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秋灯
入夜,窗外下起细雨。我坐在桌前,灯是旧式的白炽灯,蒙着一层薄灰,光线昏黄而柔和,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这灯是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样式早已过时,灯罩上还留着几道细裂纹。我本想换掉,却总因琐事耽搁,一拖便是两年。如今竟也习惯了,看它像看一位沉默的老友,不必言语,自有默契。雨声渐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楼下传来一两声犬吠,随即归于寂静。这样的夜晚,适合读书,也适合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听雨,看灯。我想起小时候,乡下的灯更暗。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堂屋正中,灯绳是一截红布条,拉一下,满屋昏黄。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针脚细密,影子映在墙上,像皮影戏。我趴在桌边写作业,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纸面。灯光虽暗,心里却是亮的——那时以为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盏灯照得到的地方。后来进城读书,住宿舍,用的是日光灯,惨白刺眼,嗡嗡作响。大家都在灯下刷题,翻书声哗哗的,像春蚕食叶。偶尔抬头,看见对面铺位的同学也在看书,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苍白,镜片上反着光。我们都沉默着,各自奔赴各自的远方。那灯下没有温情,只有倒计时,滴答,滴答,催着人往前赶。再后来,用过许多灯。有造型夸张的落地灯,有冷光刺眼的LED,有可以调色温的智能灯。它们都很亮,亮得人睡不着觉,亮得看不见星星。我终于明白,灯亮了,夜反而更黑了。今晚的雨,让我想起另一个雨夜。去年深秋,也是这样的雨,我加班到凌晨,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浇得湿漉漉的。路过一家便利店,门上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货架上整齐的饮料。我站在玻璃门外,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里面的商品叠在一起,忽然觉得,这城市里所有的灯,都不是为我亮的,但又好像,每一盏都在等我。此刻,桌上的旧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叹息。我伸手拧了拧灯口,它又稳稳地亮着了。光依旧昏黄,依旧柔和,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我,看着这间屋子,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灯还亮着。我忽然觉得,这就够了。不必太亮,不必太新,不必照亮远方。只要这一盏,能陪我坐到天亮。
发表时间:2026年10月29日 10:05:19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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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那把秋后的伞
那把旧扇子,是被她在一个雨天的黄昏翻出来的。扇面是苏绣的玉兰,针脚细密,花瓣的纹路还带着当年的光泽。柄是湘妃竹的,握久了,竹节上沁出一层温润的包浆,像被无数个黄昏摩挲出来的。她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听见竹骨咬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从她手里接过扇子,展开,对着自己摇两下,笑着说:"这玉兰绣得好,跟你一样。"那时候他管她叫"玉兰",不是因为扇子,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兰"字。他说你人如其名,安静,白净,不张扬,但走近了就闻得到香气。她听了,低下头笑,耳根红了一片。那大概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初见是在一个春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春天,山色才泛出薄青,梨花开得漫山遍野,远远看过去像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他们被人引着互相介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而干净的小臂。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眼睛先弯下去,然后嘴角才慢慢跟上的那种,像春水化开了一道缝。那天他们小酌了几杯。不是什么好酒,村头小铺里打的散装烧酒,装在粗瓷碗里,一碗一碗地碰。她不大会喝,两碗下去脸就红了,红得浅浅的、薄薄的,像枝头那片被日头晒透了的梨花瓣,透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替她挡了好几碗,自己倒了一碗又一碗,喝得又急又实在,到后来耳朵尖都烧起来了,连带着脖子也漫上一片浅红。到最后舌头都大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可还是在那儿念叨着:“别喝了别喝了,你这酒量,三碗就倒。”她没倒。他醉倒了。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歪歪扭扭,她扶着他,他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说:"你以后别嫁太远,我找不着你。"她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可后来他们却走到了一起。不咸不淡地好了两年,中间吵过几回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嫌她太闷,她嫌他太浪,他说她不懂变通,她说他不够踏实。吵完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以为来日方长,以为磕磕绊绊才是过日子。变故究竟始于何时,她日后反复追忆,也未能锁定确切的日期。或许是从他开始晚归的那晚起;或许是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的那天起。又或许更早,早至他初次望向她的目光中缺失了某些成分——那点缺失当时未曾察觉,待回首时,却恰似扇面上断裂的丝线,一经抽出,整朵花便随之溃散。察觉异样时,她并未发作。并非不愿争执,而是不知从何说起。你无法指着对方的眼睛质问“你变了”,因为对方会反问“我哪里变了”。话到嘴边,却寻不出具体的症结——他依旧准时归家,依旧同桌用餐,依旧与你交谈,只是言语间失了温度,宛如冬日从窗隙渗入的寒风,拂面而知其存在,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最后摊牌那天,他坐在沙发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我这个人就这样,新鲜劲儿过了就不行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人都会变的嘛。"‘人都会变的嘛’。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轻巧。他把一颗心从热变冷,中间经历了多少犹豫、挣扎、权衡、反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可到了她面前,他只用六个字就打发了——人都会变的嘛。好像变的是天,不是他;好像她该怪的是时间,不是他。她没有落泪。待他离去,门扉合拢之声极轻,仿佛唯恐惊扰了何物。她独坐厅中,耳畔传来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脑海中倏忽浮现出那把扇子。夏天的时候他爱摇扇子。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习惯。他说摇扇子的时候脑子转得快,想事情想得清楚。那时候他们还没吵翻,他还愿意在她面前摇着扇子想事情,想完了跟她说,说完了她点头,他觉得被理解了,她觉得被需要了。现在扇子还在。人不在了。她把扇子收进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抽屉里还有一包红豆,是去年七夕他买的,说要穿一串手链给她。红豆买回来了,线买回来了,他坐下来穿了三颗,第四颗怎么也穿不进去,骂了一句,放下,再没碰过。红豆在袋子里缩了水,颜色暗下去,像两颗心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搁久了,就干了。她关上抽屉,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不是特别深,但能看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不好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想起他以前说她笑起来好看,像玉兰开了。现在玉兰还在,看花的人走了,花自己开给自己看,有什么意思呢。窗外的风又大了。梧桐叶落了一地,明天得清扫。她想。日子总得过下去。她把灯关了,摸黑走到床边,鞋没脱就坐下去,坐在床沿上,听见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被子上还有他留下的洗衣液的味道,柠檬的,很淡,得凑近了才闻得到。她没换被子。也不是故意不换,就是还没来得及。楼下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歌词模糊难辨,曲调断断续续地飘升,仿佛隔着一层水汽。她静听片刻,认出那是他们昔日共赏的曲目。彼时还用着CD机,是他省下半月伙食费为她购置的,黑色磨砂,掌心大小,她曾视若珍宝。后来机器损坏,他未再添置,她也未曾提及。 歌放完了。楼下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把腿挪上床,拉过被子,没盖严实,露出半截脚踝。脚踝上有个疤,是跟他一起爬山的时候磕的。他当时蹲下来给她吹了半天,说回去给你买创可贴。回去之后忘了。她自己贴的。 现在那块疤还在,淡了,但摸上去还能觉出一点凸起,像时间留下来的一个小小的记号。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明天还得上班,闹钟定的是六点半,她怕睡过头,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眼皮沉下去,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呼吸也渐渐缓了。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意识边缘忽然又模模糊糊地浮上来一件事——那把扇子,她忘了把扇子放回抽屉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发表时间:2026年10月23日 10:49:28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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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 在城阳,把祖国跳成一片海
黄河从我的课本里醒来,长江在我的嗓子里奔涌,而今天——在这里,在城阳的广场上,我,听见祖国,正踩着鼓点走来。你看,棘洪滩的麦浪翻过了八月,胶州湾的风把云朵吹成了一艘艘帆;红岛的灯塔正亮着,像五千年文明留给半岛的一枚枚书签。这片土地,曾用盐田晒过晨曦,曾用渔火点数过星光;如今她用高架桥写诗,用地铁线缝补那城乡的衣衫。我的祖国,不是远在地图上端庄的朱红,她是城阳大妈秧歌里甩出去的那段红绸,是少年活力舞姿里绽放的那束光芒她是合唱团队友张口的那一刻,她把所有方言都唱成同一种滚烫!今天,我们说——同唱一首歌。今天,我们说——同跳一支舞。唱《我和我的祖国》不是重复,是把每一条社区小路都唱成五线谱,是把每个孩子胸前的红领巾,都唱成朝阳的副歌!同跳一支舞——不是整齐划一地挪步,是广场舞的扇子一开,开成牡丹;是民族舞的袖子一扬,扬成黄河;是几千双手同时托起来,托起一个不用翻译的春天。城阳,城阳,城沐暖阳,光照万家。我们在这片向阳的土地上,用脚掌丈量祖国的广度,用掌声校对时代的速度,用一次展演,把2026跳成中国脸上,最明亮的那道弧线!请——歌声飞扬,华袖舒展,让我们为祖国起舞,展现城阳风采,将祖国,舞动成一片永不落潮的海!
