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酱香里藏着的日子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酱排在第五,是顶寻常不过的物事。可这寻常里头,却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饮食智慧。这智慧落在泰兴,便化作一缸缸、一瓮瓮,在日头底下晒得油亮亮的豆瓣酱了。酱的历史,说来久远。《说文解字》里讲,“酱”字从“肉”从“酉”,指的是用盐、酒发酵而成的肉酱,雅称“醯醢”。《周礼》记载,天子用膳,要摆上一百二十瓮这样的酱——那是何等的铺张。后来,大约从豆子做的“豉”开始,才逐渐演变成如今常见的豆酱。东汉王充在《论衡》里明明白白写着“作豆酱恶闻雷”,可见那时候,豆酱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些掌故说来风雅,可落到泰兴的寻常人家,便都成了手上、眼里的实在功夫。泰兴的酱,是土生土长的黄豆,在日头与时光的熬煮里,慢慢化出来的。它没有郫县豆瓣那般响亮的声名——离了它就做不成“正宗川味”;也不像固体酱油那般走南闯北——非得备着,生怕外头的饭菜不合胃口。泰兴的酱,魂就落在家家户户的檐下、院子里,是贴着日子长的。入了夏,做酱就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主妇们挑了上好的黄豆,粒粒饱满圆润,淘洗得干干净净,在大锅里慢慢煮。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豆子咕嘟咕嘟翻滚,直煮到豆子酥烂,用指尖一捻就化开才好。捞出来沥干,晾到温热,拌上曲粉,盛在竹匾里,盖上稻草或旧棉絮,让它静静地、暖暖地“发黄子”。那几日,屋里便弥漫着一种微酸的、暖烘烘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正在悄然萌动,又像日子本身正在暗暗发酵。待那黄衣生得匀匀实实,便掰成小块,和了盐水,一起倾入刷得锃亮的酱缸。缸口蒙一层细白布,既挡虫蚁,又透气。余下的事,便全交给老天了。从仲夏到深秋,泰兴人家的屋檐下、院子里,便静静地站着一排排酱缸,像一队沉默的卫士,守着光阴,也守着一家子的滋味。每日清晨,家里主妇的第一桩事,便是“打酱”——用一根长长的木耙,探到缸底,缓缓地、一圈又一圈地搅拌。那动作里,有说不出的郑重,仿佛在与缸中那些微小的生命轻声对话。日头一天毒过一天,酱色也一日深过一日,从浅褐到深赭,最后泛出乌金似的光泽;香气也越发醇厚起来,不是飘忽的香,是沉甸甸的、带着咸鲜底气的香,能飘出院墙,惹得过路的人都要深吸一口气。这时节,最怕的便是雷雨。老人们总要念叨那句老话:“作豆酱恶闻雷。”这并非全无道理。夏日的雷雨,来得又猛又急,雨前气压低,湿热交蒸,最易招惹杂菌。稍有不慎,一缸辛苦,便可能生花、变味,前功尽弃。所以一见天色不对,有经验的主妇便急急将酱缸挪到廊檐底下,盖得严严实实。这份小心,是对天时的敬畏,更是对一整缸念想、对一家人整年滋味的守护。秋风一起,酱便成了。揭开盖,一股厚实的、醇和的咸鲜气便扑鼻而来。那酱色,是深沉的、润泽的褐红,里头沉着饱满的豆瓣,像琥珀里封存的岁月。舀一勺尝尝,初入口是扎实的咸,旋即化开,化作一种悠长的、厚墩墩的鲜,最后,那被时光磨得圆融的豆香,才在舌根上慢慢浮起。它不像市面上的酱油那般“溜滑”,也不像辣酱那样“霸道”,它就那么稳稳的、妥妥帖帖的,像极了此地的人与日子。用它烧肉,肉色红亮,透着琥珀光,酥烂入味;用它蒸豆腐,寡淡的豆腐登时便“活”了过来,有了筋骨;哪怕只是拌进一碗滚烫的白粥,那粥也立刻有了底气,有了回味。然而酱在泰兴,最高的境界,还不是这热腾腾的菜肴,而是那一碟碟、一坛坛的酱菜。新起的蒜头,脆生生的莴苣,肥硕的萝卜,还有那嫩姜、宝塔菜、螺丝菜……但凡田里长得丰盛的,洗净了,在风里略略吹蔫,便都能一股脑儿浸到这浓油赤酱的深怀里去。日子一天天过,那酱的精魂,那日头的魂魄,便不声不响地、丝丝缕缕地,渗进菜蔬的每一条纹理。半月一月之后捞出来,菜早已不是原来的菜了。它们通体变得乌黑油亮,咬在嘴里,“咔嚓”一声,是极致的脆韧,咸、鲜、甜、香,诸般滋味在口中一层层漾开,分明又交融。佐粥,是绝配;下碗面条,更是至味;便是空口当零嘴,也能让人嚼得齿颊生香。一碟酱菜,能把一整个夏天的丰沛阳光,一整个秋天的爽朗风露,都封存在小小的坛瓮里,让那悠长的滋味,在往后的寻常日子里,慢慢地、缓缓地释放出来。如今的世界,越来越阔大了,什么稀罕的滋味,似乎都触手可及。超市里的酱料琳琅满目,从天南海北,甚至五洲四海汇聚而来。可许多从泰兴走出去的人,行囊里还总爱塞上一小瓶家制的豆瓣酱,或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酱菜。这不全是为了解馋,更不是为了应付他乡“无有酱油”的尴尬。为的是在异乡的暮色里,在陌生的厨房中,拧开那小小的瓶盖,让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阳光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的那一刻。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故土灶台,母亲忙碌的背影,夏日午后灼人的日光,以及那份对天地四时小心翼翼的恭敬,便都随着这气味,倏然而至,将人稳稳地、暖暖地拥住。