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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沉默 [散文]

王乐天     发布时间: 2026/7/27 18: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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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铁甲立军功,陇上征轮碾朔风。

十载油坊沉旧志,半生家计付弯弓。

霜丝染就荒山雪,赤胆熔成故里铜。

莫道小城春信晚,梁离雏雀啄新绒。

2025年6月16日,我写下这首七律《父亲》。距写《母亲》那首,才过一月。不是刻意要写,是那天黄昏,我站在大厂家里的窗前,忽然想起父亲独守小卖部的样子——他坐在柜台后面,不看书,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时光打磨光滑的石像。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不告诉我他在想什么。

父亲这一生,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我一篇文章多。

他三岁那年,爷爷就去世了。恰逢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艰难岁月,底层人家的风雨从不会偏袒年幼的孩子。他对爷爷没有半点清晰印象,只能从奶奶零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单薄的身影。一个三岁的孩童,还没来得及攥住父亲的温度、记住亲人的模样,人生的归途里就早早缺失了父爱庇护。这件事他极少对外人提起,偶尔被问及,也不过轻描一句:“那时候小,不记得。”短短四字,轻轻盖过了一生的缺憾与孤苦,也藏着一代人面对命运无常的默然接纳。

年少时他应征入伍,远赴北京汽车连服役。那段军营岁月,是他清贫克制的一生里,最滚烫、最舒展的时光。他踏实肯干、勤恳履职,曾立下三等功,这份荣光,我成年后才偶然从母亲口中得知。问及过往,他只淡淡应一声“嗯”,仿佛那些负重前行、恪尽职守的日夜,不过是分内之事,从无半分炫耀张扬。彼时的他,常年驾驶解放牌卡车,穿梭在京郊原野之上,运送军需物资、奔赴各个岗位。方向盘稳稳握在掌心,坦荡前路铺展在脚下,北方的长风灌满驾驶室,少年意气、眼底星光,那时的他,一定以为人生长路会一直坦荡向前、一往无前。

退役之后,他告别军旅荣光,归乡扎根陇上故土,走进了镇上的榨油坊。依旧是开车,依旧是朝夕奔波的解放卡车,只是车轮承载的不再是军旅使命,而是寻常人家的烟火生计。这一跑,便是十余载光阴。改革开放后乡镇民营产业兴起,油坊成为一方百姓谋生的依托,而父亲,是无数扎根乡土、默默耕耘的普通人缩影。机器日夜轰鸣不休,他的车轮四季辗转不停,陇东高原的土路被车轮反复碾轧,漫天风沙岁岁扑打着车窗,也磨糙了他的眉眼、厚重了他的肩背,慢慢磨去了少年意气,也磨淡了他言语的锋芒。岁月无声,把满腔热忱,都沉淀成了沉默担当。

我十岁那年,父亲请来油坊工友,一同为家里翻盖新房。彼时的家,只有一间简陋的土瓦房、一间狭小厨窑,无墙无院,四野空旷,山野长风肆意灌入。干活的日子里,他始终寡言少语,所有心力都倾注在劳作之上:和泥、夯土、砌墙、架梁,动作沉稳利落,只在递砖、扶梯的间隙,极简吐出一字半句:“给”“稳”。我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他立于脚手架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稳稳生长的墙,为贫瘠的小家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新房落成的那个傍晚,暮色温柔,炊烟袅袅。忙碌整日的工人们陆续散去,家里终于有了正经的上房,有了院落的雏形。我记得那天晚饭,不善言辞的他,悄悄给我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肥肉,动作笨拙又局促,吃完便默默收拾碗筷。那是我年少时,最清晰感受到的、属于父亲的温柔——他从不会说疼爱,却把细碎的偏爱,藏在烟火三餐的细节里。数年之后,他和母亲一砖一瓦筑牢院墙、安上大门,彻底围起了一方安稳小家。大门落成那日,他静静立在门口端详片刻,眼底藏着细碎的欣慰,终究一语不发,转身入了屋。沉默,是他独有的庆贺与心安。

后来,他曾为邻乡商户驾驶北京吉普212。小车轻便迅捷,载着他走过更远的路途,见过更广的天地。但漂泊奔波的日子终究短暂,为了安稳养家、守护家人,他终究归于故土,收起了远方的念想,扎根烟火日常。

再后来,为了陪伴我读书成长,他彻底停了长途奔波的活计,留在家乡,和母亲一起打零工谋生。搬石头、和水泥、挖地基,最苦最累的体力活,他从不推辞。他的手掌本就布满劳作的厚茧,经年累月的重活,让老茧层层叠加、愈发坚硬。寒冬腊月,手掌开裂渗血,刺骨的寒风刮过伤口,他从不会叫苦抱怨,简单用胶布缠紧裂口,便继续埋头干活。年少的我懵懂无知,只看见他常年沉默劳作的模样,如今回望才彻底懂得:那双开裂流血的手,从不是笨拙麻木,而是替我挡住了生活所有凛冽的刃口,为我护住了安稳无忧的年少时光。

