残年,再也分不清边界。

走出村口时,我忍不住回头回望。整座村庄已然沉入暮色,天地寂静,唯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灯火。灯光微弱又摇曳,透过老旧的窗纸漫出来,像风中即将燃尽的烛火,微弱、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我心知,这是村庄最后的烟火。再过数年,这几盏孤灯也会逐一熄灭,最后一点人间暖意散尽,整座古村便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村后的山坡上,错落的坟茔静立在沉沉暮色里,像一群沉默至极的守望者,守着逝去的人,守着落幕的村,守着一去不返的乡土岁月。微凉的晚风从坡上吹来,裹挟着黄土干燥质朴的气息,穿过荒田、穿过空屋、穿过枯树,像从漫长的旧时光里缓缓吹来,拂过这片正在慢慢死去的土地。

老陈头那句朴素又沉重的话再次在心头回响:以后这里将是一片坟。

这从来不是悲观的比喻,也不是文人刻意的感伤,而是一场正在步步成真的现实。梯田层层荒芜,老屋逐座坍塌,老人次第离去,烟火点点消散。乡土的退场温柔又决绝,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无可挽留。

车驶上公路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山野。透过后视镜回望,整座村庄缩成一团模糊的黑影,静静嵌在幽深的山坳里,像一颗彻底停止跳动、归于沉寂的心脏。

或许,每一座村庄的老去,都是一个时代的更迭。旧的乡土文明缓缓落幕,新的城市文明蓬勃生长,人间烟火在迁徙、在流转,从未真正消亡。只是那些扎根土地的岁月、烟火温热的故土、质朴纯粹的乡土人间,终究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化作山野间静默的坟茔,藏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成为再也无法复刻的人间温柔与岁月遗憾。

我轻轻踩下油门,车子迎着夜色向前驶去,彻底告别这座正在慢慢沉睡、慢慢落幕的村庄。前路灯火璀璨,身后故土荒芜,岁月辗转,山河更迭,唯有时光无声,见证所有落幕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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