所以,泰兴的酱,它的故事不在高文典册里,不在遥远的传说中。它的故事,写在每日清晨那沉稳往复的“打耙”里,写在主妇们仰头看天时那抹担忧的神色里,写在酱缸边沿日积月累、怎么也洗不净的深色痕迹里。它的故事,更写在每一个离乡的游子,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被记忆深处那缕醇厚的咸香骤然击中时,喉头那一声无声的、满足的叹息里。这酱,是地地道道的民间的酱,是从黝黑的泥土里悄然生长、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反复曝晒、又在无声流淌的漫长时光里静静酝酿出来的。它或许从未,也无意去登那富丽堂皇的大雅之堂,却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深沉地融在了一方水土养育的人们骨血深处,成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它谈不上名贵,也算不得稀奇,它恰恰就是平凡日子本身的凝结与化身,是悠悠岁月躲在一口粗朴的陶缸里,信手拈来最寻常不过的材料,辅以最浑然不觉的耐心守候,慢慢发酵、沉淀而成的一味厚实绵长、醇和温润、任凭走到天涯海角也无论如何都化不开、冲不淡的浓稠乡愁。这深入骨髓的、独一无二的滋味,尝在口中,暖在心头,那便是魂牵梦萦的泰兴家乡了。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8日 15:10:42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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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母亲与妻
灶膛里的火光摇曳不定,橘红色的光芒温柔地映照着她的侧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温暖的影子,也柔和地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线条,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我独自坐在灶间门槛边的矮凳上,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傍晚刚从园子里摘下的毛豆,豆荚清脆的断裂声在黄昏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颗颗青绿的豆子滚入白瓷碗里。突然间,一阵莫名的恍惚袭来,眼前的景象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灶间的柴火气与记忆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思绪变得飘忽不定,一时间,竟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陷入了一场遥远却逼真的梦境。只见我的妻子微微低头,专注地向灶膛里添着几根晒干的豆秸,动作熟练而轻柔,让火势保持均匀的旺度;她鬓角的一缕碎发被灶口溢出的热气与汗水濡湿,不经意间贴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在火光映衬下,衬托出几分劳动中朴实的温柔。这微微前倾的背影,这添柴时手腕轻巧的弧度,这全神贯注的神情,竟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在无数个黄昏里,于这同一方灶间忙碌的身影,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两个深爱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模糊、重叠,令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怀念、温暖与淡淡酸楚的复杂触动。我的老家坐落于江苏泰兴古马干河畔的一片宁静郊区,那里远离城市的密集楼宇与繁华喧嚣,始终保留着乡村最淳朴、最真实的生活气息与缓慢节奏。每当我回到那里,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总感觉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放慢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特有芬芳,混合着炊烟与牲畜栏隐隐的味道,邻里之间隔着矮墙亲切的问候和孩子们在晒场上无忧无虑的追逐笑声,让人从心底里倍感温暖与彻底的放松。尤其是老家的那座用黄泥与砖块砌成的土灶,它虽然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灶身被烟熏出深一块浅一块的黯色痕迹,却总是比城城里厨房锃亮冰冷的煤气灶更让人觉得温暖、踏实。这种温暖不仅来自于它燃烧柴草时散发出的、能驱散冬日寒气的融融热量,更因为它像一位沉默的家族老者,承载着无数温馨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儿时记忆和母亲那深沉而不言说的爱。