发表时间:2026年10月19日 14:34:35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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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清明画室语境下的文化寻根
清明刚过,城阳的午后仍残留着几分料峭寒意。暮春的雨丝细密如织,敲打着城阳区美术家协会活动基地的玻璃窗面。室内,崂山绿茶升腾起袅袅水汽,与宣纸上的墨香氤氲交织,将窗外烟雨濛濛的春色洇染得如同一幅未干透的水墨长卷。案头上,一幅《白云山春晓图》墨迹淋漓,山岭之势蜿蜒,仿佛还浸润着雨后的湿润水汽。众人围坐品茗,此行本是为“大美城阳”创作采风而来。主席杜君慧老师搁下画笔,端起茶杯,目光从窗外的车水马龙收回到室内众人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现在的年轻人住进了几十层的高楼,却把老辈人最看重的‘根’给弄丢了。”在座的副秘书长王珍球等人频频颔首,神情专注而凝重,显然已被杜主席这番话语所触动。杜主席呷了一口茶,茶杯与杯盖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画室里却格外清晰。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案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既不急促也不敷衍,而是带着一种师者特有的循循善诱,一字一句地问道:“咱们山东简称‘鲁’,城阳虽小,亦是鲁地。诸位以绘画为业,线条之中自有乾坤,可谁知道这‘鲁’字究竟从何而来?又有谁是否想过,当下我们有一种遗失,仅仅是‘鲁’字字形构造中的‘鱼’形元素吗?话至此处,他稍作停顿,任这个问题在空气中静静沉淀,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听者的心里。一室寂静,唯有雨打窗棂之声,仿佛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隧道。杜主席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特制撒金宣纸,饱蘸浓墨,运腕如神,挥毫写下一个古朴的篆字——“魯”。他指着字的上半部分,声音在画室里缓缓回荡:“你们看,这上面,藏着一条鱼。”他将众人的思绪拉回殷商王朝幽暗的窑穴。在那一方被岁月与烟火熏染得深沉的狭小空间里,贞人燃起龟甲,烈焰在甲骨下吞吐不定,随着高温的升腾,龟甲表面发出细微的崩裂之声,火热的气息灼烤着每一道纹理。龟甲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的炙烤,裂纹在甲面上蜿蜒铺展,宛如天意凝聚的卦象,交错纵横,神秘而不可捉摸。巫师俯身凝视那一道道兆象,神情庄重,似乎从裂痕中读出了天地示下的旨意。而后,他提起刻刀,郑重地在甲骨上刻下这个符号——上方是一条脊鳍张扬、形态饱满的鱼。在远古东夷的认知里,鱼是水中最灵动的生灵,它游弋在河泽湖海之间,轻盈迅捷,带着水域独有的生机与灵动;它是渔猎民族赖以果腹的美味,以丰沛的肉质滋养着先民,养育一代又一代倚水而居的人群;它更是祭祀神灵时最虔诚的供品,被郑重地陈于祭坛之上,承载着先民对天地神明的敬畏与祈愿。因此,那时的“鲁”字,并不指代山东,它所代表的,是嘉美、是吉祥、是丰饶,是先民对于富足生活与美好征兆的全部想象与寄托。紧接着,他将话题落到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而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几十年前,每个老院子门前都有一条‘阳沟’。你们现在叫它下水道,甚至很多人连下水道都看不见,全埋在地下了。但在以前,那可是一条‘命脉’。”他这话说得笃定,仿佛那条早已从多数人视野里消失的小小沟渠,此刻正从记忆深处重新流淌出来。我脑海里浮现出早已拆平的老宅:那时候雨水顺着青瓦滴落,一滴一滴地,在檐下连成一串晶莹的珠帘,而后汇入院前阳沟。沟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与细沙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小蝌蚪在里面游弋,尾巴一摆,便搅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夏日傍晚,暑气渐渐退去,大人们坐在沟边纳凉,手中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孩子在旁边跳格子,欢快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和沟里的水声一应一和。那道浅浅的水痕,不仅是排水的沟渠,更是连接天地、沟通人与自然的气口,仿佛只要它还在,老院子的呼吸就还在。“老辈人盖房,阳沟绝不能直冲大门,得拐个弯,像条‘玉带’一样环抱着院子。”杜主席加重语气,目光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风水上讲,‘曲则聚气,直则散财’。水为财,你得让它慢慢流,绕着走,那是财气在咱家里打了个转儿,不肯走啊。”他说到“不肯走”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仿佛那看不见的财气真的就在老院子外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肯离去。那条甲骨文里的鱼,与那条老院子的阳沟,在城阳美协的画室里,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交会。一个来自殷商幽暗的窑穴,承载着先民对吉庆丰饶的最初想象;一个来自老宅门前清浅的水痕,维系着人与天地之间朴素而绵长的吐纳。它们各自沉默地穿过数千年光阴,如今却在这间被茶香与墨色浸润的画室中,以“鲁”字为引,悄然碰撞出古老文明的微弱回响。“后来呢?”王珍球追问,眼神里满是对过往岁月的探寻。“后来,武王克商,天下分封。”杜主席放下笔,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口外雨后湿润的街道,只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现代都市的轮廓在薄薄的雨雾中显得既清晰又遥远。“就在我们脚下的齐鲁大地上,齐与鲁并立。姜太公受封于齐,开创的是务实主义的霸业;周公旦受封于鲁,这里便是礼乐文明的摇篮。”他转过身,神情肃穆,声调也随之沉了下来:“为什么整个山东简称‘鲁’而非‘齐’?因为鲁国虽小,却是周王室在东方的‘嫡系代言人’。伯禽代父就国,带去了完整的周礼,‘变其俗,革其礼’,将西周王都的一整套典章制度、宗法秩序与礼仪规范,几乎原封不动地安放到了东方这片土地上。所以《左传》有言:‘周礼尽在鲁矣’。在那个礼崩乐坏的前夜,鲁国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护住了那条‘鱼’的尊严。”在那个清明的午后,空气中仍氤氲着前夜微雨带来的潮润,茶香自案头杯盏间缓缓散开,与画室里若隐若现的墨香交融成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听着这段封邦建国的往事,古老的时光仿佛被一句句话语重新唤醒,眼前的一切也似乎渐渐退去,仿佛能看见三千年前的曲阜城头,也是这般烟雨朦胧,礼乐烟尘弥漫。那座城垣不高,却因周礼的浸润而显得格外庄严厚重,城门内外,衣冠揖让之间,一个文明的风骨正在缓缓成形。“但现在呢?”杜主席指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那些建筑密集而高耸,像无数个沉默的方盒子整齐地码放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大家都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楼房里,进门是玄关,出门是电梯。连下雨天该往哪儿排水都不用操心,全由物业打理。”他略作停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深长的惋惜,“年轻人觉得风水是迷信,是文化糟粕,可他们不知道,这风水里藏着的,其实是老祖宗对环境的敬畏,对生活的经营。”这番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现代生活的表象。我们这些美术工作者,习惯了在画布上追求极简主义,用最少的线条与最克制的颜色去营造意境,却往往忽略了生活本身才这是一幅堪称宏大的文化长卷。它铺展在岁月深处,既有粗粝厚重的底色,也有灵动流转的细节,远比画布上的任何一种构图都更为复杂,也更为深沉。我们填平了自然曲折的阳沟,修起了笔直规整的电梯井,城市的肌理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整齐,却也在不经意间磨去了性格里的婉转与厚重。“说到鲁国,就不能不提一个人,也不能不提一条鱼。”杜主席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开口问道:“‘孔鲤’这个名字,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吧?”随即娓娓道来:据《孔子家语》记载,孔子二十岁时,夫人亓官氏产下一子。恰逢鲁昭公派人前来道贺,送来的贺礼不是金银,而是一尾鲜活的鲤鱼。孔子感念君主恩德,也为纪念此事,为儿子取名孔鲤,字伯鱼。“诸位试想,两千五百年前的曲阜,一尾来自鲁国公室的鲤鱼,游入了圣人的庭院。自此,‘鲁’的国号、‘鱼’的图腾与‘礼’的文明,便紧紧联结在了一起。”画室之内一片静谧,连茶汤在杯中微微漾开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那条鱼从祭祀的供桌,游到圣人的家宅,最终游入了今日城阳画家的调色盘。它穿越了从神权到礼法、从宗庙到书斋的漫长路途,每一次停留,都折叠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杜主席话锋一转,语气转而深沉:“‘鲁’这个字在后世,却衍生出了‘愚钝、粗鲁’的含义。我们常称某人‘鲁钝’,说行为‘鲁莽’。一个诞生了孔子、孟子,孕育出最精致礼乐文明的地方,其名号却被贴上‘笨拙’的标签,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短暂停留,而后自行解答道:“并非如此。这恰恰是山东人的性格特质,也是我们城阳文艺工作者的精神底色。相较于齐国的机巧浪漫,鲁文化所崇尚的是克己复礼、循规蹈矩。这种‘鲁’,是大智若愚的鲁,是重剑无锋的鲁。”他稍作停顿,仿佛要让这句话的余韵在静谧中再停留片刻,接着说道:“如今人们的生活里没有了自然的阳沟,心中的沟壑却日渐加深。从前讲究‘天人合一’,讲究水流的走向要与人的呼吸同频,讲究一窗一景、一院一世界;如今人们只在意装修风格是否极简,家具是否为意大利进口,却不在意窗户朝向何处才能承接冬日暖阳,不在意推开门第一眼所见的景致能否让人赏心悦目。这恰恰是填平了‘阳沟’,把日子过成了直来直去的模样。”有人笑着发问:“那依您来看,如今的‘风水’在何处呢?”杜主席爽朗笑道:“人没了地上的阳沟,心里的沟壑却深了。从前我们创作山水画,讲究‘之’字形构图,那是山路,是水路,更是人生的进退之路。如今不少人作画,有时过于直白,少了回旋的余地。”这番话让我想起“鲁”字从“嘉美”到“鲁莽”的语义流变——为了追求效率与直线的便捷,我们填平了自然的阳沟,也失掉了那份“曲径通幽”的审美意趣。临行之时,天色清透,雨后的街道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杜主席送我们出门,缓步走到楼下那处早已干涸的景观水系前,伸手指着那一道道用水泥与卵石精心砌成的曲折水道,语气平和却又不无感慨地说道:“你看,这人工修筑的溪流景致虽美,线条曲折,石头也铺得讲究,可终究少了几分从生活深处生发出来的灵气,没有了当年的烟火气。”