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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荒 [散文]

叶兴泰     发布时间: 2026/2/27 11: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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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透,薄薄地铺在单位大门的台阶上。铁门半开,老陈握着那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立在门房外头,像一尊静默的铜像。我赶着点刷卡进门,他照例点点头,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今早见着墙角那丛马齿苋,又肥又嫩,倒叫我想起些老话。”

我便停了脚。初春的风还带着哨音,吹得他花白的发梢颤颤的。他抿了口茶,眼睛望着远处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一扇门,正缓缓推开。

“我父亲那辈人,也就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日子是拿‘天’来熬的。”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落入古井,“野菜?那可是金贵东西,哪里轮得到寻常人说‘吃不上’?是‘找不着’、‘抢不着’。”

他说,那时的春天,是最难熬也最焦灼的。田埂上、山坡边,凡是有点绿意的地方,早被目光耙过千百遍。灰灰菜、荠菜、苦菜苗……名目听着不少,可每一片能入口的叶子,都系着一家人的性命。孩子们的任务不是读书,是拎着破篮满山遍野地“寻宝”。眼睛要尖,手脚要快,晚一步,那刚冒头的嫩芽,就已入了别家的灶膛。

“我父亲说过一个景象,我记了一辈子。”老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有年开春,实在没辙了,村里男女老少,提着篮子,拿着铲子,像蝗虫一样扑向一片刚解冻的河滩。那里往年长些能吃的芦苇根。人挤着人,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铲子撞击砂石的闷响。那不是在挖野菜,那像是在……刨命。”

他顿了顿,空气静得能听见梧桐树上残叶剥离的细微声音。“后来,连芦苇根也刨尽了。实在饿得受不住,就有人去剥榆树皮,磨成粉,混着观音土,捏成团子。那东西吃下去,肚子是胀的,人却一天天瘪下去,拉不出来……我父亲的一个堂弟,就是这么没的。临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干了的、其实不能吃的草籽。”

一阵风卷过,门口那丛真正的马齿苋在风里晃了晃,肥厚的叶片上露珠滚动,绿得有些刺眼。老陈收回目光,落在我手里还温热的豆浆杯上,笑了笑,那笑纹里嵌着复杂的意味:“看你们现在,早饭花样多得挑花了眼。我们那时,梦里能喝上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就是神仙日子了。”

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身后,上班的年轻人三五成群,说着笑着,刷开门禁,步履轻快地汇入崭新的楼宇。他们身上散发着咖啡的香气,讨论着昨晚的剧集和今天的会议。那个为了一把野菜可以拼却性命的年代,被这扇自动玻璃门,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另一个时空。

老陈不再说了,拧开杯盖,又呷了一口茶。仿佛刚才那一席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阳光彻底洒了下来,照亮了他沧桑的脸,也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远处早餐店蒸腾的、无忧无虑的热气。

我走进大楼,脊背上却仿佛还沾着门外带来的、那股来自岁月深处的寒意。那不只是饥馑的寒意,更是一种在生存的悬崖边上,整整一代人如何用沉默的坚韧,一寸一寸攀爬过来的记忆。我们今天所有的“日常”,或许都奠基在那片曾经连野菜都“找不着”的、广阔而沉重的荒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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