年岁渐长,家里开起了村口小卖部,他成了守店的生意人。可他从无商贩的圆滑活络,不会吆喝招揽,不善寒暄客套,待人接物始终简单赤诚:邻里乡亲上门购物,拿货、收钱、点头,干净利落,从无多余言语。小店不大,货架朴素,货品寻常,却稳稳撑起了一家人的衣食生计、岁岁日常。后来母亲带着孩子搬去镇上,他独自留守老店、守着老宅,守着一方扎根半生的乡土。闲暇时回村老宅看看,推开院门,庭院空空、草木寂寂,他静静伫立片刻,锁上门,又默默返回小店,继续日复一日的静默坚守。

再后来,母亲带着两岁多的孙子远赴大厂,帮我照料家庭、安顿生活,老家便彻底只剩他一人。一间小店、一座老宅、一个孤影,便是他日复一日的全部日常。白天静坐守店,暮色关门独处,一人做饭、一人用餐,无人闲谈、无人相伴。我时常打电话归家,电话接通,他一声低沉的“喂”,便是全部开场。我问饭食温饱,他答“吃了”;我问店内忙闲,他答“不忙”;我叮嘱保重身体,他应一句“嗯”。寥寥数语过后,便是绵长的沉默。电话线两端,寂静漫延,我能清晰听见他粗重缓慢的呼吸,像一台奔波半生、历经风雨的老机器,褪去了年少的疾驰,慢慢放缓了岁月的转速。

去年春节返乡,我帮他整理货架,在柜台最深处的抽屉里,意外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他,一身整齐军装,身姿挺拔,伫立在熟悉的解放卡车旁,眉眼明亮、笑容坦荡,是我从未见过的热烈鲜活、意气风发。这是我此生见过的,他最明媚坦荡的笑容。我持着照片轻声问询,他淡淡瞥过一眼,只道三字:“那时候年轻。”语罢,轻轻合上抽屉,转身擦拭货架浮尘,再度归于沉默。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他半生的热血、年少的荣光、未说出口的遗憾与向往,都被他细细锁进了这方小小抽屉,不轻易示人,也不轻易回望。

2024年,乡村振兴落地乡土,新农村平房焕然一新,他终于在镇上拥有了一间干净敞亮、安稳舒适的新居。我回乡帮他搬家,才发觉他半生行囊,朴素至极:一卷薄被、几件旧衣、一摞泛黄账本,便是全部家当。他小心翼翼将账本归入新柜,我清晰看见每一本账本的封面,都工整标注着年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毫无潦草。他一生不曾写诗作文、不曾提笔抒情、不曾书写过半分多余文字,可这一本本密密麻麻、分毫不差的账本,记录着数十年的进货出货、收支往来,字字是踏实,笔笔是真诚,是他写给漫长岁月,最质朴、最厚重、最诚实的人生自传。

返程那日,细雨微斜,他静静伫立在新房门口送我,一如过往数十年的每一次告别。我上车落座,车子缓缓驶出巷口,透过后视镜回望,他依旧立在原地,双手自然垂落、身姿沉静,没有挥手道别,没有言语叮咛,就那样静静伫立,像一个守着归途、静待归人的长者。直到车身转弯,墙角将他的身影彻底遮蔽,那道静默伫立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这一幕瞬间穿越岁月,唤醒了我尘封的年少记忆。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家远赴镇上读书,背着单薄的铺盖卷,独自走在乡间土路。行至远处,我蓦然回头,看见他扶着老宅窑洞门框,静静伫立凝望。山野长风掀起他额前碎发,他不曾抬手拂拭,不曾开口呼唤,就那样默然伫立。年少的我读不懂这份沉默,只知父亲在目送我远行。历经岁月沉淀,我终于彻底读懂:他所有无言的伫立、静默的凝望,都是说不出口的牵挂与不舍。他不善言辞,便以身姿为语、以凝望为念,将那句哽咽心底、无从言说的“别走”,牢牢钉在老旧的门框之上,藏在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老宅门框依旧伫立,木纹沧桑、漆色褪尽,灰白的底色恰似他暮年霜白的发丝。岁月压弯了他挺拔的脊背,却从未磨去他坚韧的风骨。他一生历经时代变迁,从热血从军的青年,到扎根乡土的劳动者,再到独居守岁的老者,半生随时代辗转,一生为家庭奔赴,是千千万万中国式父辈最真实的缩影。

沉默,是他穷尽一生修炼的语言;背影,是他温柔厚重的回答;伫立,是他质朴无言的告别。他这一生,把所有的温柔、牵挂、疼爱与不舍,都悉数咽下,化作岁岁年年的沉默、渐行渐远的背影、亘古不变的伫立。

当后视镜里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温热的泪水悄然漫上眼眶。这泪水无关悲伤,只为迟来的通透与懂得。正如我开篇诗中所写“莫道小城春信晚,梁离雏雀啄新绒”,父辈的岁月沉淀了半生风雨,看似步履迟缓、沉默寡言,却甘愿以自身的沧桑沉寂,托举子女奔赴远方、向阳生长。

原来父亲半生沉默,从不是冷漠疏离,而是最深沉、最无私的成全。他收起年少的锋芒与荣光,咽下半生的风雨与苦难,默默扛起生活所有重量,只为让我挣脱乡土的束缚、避开生活的磨砺,走得更远、活得更坦荡。

世间最厚重的父爱,从不在言辞喧嚣里,而在一生沉默的托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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