水底没有游鱼,岸边也不见孩童嬉闹,只有几株修剪齐整的绿植静静立着,一切都显得精致而安静,仿佛只是为了让人远远地看上一眼。他略一停顿,接着说道:“老一辈人所说的风水,本质上讲的是‘人情’。所谓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一沟一壑之间,藏的其实是人居的冷暖、邻里的往来、人与天地的相处之道。我们从事美术创作,不能只描绘眼睛看到的形,更要画出内心感受到的神。”那声音并不高,却像方才画室里的墨香一样,在雨后的空气中久久不散。雨渐渐停歇,夕阳透过云层洒下几缕金光,那光并不刺目,却足以让画室里的一切轮廓都柔和起来。光影落在宣纸上那个苍劲的“魯”字之上,墨色因光线的映照而更显厚重,也照亮了墙上的《白云山春晓图》,使那画中的山石云气仿佛在夕照里微微浮动。杜主席最后说道:“从甲骨文里的鱼,到孔家的鲤,再到齐鲁大地的简称。‘鲁’字如一条穿越时空的河流,裹挟着远古的海腥咸气与礼乐的淡淡墨香,流淌到今日,流淌到我们城阳区美术家协会的案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室中诸人,声音恳切而沉静:“希望诸位日后提笔创作时,不仅要画出城阳的山川风貌,更要画出这‘鲁’字背后承载的厚重与坚守。让我们的画笔,也如那条鲤鱼一般,跃出水面,惊艳时光。”步出活动基地大院,雨后泥土的芬芳弥漫空中,似与画室中宣纸墨香交织融合。那股气息清冽温润,宛如自大地深处与千年笔墨间共同升腾。有关“鲁”的传说,恰似化作一尾无形之鱼,在城阳艺术长河里,始终鲜活跳跃、生生不息。房屋,说到底不过是居住的外壳,是砖瓦木石搭起的躯壳;而风水,才真正关乎生活的魂灵,关乎人居其间所感受到的温暖流转与精神安顿。即便自然的阳沟已然消失,被平整的道路与规整的管网所取代,那份对美好生活的蜿蜒守望,不该丢失;那种不愿直来直去、而愿为生活留下一段缓冲与回旋的朴素智慧,更不该被遗忘。那份如鱼得水、懂得回转的生存哲学,就像鱼儿遇阻时懂得摆尾绕行,人处世间也须懂得周旋与变通,更不该丢弃。说到底,所谓“阳沟”,已不只是一条排水的沟渠。只有当我们的画笔与心灵,都拥有了如同“阳沟”一般的曲折与包容,学会在直白之外留几分含蓄,在进取之中存几分退让,才能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阳沟”——它的作用不是排水,而是安放一颗懂得观察、懂得敬畏、懂得转弯的“人心”。这颗心,能于喧嚣中听得见雨后的泥土气息,能于规整中看得见山水的来龙去脉,也能于笔墨起落间,为坚硬的世界留下一道温柔的弯折。这,便是清明时节,我们在美协活动基地杜主席画室中寻到的,最为深沉的文化之根。
发表时间:2026年10月16日 08:34:13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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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月圆时,我们都是追光的人
白露过后,风渐生凉意,墙根处桂树的影子悄然浓密起来。城市的高楼将天空裁成窄条,可每到农历八月十五前后,人们总会不自觉地扬起脖颈,恰似儿时在乡野,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搜寻那片渐渐圆满的月色。我的故乡在苏北泰兴的一座普通村落,屋舍后方是一片玉米地。儿时的中秋,母亲总在天色刚擦黑时,就把小方桌搬到院中,摆上切好的月牙形瓜块、剥好皮的葡萄,桌子正中放一叠用厚黄纸包裹的月饼,饼面印着的红色圆点,恰似一枚盖在故乡的邮戳。父亲向来寡言,只把最大的一块月饼掰给我,自己啃食边角烤焦的酥皮。那时还不懂“团圆”二字的分量,只觉得那轮月亮大得能将整个院落笼罩,月光落在手腕上,清清凉凉,像有人轻轻抚过我的童年。后来外出读书、服役离开故乡,中秋常是在校舍或是军营宿舍的阳台度过。同住的战友来自天南海北,有人拆开家中寄来的云腿月饼,有人煮上一壶桂花乌龙,大家把椅子拼围成半圆,对着窗外未必澄澈的夜空举杯。有一年雾气浓重,月亮许久未升起,来自东北的战友吟出“今夜月明人尽望”,四川籍女兵接着续上“不知秋思落谁家”,我忽然醒悟:中秋的月,从来从来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卫星,它是刻在中国人心底的共同胎记,照过苏轼的眉州,照过张九龄的南海,也照着我们这些辗转于地铁与写字楼间,渐渐与故乡疏离的年轻人。读军校的时候,离家不远,我第一次在中秋来临前回了趟老家。母亲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摆上桌的仍是那张旧方凳,瓜被切成了莲花瓣的形状,月饼也换成了礼盒装的流心奶黄。她一边念叨“现在的月饼不如从前香”,一边把带流心的那块塞到我手里。父亲在廊下点燃一支烟,说“月亮还是当年那个月亮”。我抬头望去,楼群间隙的月亮确实不如记忆中那般硕大,可银辉落在母亲手背上的老年斑上,竟比儿时所见更明亮。那一刻我懂得,“月是故乡明”从来不是光学上的误差,而是心跳的偏差,我们走得越远,越会将故乡校准为人生的圆心。中秋这个节日,妙就妙在“分外明”三个字。平日里的月圆月缺,不过是日历上的寻常翻页;唯独八月十五,圆满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缺憾也得到了包容。苏轼写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并非教人顺从命运,而是教人在不圆满中认出圆满:电话里父母一句“吃了吗”,微信上友人发来的同一片月色,值班室同事分给你的半块月饼,都是人世间细碎的团圆。节俗从古时的祭月、赏月,演变到如今的视频通话、异地寄递外卖,承载形式虽愈发简约,核心却从未改变,人们总要在这一年之中月色最饱满的夜里,确认自己仍被某一处光照耀着。昨夜我站在阳台。青岛的风裹着海腥气吹过来,月亮从楼山的缺口处缓缓浮起,圆满、静谧,静静地悬在天上。楼下烧烤摊传来人们的笑谈声,远处跨海大桥的路灯连成一道绵长的弧线。幻梦中,我摸出包里母亲塞的月饼,包装纸摩挲时发出细碎声响,恰似旧年檐下的桂叶。掰开月饼,馅料还是传统的五仁,青红丝混着冰糖,甜得醇厚质朴,却一下子将二十多年前的院落拉回到眼前:父亲、母亲、梧桐、玉米地,还有我手心里那块印着红点的月饼。原来我们追逐的从来都不是月亮。月亮不过是悬在天上的一面镜子,照见的是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想回家”。天涯再远,只要肯抬头,同一轮月光会同时落在你的眉心与故乡的屋顶;只要还愿意在中秋夜掰一块月饼分给身边人,这份圆满就从未破碎。清风不改,明月如初。“中秋”不论你身在何方、陪伴你的是谁,愿这一片银辉替你点亮路标——回头,是你来时的路;往前,是你归去的途。
发表时间:2026年10月12日 14:34:49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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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临江仙·建军九十九周年感怀
赣水风雷惊昨夜,城头赤帜高悬。九十九载路如磐。驱倭曾浴血,逐蒋换新天。今日长缨谁在手,深蓝利剑惊湍。银鹰呼啸护云端。初心终不改,铁律铸军魂。
发表时间:2026年08月06日 16:15:12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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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泰兴老家的夏至
我一直觉得,我对季节的感知,是从江苏泰兴老家的夏至开始的。夏至不仅仅是一个节气,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童年记忆里那扇最明亮、最鲜活的门。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老故事了,那时候的泰兴没有现在这么多密密麻麻、一栋比一栋高、遮天蔽日的大楼。放眼望去,只有那条弯弯曲曲、静静绕着老城的护城河,河边树影倒立,河水映着天光;只有那掉得坑坑巴巴、长满青苔与杂草的老城墙根,诉说着时光的痕迹;记忆中老家焦东村南头,紧靠古马干河的那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金灿灿晃眼睛、在风里泛起层层波浪的麦田,那是整个夏天最厚重、最踏实的底色,麦穗饱满,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也是麦田最美的观赏期。每到太阳像个浑身是劲儿的大火球,一刻不停、不知疲倦地烤着大地,把门口那条南北黄土砸出来的小路晒得似乎滚烫冒烟的时候,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热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和杂草被烤得发焦的、干干的糊味儿的时候,奶奶总会慢悠悠晃到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坐好,那把竹椅被她坐得油光水滑,坐上去凉丝丝的感觉。她手中晃着那把边缘都磨毛了的大蒲扇,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口气说:“过了芒种就是夏至咯,这天儿啊,马上就要‘入梅’喽。”她的话音里,有着一种对自然规律了如指掌的从容。在我印象里,过夏至那可是有妥妥的、一丝不苟的“仪式感”的。它深深扎根在农村人每一天的劳作与准备里,渗透在农村人每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中。它虽不像过年放炮仗那样热热闹闹、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反倒清清爽爽的,这是专属于夏天的那份沉静又充满生机的盼头。那时候没有冰箱这种稀罕物,想喝口凉丝丝、能驱散暑气的食物,可得全靠院子里那口幽深的老井帮忙,井水冬暖夏凉,那可是咱们当年独一份的、最值得信赖的“天然冰箱”。夏至当天一大早,妈妈肯定天不亮、趁着晨露最重的时候就爬起来,挎上小竹篮,到菜园子里摘回还挂着亮晶晶、圆滚滚露水的黄瓜。那种细细长长的小嫩瓜,浑身上下都带着扎手又新鲜的小刺儿,翠绿的表皮挂着一层像薄霜似的、细密的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咬下去“咔嚓咔嚓”响,又脆又凉,别提多爽口、多过瘾了,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那股子清爽能直接从舌尖凉到骨子里!妈妈会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挑出长得最直溜、颜色最鲜亮的那一根,小心翼翼地把刚摘下的黄瓜、脆嫩的豆角用网兜装着,然后走到井边,顺着井绳缓缓沉入井底。“咚”一下轻轻吊到冰凉的井水里镇着——这是多么朴素又充满智慧的过日子法子。等到过个把时辰再提上来,那瓜果便透着沁人的凉意,咬上一口,清脆甘甜,暑气瞬间消散大半。这种不着急、不慌忙的等待,也是夏日生活的一部分。如今虽有了便捷的制冷设备,却再也寻不回那份从井底打捞起的清凉与惬意。那口老井,不仅冰镇了食物,更封存了一段慢悠悠的旧时光,成为记忆中夏至最清凉的注脚。夏至那天,到了中午饭桌上可真少不了一碗喷香诱人、让人食欲大开的“夏至面”。老辈人都念叨着“冬至饺子夏至面”,这可是泰兴老家雷打不动、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夏至面用的面粉,是自家田里刚收下不久的小麦,石磨细细磨成粉,那面粉还带着阳光和土地淡淡的麦子香。妈妈亲手擀的面条,又筋道又爽滑,煮熟了要过好几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直到彻底控干,根根分明。拌上切得细细的、冰镇过的黄瓜丝,焯得嫩嫩脆脆的绿豆芽,再淋上一大勺用石臼捣得细腻的蒜泥、醇厚的酱油和自家熬的、凝着香气的猪油调出来的香卤子调料,我的天呐,光是看着那油亮亮、清凌凌的一碗,想想都要流口水,就那么一口咬下去,面条裹着卤汁,井水带来的那股凉丝丝的劲儿顺着喉咙“咕噜”一下滑进肚子里,那股通透的凉意,到现在我一想起来,都觉得能把心里、身上攒了半个世纪的燥热和闷气,全给干干净净地赶跑了。下午的太阳那叫一个毒啊!知了躲在浓密的树叶后面,“吱呀吱呀”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又密又急,活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小锯子,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都要把热烘烘、仿佛凝固了的空气锯出一道裂缝来,整个世界都懒洋洋的,仿佛在太阳底下打着盹。暑气蒸腾,人心本就浮躁,只想借这点少得可怜的闲暇,寻一分清凉与安宁,好为下午的忙碌攒点精神。偏偏这时,耳畔总逃不开那一声声“知——了”的嘶鸣,像是要把仅剩的一点清静都给撕碎。于是,有人皱眉,有人烦躁,甚至恨不得立刻把这些吵闹的家伙赶尽杀绝。可不知为何,我对这知了的叫声,却始终存着一份莫名的感动。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知了的幼虫要在黑暗的泥土里蛰伏多年,默默熬过漫长的岁月,才终于有机会爬上枝头,换得这一季尽情歌唱的权利。于是,在我心里,那单调而高亢的鸣叫,不再是恼人的噪音,而是从地底深处挣脱出来后的呐喊,是历经漫长等待后的凯歌。就像一位苦练多年的运动员,终于站上领奖台,情不自禁地吼出那一声“耶”——虽然谈不上什么旋律与美感,却格外让人热血沸腾。也就这个时候,院子里那口沉默的老井,可就是咱们全家、乃至左邻右舍都惦记着的宝贝疙瘩。爸爸拎着那只带着铁环、桶身有些凹陷的铁皮桶,走到井边,“咣当”一声利落地扔进幽深的井里,听着桶底触到水面那一声闷响,再麻利地提上来。提上来的时候,桶壁上立刻挂满了细细密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摸上去冰得扎手,那股凉意能瞬间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去。除了午前的黄瓜、脆嫩的豆角,妈妈早已又把切好的、红瓤黑籽的西瓜块,整整齐齐码在洗得发白的旧搪瓷脸盆里,然后“哗啦”倒进去刚提上来的、冰凉的井水,最后还不忘压上一块光滑的青石板镇着,仿佛要给这份清凉加上一道封印。“好了没有呀?”“好了没有呀?可以吃了吗?”我们一群小孩早就按捺不住,扒在沁凉的青石井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微微荡漾的水面,小鼻子使劲嗅着西瓜隐隐透出的甜香,心啊,都快跟着那水波一起飞出来啦!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感觉像过了许久,终于得到许可,捞出来一块,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那冰凉清甜的汁水混合着沙瓤的绵软,“噗”一下在嘴里炸开,那股透彻的冰凉劲儿顺着舌尖、喉咙,一下子凉到肚子里,身上的暑气就像退潮一样,“唰”一下就退了一半,整个人都精神一振!那时候啊,井台边那一片由井水寒意和屋檐阴影共同营造出来的小小阴凉地,可比什么都金贵,是夏日午后最让人向往的乐园。天快擦黑,夕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橘红和绛紫色的时候,暑气终于开始一丝丝消退。家家户户都开始行动了,搬着吱呀作响的竹床、扛着厚重的躺椅,陆陆续续摆到通风的巷子口、大树下,准备乘风凉。这可是一整天里,忙完农活的全家人最能放松、最舒服的时候。爸爸和叔叔们把大澡盆、大木桶全搬出来,接满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冒着丝丝寒气的凉水,我们这群小屁孩就欢呼着在院子里冲凉,互相泼水嬉戏,溅得满院子都是亮晶晶的水花和欢快的笑声。大人们一边笑着呵斥我们别闹得太疯,一边帮我们搓背,手里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闲扯着生产队今天的工分谁挣得多、明天田里要薅哪块地的草、谁家的母猪快下崽了,唠不完的家长里短,平淡又温馨。我呀,就最爱这个时候黏着奶奶。她总是早早坐在堂屋门口那张专属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我挤在她身边,她一边用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边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讲那些我早就能背下来的古老故事: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或者她年轻时经历的稀奇事,尤其她信佛,喜欢让我背诵经文。她的蒲扇摇得慢悠悠的,扇出的风也懒洋洋的,混合着她身上皂角的干净气味。空气里还飘着燃烧艾草熏蚊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味,一下,又一下,随着蒲扇的风拂过来。在这熟悉的气息和节奏里,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瞌睡虫全给扇出来了,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安全和满足。你仔细闻呐,那时的晚风里,除了艾草香、皂角香,还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飘着井水镇出来的西瓜那清甜的香味儿,那是夏天夜晚最迷人的味道。要是赶在夏至前后,哪个村子的晒谷场上来了公社派出的放映队,要放露天电影,那可就是全村人、甚至能惊动邻村人的、最大的狂欢与盛会,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小半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吃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透,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的晚霞,家家户户就倾巢而出。大人们扛着长条板凳、提着小马扎,妇女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孩子们则像出了笼的小鸟,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地往晒谷场赶,那阵势,比过年走亲戚还热闹、还整齐!我们小孩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撒开脚丫子跑在最前面,踩着被白天太阳晒得暖乎乎、软乎乎的泥地,闻着沿途庄稼和野草混合的香气,开心得快飞起来了,心里满是对银幕光影世界的无限憧憬。两棵粗粗壮壮的大杨树杆子像两个沉默的巨人,稳稳地立在村口的空地上,中间扯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那就是我们的露天电影院。放映员“咔哒”一声把沉甸甸的胶片盘卡进机器里,那声音清脆又利落,仿佛一个庄严的仪式开始了。紧接着,一道亮闪闪的光柱“呼”一下从放映机里冲出来,笔直地打在幕布上,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无数被光亮吸引来的小飞虫,在光柱里兴奋地扑来扑去,密密麻麻的,活像一群迷了路、正在焦急寻找回家方向的小星星,它们翅膀扇动的微光,和放映机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好看极了,简直是我们童年夏夜里最神奇的魔法世界。那个年代,放的电影大多是《地道战》、《地雷战》或者《红灯记》这样的样板戏,情节我们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可每次看还是那么入迷。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密密匝匝的人腿间钻来钻去,总能找到最佳观影位置——躲到大人们的胳肢窝底下,或者干脆坐在前排冰凉的石板上,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看到紧张刺激的精彩处,全场安静极了,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到鬼子耀武扬威地进村,后排那位脾气火爆的大爷准会愤愤地“呸”一声,吐一口唾沫,再狠狠地骂一句:“龟孙子!”他那咬牙切齿、怒目圆睁的模样,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恨意,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还清晰得很,仿佛就在昨天。散场的时候,往往都快到十点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得老高老高了,像个银盘一样挂在树梢上。往回走的田埂小路坑坑洼洼,四周的蛙声和虫鸣又渐渐响亮起来。我困得眼皮都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脚底板也因为站得太久而磨得生疼,迷迷糊糊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脚上那双已经穿得有些松垮的布鞋给踢掉了,自己竟全然没有察觉。等我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歪歪扭扭地趴在妈妈温暖而坚实的背上的时候,两只脚早就光溜溜、凉飕飕的了!夜风一吹,脚心痒痒的,但我实在太困了,在妈妈有节奏的摇晃中,很快就沉入了梦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就把我弄醒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妈妈拎着那双沾满泥巴和草屑的布鞋从屋外进来,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原来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大早就顺着昨天晚上我们回家的那条小路,一路找回去的。妈妈说“幸好呀,那双不听话的鞋子乖乖地待在路边的草丛里,没丢,只是鞋帮和鞋底都沾了不少夜里冰凉的露水,就是有点湿漉漉的,一会儿拿去伙房灶台暖暖”。看着妈妈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我小小的心窝里,感觉又暖又胀,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那时候的苏中地区,夏至前后正好是梅雨季的开头,空气闷热潮湿得厉害,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大蒸笼严严实实地扣住了,让人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老家的房子虽然都是爷爷传下来、扎扎实实的青砖瓦房,看起来挺结实,可偏偏一遇上那种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连阴雨,屋里就遭了殃,总能找出好几处顽固的漏点,雨水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接水的容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得人心里也跟着泛起潮湿的烦闷。你总能看见妈妈在屋里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刚挪完接水的面盆,又得赶紧去搬腾空的瓦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容器在屋里摆开阵势,叮叮咚咚、此起彼伏的滴水声,竟也在屋里奏起了一曲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生活韧劲的热闹小曲儿。要是老天爷连着好几天都不肯开晴,墙壁可就真要闹脾气了,潮气像藤蔓一样爬满墙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绒绒的、灰绿色的霉毛,用手一摸,湿乎乎、滑腻腻的。晚上盖的被子也仿佛能拧出水来,摸上去湿乎乎、黏唧唧的,一贴到身上,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别提多难受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这时的蚊子更是猖狂得不得了,嗡嗡声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盘旋,哪怕我们提前点了干艾草熏过屋子,第二天早上起来,胳膊上、腿上还是免不了被叮出好几个又红又肿的大包,痒得人直挠,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疹子。那个年代物资紧俏、生活简朴也是常有的事儿,想吃一块冰爽甜润、沙瓤起沙的西瓜,实际上是很难得的,只不过是我爷爷跟扬中的一位农技专家关系很好,在我们家自留地搞了一个试验种植田,所以说也不是想吃就吃的,没有爷爷允许肯定是吃不上的。平常夏日午后渴得喉咙冒烟了怎么办?我便跑到后院那口老井边,对着幽深的井口喊一声,听着自己的回声,然后慢悠悠地把系着麻绳的木桶放下去,再“吱呀吱呀”地摇着辘轳,把一桶清冽冽的井水吊上来。也顾不得许多,抱着桶沿“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那透骨的凉意像一条冰线,一下子从喉咙窜到脑门,冻得你太阳穴都隐隐发疼,可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就会从头到脚弥漫开来,仿佛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暑热瞬间被驱散了大半。时光匆匆,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爷爷奶奶、父辈们都已相继离世,我也迈入了知天命之年,头发里也悄悄掺进了越来越多的银丝,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如今,我长久地住在这座由钢筋水泥堆砌出来的城市森林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算下来离开乡下那片熟悉的土地、那片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田野与村庄,都已经四十多个春秋了。记忆里的泥巴路、田埂、炊烟,都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既亲切又遥远。如今到了夏至这天,现代都市生活为我们提供了多么舒适与便利的条件啊!屋里的空调一直开着,送出温乎乎又凉丝丝的风,精准地把窗外的燥热与喧嚣牢牢挡在玻璃之外,营造出一个恒温的小天地。楼下的超市里,冰柜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各式包装精美的雪糕、冰棍、汽水、冷饮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冷气,只要想吃,随时可以信手拈来,放入购物车。即便是想吃一碗地道爽口的凉面,也完全不必自己动手,只需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轻点几下,选择心仪的口味和店铺,外卖小哥没多久就能骑着电动车,将那份还带着锅气、包装妥帖的美食热气腾腾地送到家门口。一切都那么便捷,那么高效,那么唾手可得,几乎不需要任何等待与周折。可不知道咋的,我心底总觉着啊,现在这被空调、冷饮和外卖包围的夏天,虽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便捷与舒适,但好像缺了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气息、汗水味道和简单快乐的、独属于从前的醇厚滋味,是一种需要亲手触摸、亲身感受才能获得的真切感,而不是隔着玻璃、隔着包装、隔着屏幕的间接体验。嗨,其实我心底早就懂啦,我深深怀念的,哪里仅仅是夏至这个节气本身呀。我念的,是泰兴老院子墙角那口深井里,用网兜泡着、镇得冰凉爽口的脆黄瓜,那井水是天然的冰箱,浸透的黄瓜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口生津,清甜里还带着一丝井水的甘冽;是傍晚躺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竹床上,竹篾硌着后背那种酥酥痒痒、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每一根竹片都仿佛还储存着白天的阳光;是奶奶坐在床边,手里那把旧蒲扇不紧不慢摇出来的那阵风——风里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汗味呢,却像有魔力一般,能拂去所有焦躁,让人心里踏实又安宁,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那扇子摇动的节奏,本身就是一首最安神的摇篮曲。你看,记忆里那一年的夏至,树上的蝉叫得轰隆隆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那声音稠密而执着,织成一张巨大的、喧闹的网;刚打上来的井水凉得浸手,能瞬间浇灭心头的火气,那股凉意从指尖直透心脾;日子慢悠悠的,像一只慵懒的蜗牛在爬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发呆、玩耍、等待,可以盯着天空的云彩从这边飘到那边。而那时候的我,还都一脸稚气,眼睛清澈明亮,心里装着最简单的快乐,年纪小小的呢,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悠长而明亮的夏日在前方等着我们,每一天都像一颗饱满的、充满希望的露珠。
发表时间:2026年08月03日 09:34:20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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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红本陷阱
一、 完美的猎手周六下午三点,北京朝阳区的一家网红咖啡店里,林晨对着镜子仔细调整了一下领带结。镜中的男人三十二岁,剑眉星目,下颌线像用刀削过一样利落。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看似低调实则价格不菲的Loro Piana羊绒衫,袖口露出一块百达翡丽——那是他在潘家园花两千块淘来的高仿,但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财富的象征。“浩哥,成了。”林晨压低声音对着蓝牙耳机说道。“按流程走,别太急。这种富家女最吃‘慢热’这一套。”耳机那头传来张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烟嗓,“记住,这次的目标是李美娟,她名下有套全款的朝阳公园房,还有两百万现金存款。”林晨挂断电话,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今天的约会对象叫苏晴。三十五岁,离异,某知名外企的市场总监,年薪两百万,名下资产丰厚。最重要的是,她在相亲市场上已经焦虑得有些失控了,这让他更容易下手。“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苏晴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匆匆走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是我来早了。”林晨体贴地接过她的外套,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她手腕上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这表很衬你,优雅又有力量感。”苏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受用的笑容。这是她第三次相亲,前两个男人都在抱怨她太强势,只有这个林晨,似乎对她的一切都赞赏有加。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堪称教科书式的表演。林晨讲了自己如何从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身价过亿,又如何在一次商业谈判中力挽狂澜。他讲故事时眼神专注,偶尔流露出一丝疲惫的沧桑感,恰到好处地击中了熟女们对“成熟男人”的所有幻想。“其实我挺累的,”林晨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笑一声,“有时候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侣,一起平平淡淡过日子。但我前妻……唉,她嫌我没出息,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他熟练地在眼眶里蓄起一层水光,然后迅速低头掩饰。苏晴的心软了一下。她见过太多油腻的暴发户,像林晨这样既有钱又深情、还带着点脆弱的男人,简直是稀缺资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苏晴问。“我想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专心搞投资。”林晨眼神一亮,“最近我在研究新能源和AI赛道,有个内幕消息,稳赚不赔。如果资金到位,三个月能翻一倍。”苏晴皱了皱眉:“投资有风险吧?”“跟着我不会有风险。”林晨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苏晴,我觉得你是懂我的。我们能不能不只是相亲,而是试着成为一家人?”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跳过了暧昧期,直奔婚姻主题。苏晴的脸红了。二、 温水煮青蛙恋爱节奏快得离谱。一个月后,林晨搬进了苏晴位于朝阳公园附近的豪宅。他只拖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名牌衣服和十几双不同款式的皮鞋——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行骗的道具。“亲爱的,我的公司遇到点资金周转问题,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搬进去的第一周,林晨愁眉苦脸地拿着手机给苏晴看。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催款单,金额八十万。苏晴有些犹豫。虽然两人已经同居,但她还没做好为一个男人掏空钱包的准备。林晨立刻收回手机,苦笑道:“算了,我不该难为你。我自己想办法去卖车。”“别!”苏晴拦住他,“车卖了你怎么上班?我转给你,不过你要尽快还我。”“一定!等我那个新能源项目回款,连本带利还你!”林晨感激涕零地抱住她,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八十万,当天就转入了他在海外券商开的账户里,买了几只妖股。两个月后,林晨开始催婚。“没有结婚证,我心里不踏实。”林晨在深夜拥着苏晴,声音低沉,“我怕哪天你父母不喜欢我,让我净身出户。虽然我有钱,但我更看重名分。”苏晴被这种“缺乏安全感”的可爱打动了。领证那天,林晨哭得像个孩子。他在民政局门口跪下来感谢苏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苏晴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拯救了这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男人。婚后第三天,林晨摊牌了。“老婆,我想把咱们的房子抵押了。”林晨一脸诚恳,“现在的股市是个黄金坑,我有内部消息,只要拿到五百万流动资金,年底能变两千万。到时候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别墅。”苏晴吓坏了:“抵押房子?不行,太冒险了!”“你是不是不信我?”林晨眼圈红了,“我林晨别的没有,就是对老婆一心一意。如果你觉得我是骗子,我们现在就去离婚。”他又使出了杀手锏——提离婚。苏晴慌了。她在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找到的真爱,怎么能轻易放手?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保守了?是不是自己不够信任丈夫?“那……先抵押两百万试试?”苏晴妥协了。林晨立刻吻了她:“我就知道老婆最支持我!”三、 崩盘的前夜钱到账的那天,林晨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带着苏晴去买了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登记在苏晴名下。“这是给老婆的奖励!”他豪气干云地说道。苏晴感动得一塌糊涂,殊不知这辆车其实是二手车,首付还是用她的信用卡刷的。与此同时,林晨背后的团伙开始运作。张浩负责提供所谓的“内幕消息”,实则是配合庄家出货的烟雾弹;林晨负责洗脑,让苏晴坚信这是改变命运的机遇。“你看这只股票,三天了,已经涨了20%!”林晨指着手机屏幕给苏晴看。苏晴看着那条红色的K线,心里也开始膨胀。她把私房钱、年终奖、甚至父母的养老钱都取了出来,全部投入了股市。到了第五个月,林晨开始变得暴躁。“怎么才赚了这么点?大盘不好,我要补仓!”他开始指责苏晴胆小,甚至摔碎了她最心爱的马克杯。苏晴不敢吭声。她已经被深度套牢了,除了指望林晨的“神操作”,她别无选择。直到那个雨夜。苏晴加班回家,发现书房门缝下有光亮。她推开门,看见林晨正在视频通话,屏幕那头是一群年轻男女在澳门的赌场里狂欢。“放心,这娘们儿的钱够我们玩好几年了。”林晨叼着雪茄,满嘴黄牙,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斯文模样,“等这波割完了,我就找个理由跟她离,净身出户?哈哈,我拿她全家的身家性命去净身!”苏晴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录下了这段视频。四、 猎人的末路第二天早上,林晨还在熟睡。苏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书,一份报警回执。“起来了?”苏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桌上的文件,脸色瞬间变了:“老婆,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游戏结束了。”苏晴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正是昨晚的视频。林晨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试图扑过来抢手机:“你听我解释!那是演戏!我是怕你担心才……”“演戏?那八十万的借款、两百万的抵押、还有我父母的一百万养老钱,都是演戏吗?”苏晴冷冷地看着他,“林晨,不,应该叫你张富贵吧?身份证号我也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海归精英,你是湖南农村出来的惯犯。”林晨——或者说张富贵,见事情败露,立刻换了副嘴脸。他不再伪装深情,而是恶狠狠地指着苏晴:“臭娘们儿,识相的就赶紧把钱转给我,不然我弄你!”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但他忘了,苏晴不仅是外企高管,还是跆拳道黑带三段。“咔嚓”一声脆响,林晨的手腕被反拧,刀掉在地上。苏晴面无表情地报了警。十分钟后,警察破门而入。当冰冷的手铐扣在林晨手腕上时,他还在挣扎:“警官,我们是夫妻吵架,这是家庭纠纷!”“家庭纠纷?”苏晴把手机递给警察,“这里有他诈骗、威胁杀人的完整证据链,还有他背后团伙的信息。另外,他已经涉嫌巨额诈骗罪和洗钱罪。”走出小区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苏晴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曾经充满幻想的豪宅。那里曾住着一个完美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个破碎的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由于无法偿还抵押贷款,您名下的房产即将被拍卖。苏晴苦笑了一下。代价惨痛,但她终于醒了。而在警车上,林晨还在对着铁窗外的天空发誓:“等着吧,老子出来再找你们算账!”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而在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猎手,永远不缺新的猎物,也永远逃不过迟到的审判。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16:40:15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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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螺丝钉的独白
一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工厂里待了十四年,终于搞清楚了——他是一颗螺丝钉。不是比喻,是真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螺丝钉拧进电路板里,一天拧三千颗,一个月九万颗,一年一百零八万颗。十四年,他拧了一千五百多万颗螺丝钉。如果把这些螺丝钉排成一排,能从广州排到北京。可他自己呢?他连一颗螺丝钉都不如。螺丝钉好歹还有个固定的位置,他却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从这个厂流到那个厂,从这个城市流到那个城市。深圳、东莞、惠州、广州、佛山、中山、珠海、江门、肇庆——珠三角的每一个工业区,都留下过他的指纹。他在电子厂打过螺丝,在玩具厂喷过漆,在家具厂锯过木头,在印刷厂搬过纸箱。他干过的工种比他的年龄还多,却没有一样能干出名堂。他常常想,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他一定是最不起眼的群演。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连脸都露不完整,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故事,他就像一颗尘埃,落在时代的角落里,风一吹就散了。可他又不甘心。他总觉得,他这辈子不应该只是这样。他应该有一些不一样的经历,应该留下一些什么东西,证明他来过的这个世界。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在流水线的尽头,在机器的轰鸣声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生活在等着他。它是什么样子的,他看不清楚,但它就在那里,像远方的灯塔一样,微弱地闪烁着。 二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东莞长安镇的一家电子厂里,穿着蓝色的无尘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坐在流水线前。面前的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着,把一块块绿色的电路板送到他面前。他的任务是把四颗螺丝钉拧进四个孔里,然后用气枪吹掉上面的灰尘。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十秒钟之后,下一块电路板又来了。十秒,十秒,十秒,十秒。一个小时三百六十块电路板,一千四百四十颗螺丝钉。八个小时后,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他试着换左手干活,但左手不听使唤,拧螺丝的速度慢了一半,还老是拧歪。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啥,但那眼神他懂——别给我添乱。他又换回右手,继续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拧进去,吹一下,放下去,拿新的。拧进去,吹一下,放下去,拿新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有血有肉的机器。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肌肉记忆在驱动着双手。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这种声音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万只蜜蜂在你耳边飞舞。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烦躁,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甚至会依赖这种声音。如果没有这种声音,你反而会睡不着觉。就像那些在火车上长大的人,听不到铁轨的声音就无法入睡一样。他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工厂,会不会因为听不到这种嗡嗡声而失眠?也许会吧。这声音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身体里。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叫小芳,十九岁,湖南人。她的工作是给电路板贴上保护膜。她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八个月了,每天重复上万次。她的手很巧,贴膜的时候几乎没有气泡。组长经常表扬她,说她是他这条线上最好的贴膜工。可小芳并不高兴,她说她宁愿自己笨一点,这样就不用天天贴膜了。他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去做文员,坐在办公室里,不用穿无尘服,不用戴手套,可以涂指甲油,可以留长头发。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会电脑。”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告诉她,电脑其实不难学,他自学过,现在已经会用Word和Excel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就算她会电脑,也不一定能找到文员的工作。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像小芳一样的女孩,她们年轻、漂亮、勤劳,却被困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青春耗尽,直到手指变形,直到再也干不动了,然后被新的年轻人取代。工厂就是这样,它永远不缺新鲜的血液,永远不缺年轻的肉体。你走了,马上有人补上。你老了,马上有人替代你。你就像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坏了就换一个新的,没人会在意你曾经存在过。这就是工厂的残酷之处。它不需要你有思想,不需要你有感情,只需要你有一双能干活的手。你的大脑可以关机,你的心脏可以停止跳动,但只要你的手还在动,你就是合格的工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坐在流水线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的灵魂已经死了,只剩下肉体还在机械地运动着。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他又能怎么办呢?生活没有给他太多的选择。他只能在每一次困意袭来的时候,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醒醒,你还活着。 三他的脚又开始痒了。这是一种钻心的痒,像一万只蚂蚁在他的脚趾缝里爬来爬去。他知道这是脚气,也知道是怎么得的——上个月,车间统一更换了无尘鞋,那些鞋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上面沾满了汗水和细菌。他穿了三天,脚就开始脱皮、起水泡。他去医务室看过,医生给他开了一支药膏,擦了几天也不见好转。组长说,大家都在穿,就你事多。他没敢再说什么,只能忍着。可这种痒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嗡嗡作响,他的脚却在疯狂地发痒,他想挠,又不敢挠,因为手套上有化学试剂,碰到皮肤会更糟糕。他只能夹紧双腿,让脚趾互相摩擦,用这种方式来缓解那种难以忍受的痒。但这根本没用,痒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时候痒得厉害了,他真想把鞋子脱掉,把脚放在地上使劲蹭。可他知道不能这样做,车间里有规定,工作时间不准脱鞋,被抓到要罚款。他只能咬着牙忍着,忍到额头冒汗,忍到指甲嵌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余秀华写的,叫《我爱你》。里面有这样几句: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阳光下觉得胜利,被粉碎月光下觉得失败他以前读不懂这首诗,觉得它太悲伤了。现在他懂了。巴巴地活着,就是像他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看看手机,偶尔想想未来,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未来可言。被粉碎的不是别的,是你的梦想、你的希望、你对生活的那一点点期待。月光下觉得失败,是因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终于有时间面对自己了,你终于承认了,你活得很失败。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他最大的资产是一张银行卡,里面躺着八千块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意外,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可能被这座城市抛弃。他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一旦松动,就会被扔掉。他也想过存钱,可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一点,除去房租、伙食费、电话费、日常开销,剩下的寥寥无几。他也想学点东西,可每天下班回到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哪还有精力去学习?他也想找个女朋友,可谁会看得上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呢?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别人。有时候他会想,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还要继续坐在流水线前,继续拧他的螺丝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大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某一天,他拧不动了,或者工厂倒闭了,或者他被机器取代了。到那个时候,他的人生也就结束了。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在意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被遗忘。他害怕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像一颗尘埃落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他总想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颗还在跳动的心。 四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使劲睁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电路板,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螺丝钉和孔洞开始重叠、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用。困意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组长不在。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小会儿。可就在他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喂!睡着了?”他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组长那张阴沉的脸。他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脸上的横肉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盯着他,冷冷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去洗把脸。要是再让我看到你闭眼,今天就白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他更加恼火。他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洗手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车间门,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被关在这座巨大的监狱里,每天做着毫无意义的劳动,换取一顿饭和一个睡觉的地方。走廊里的灯很暗,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瘦瘦的,小小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洗手间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不像他,或者说,他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个他。他想象中的他,应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着吉他,走在通往远方的路上。或者是一个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端着咖啡,俯瞰着城市的风景。或者是一个作家,坐在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他正在写着动人的故事。可现实中的他,却是一个穿着蓝色无尘服的工人,站在肮脏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他的手上沾满了机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他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很苦涩。他忽然想起了王小波的一句话:“生活就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太理解,觉得它太悲观了。现在他懂了,生活确实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它会一点一点地敲掉你的棱角,磨掉你的锐气,直到你变成一个圆滑的、温顺的、听话的螺丝钉。你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可慢慢地,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改变不了。你只能接受,只能妥协,只能认命。可他不甘心。他总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哪怕只是写下一行字,哪怕只是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叹息。至少,他要让这个世界知道,他曾经来过。 五回到工位上,他继续拧螺丝。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脑子却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里放牛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出门打工时的兴奋和忐忑,想起了第一次拿到工资时的激动,想起了第一次被辞退时的茫然。他想的最多的,是那些离开工厂的工友。他们有的回了老家,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换了行业,做了生意,有的赚了钱,有的赔了本。有的创业成功了,当了老板,开着车回来看他们,请大家吃饭喝酒。有的欠了一屁股债,躲在外面不敢回家,连电话都不敢接。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他也离开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可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总是从一个工厂跳到另一个工厂,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有人说,打工是没有前途的。他知道,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把力气。他用它们来拧螺丝、搬货物、扫地、洗碗,换来微薄的收入,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他也想过学一门手艺,比如理发、修车、做厨师,可学手艺要花钱,要时间,要有人带你。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能继续在工厂里耗着,耗到青春耗尽,耗到身体垮掉,耗到再也干不动了。有时候他会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勇气去改变,恨自己安于现状,恨自己懦弱无能。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感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只想就这样躺着,一直躺着,躺到世界末日。凌晨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生产线依然在运转,机器依然在轰鸣,工友们依然在埋头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流水线连接在一起,又被流水线分割开来。他忽然觉得很孤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可他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巨大的车间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螺丝钉。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不是写诗,也不是写歌,就是随便写点什么,记录下这一刻的感受。可他没有纸,也没有笔。他的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已经被摔碎了,触摸屏不太灵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用颤抖的手指打下了一行字:“凌晨五点,他在流水线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然后他删掉了。他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像那些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可他又觉得,如果不写下来,这一刻的感受就会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传送带带走,消失在时间的尽头。于是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没有删。 六下班铃响了。早上八点,天已经亮了很久。他脱下无尘服,摘下帽子,走出车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厂门口有一排早餐摊,卖肠粉的、卖包子的、卖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他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粥很稀,包子很小,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倦容。他也在吃早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播放着一个小视频,一个年轻人在唱歌,唱的是《海阔天空》。中年人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太准,但他唱得很投入,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和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螺丝钉,被拧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转动着,直到生锈,直到报废。可他还在唱歌。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一碗稀粥和两个包子之间,他还在唱歌。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感受着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踏实,很真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吃完早餐,他站起来,朝宿舍走去。路上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工人在打篮球。他们赤着上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一样。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阳光很暖,风很轻,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至少,他还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至少,他还能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写下一行属于自己的文字。这就够了。 七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自己的床。床板很硬,枕头很低,被子很薄,但他已经很习惯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凌晨五点写下的那行字:“凌晨五点,他在流水线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他笑了笑,在后面加了一句:“但螺丝钉也是有梦想的。”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他看到了一片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他站在海边,赤着脚,感受着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过的感觉。远处有一艘船,正在缓缓驶向地平线。他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它在前进。就像他一样。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3日 10:15:38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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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年轮断章
老挂钟在墙角发出空洞的滴答声,像极了母亲揉面时面团摔打案板的节奏。那口直径一尺的铜制挂钟是太爷爷留下的陪嫁,玻璃表盘上凝结着经年的水汽,指针走动时带动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总让我想起父亲给病人缝合伤口时,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此刻钟摆正将黄昏切割成碎片,我望着玻璃罐里去年余下的腊肉,盐霜在罐壁结出细碎的花,恍惚间又看见父亲举着油纸包推门进来,鬓角沾着腊月的雪。 "买了二斤半五花肉,你妈爱吃带皮的。"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门廊处消散,深蓝色羽绒服上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是1984年的腊月廿七,他刚值完大夜班,眼下泛着青黑,却执意要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猪肉。案板前的母亲嗔怪着接过肉,指尖触到他冻得通红的手背,又转身从橱柜里摸出暖手宝。我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斜斜地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把父亲手上的老年斑晒成了金箔。 春联还贴在门框上,边角已经泛黄卷曲。去年除夕他踩着板凳贴福字,我在下面扶着梯子,看他老花镜滑到鼻尖,用冻红的手指反复调整福字的角度。"要倒着贴,福到了。"他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如今那片雾气早已散尽,只剩门框上残留的浆糊痕迹,像一道愈合的伤疤。母亲总说父亲做事太执拗,连贴春联都要用量角器量角度,可当她发现邻居家的福字是正着贴的,又会偷偷把人家的福字扳倒。 厨房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粽香,这幻觉让我指尖发颤。母亲总在腊月廿八包粽子,竹叶在沸水里舒展成翡翠色的船,载着红豆沙驶向记忆的深处。她系围裙的样子像蝴蝶收拢翅膀,腰间的褶皱里总别着顶针和棉线。有一年我偷吃了她包好的粽子,被烫得直跳脚,她却笑着往我嘴里塞了颗冰糖葫芦。"小馋猫,粽子要等灶王爷吃完才能吃。"如今她的围裙还挂在门后,靛蓝色布料上沾着洗不掉的酱油渍,像朵开败的花。 守岁时总要点的红烛换成了LED灯,暖黄的光晕里再不见父亲用手术刀削苹果的剪影。那把手术刀是他行医四十年的见证,刀柄缠着医用胶布,刀刃却永远闪着冷冽的光。那年他值完夜班回来,手术服上还沾着消毒水的气味,却坚持要给我讲完《三国演义》里的赤壁之战。月光漫过他疲惫的眼睑,将故事镀上银霜,而现在的月光,只照亮空荡荡的藤椅。藤椅扶手上还留着他常用的放大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像被岁月蒙尘的记忆。 零点钟声响起时,我对着空气举起酒杯。去年的年夜饭香还在记忆里发酵,母亲往我碗里夹菜的手,父亲倒酒时溅在桌上的桂花酿,都成了时空褶皱里的琥珀。烟花在窗外炸开,碎屑落在父亲生前种的兰草上,那些曾经鲜活的绽放,终究要归于寂静。兰草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叶片边缘的锯齿仿佛要划破这凝固的夜。我突然想起父亲常说,植物比人更懂生死,它们用年轮记录时光,用落叶完成告别。 初一清晨整理衣柜,发现母亲的蓝布衫还挂在角落。樟脑丸的气味里,藏着她揉面时沾在袖口的面粉,和父亲住院时我偷偷塞给她的平安符。布料的经纬间似乎还缠着未说完的叮嘱,只是穿针引线的人,早已化作墙上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们站在老挂钟前,母亲的蓝布衫和父亲的白大褂在光影里交织,背后的挂钟显示着下午三点十五分,那是我出生的时刻。 窗外飘起细雪,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瑞雪兆丰年"。或许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在老挂钟的齿轮里,在春联的褶皱中,在母亲蓝布衫的针脚间。当我把去年余下的腊肉放进冰箱时,突然发现冷藏室的灯坏了,黑暗里,那些关于年的细碎记忆,正在慢慢结晶成永恒。腊肉的油脂在黑暗中发出微光,像父亲值夜班时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亮着的应急灯,照亮了我通向回忆的路。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0日 14:11:19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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