每当灶火燃起,火舌温柔地舔着漆黑的锅底,袅袅炊烟从烟囱升起,融入暮色,我便会清晰地想起母亲系着围裙、微微弯腰添柴、在氤氲热气中精心准备饭菜的身影,那灶台旁传来的、伴随着锅铲翻炒声的饭菜香气,那种母亲拿手的、带着微甜酱香的红烧肉和用自家晒的豆酱烧的鲤鱼的味道,伴随着父亲回家的脚步声和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随时可以唤醒的珍贵画面,一直忘不了,成了乡愁的根。小时候每日放学后,我总像是出笼的小鸟,匆忙地沿着那条蜿蜒曲折、两旁长满狗尾草的田埂小径赶回家。印象最深的就是春夏时节,田埂两旁那一片片翠绿得晃眼的稻田,风过时扬起层层绿浪,特别是雨后的黄昏,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高低起伏,清脆响亮,一声接着一声,热闹非凡。从田埂边吹拂而来的风,湿润而清新,仿佛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与青草折断后的芬芳。只要远远望见自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在黄昏淡金色的天空中慢慢舒卷、飘散,心中便立刻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安宁与雀跃的期待。因为我知道,那缕缕青烟是母亲正在灶前忙碌的明确标志,多半又是在为我煮我最爱喝的、暖胃又管饱的粯子粥①。那粥香醇厚而不腻,带着麦子最本真的香气,这种粯子粥的味道,早已深深铭刻在我的嗅觉与味觉记忆里,成为我所有关于家乡早餐记忆中最悠长、最顽固的乡愁牵绊。每一口温热、顺滑下肚的粥,都仿佛充满了“家”的具体味道和母亲无声的、化在日常劳作里的爱,在我的成长岁月里,这碗粥早已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与情感。老家灶台上的那口黑铁锅,厚重而沉稳,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锅底已被灶火锻出一层乌亮的光泽。它稳稳地坐在土灶宽大的灶口上,锅里的水在旺火催动下,不久便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起珍珠般白茫茫的蒸汽。只见母亲双手端着一个厚重的粗口大海碗,碗里是事先用凉水细细调匀的、略带颗粒感的粯子粉,麦黄色的浆体看起来质朴无华,微微荡漾,就像苏北土地上那些辛勤耕耘的庄稼人,憨厚又实在,蕴含着土地最朴素的力量。制作一碗地道的粯子粥,工艺相当讲究,是默契的配合。烧火的人需掌握好火候,炉火要持续地旺,橘红色的火苗活泼而热烈地舔舐着黝黑的锅底,发出呼呼的轻响。另一个人,通常是母亲,等锅里的水完全沸腾,翻起大花时,便看准时机,将大海碗微微倾斜,一股细腻粘稠的粉浆如小小的瀑布般,稳稳地、均匀地注入滚烫的锅中。大锅里的粥汤立刻更加剧烈地翻滚着浪花,咕嘟咕嘟作响,如同小小的喷泉。此时,用那把被摩挲得发亮的长柄铜勺像摇橹般持续、匀速地搅拌这一步尤为关键,它决定了粥的顺滑无疙瘩。还有画龙点睛的一步,那便是加入一小撮食用碱,碱能巧妙中和麦粉天然的微酸,激发出更深层、更浓郁的谷物焙烤般的芳香,更能赋予粥体那标志性的、诱人的微红光泽,也是让粥呈现独特古铜色与丝滑质感的秘诀。别看只是捏起的一小撮食用碱,不过指甲盖大小,全凭经验,手腕轻轻一抖,碱末如雪般均匀撒入翻腾的锅中。这便是苏北粯子粥区别于别处粥品的独门秘籍,是粥的灵魂所在,如同点豆腐的卤水般关键,多了则涩,少了则酸乏色黯。蒸汽越发浓郁,从松木锅盖的缝隙中股股冒出,终于,一股更加醇厚、踏实的混合着麦香与碱香的蒸汽轰然顶开锅盖,带着些许柴火的焦香味,缓缓飘散出来,迅速充盈了整间灶屋,并向堂屋弥漫。粥好了,粥面上凝结着那层黏黏的、亮晶晶的皮,光看着就让人垂涎,吃起来更是滑嫩爽口,锅边还粘着一圈焦香金黄的薄薄锅巴,是孩子们争抢的零嘴。那股醇厚的麦香味与柴火特有的焦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复合香气,它穿过屋前碧绿的菜地,直扑我的鼻尖,连傍晚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这让人安心、满足的味道。“妈,我回来啦!我想喝粯子粥。”我常常这样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喊道。母亲在氤氲的热气中,头也不回地轻轻应了一声:“嗯,这就好。”随即,她手中的长柄铜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有力的弧线,稳稳地伸入咕嘟冒泡的锅中,开始匀速而有力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起来。那动作娴熟且轻巧,带着一种劳动的韵律感。这正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秘诀——“铜勺如摇橹,锅里似落潮”,在她沉稳的手中展现得极为娴熟老练。当漩涡在锅中心达到最湍急时,母亲将大海碗微微倾斜,那股细腻粘稠的粉浆如丝般注入滚烫的锅中。刹那间,铁锅内悄然发生奇妙的变化——粉浆遇热迅速凝结成小团,又被铜勺持续不断的力量打散、拉成细丝,与清亮的汤水彻底地、均匀地融为一体。原本略显清淡的米汤锅底,很快被染成一种深沉厚重、宛如晚霞余晖浸透层云般的赤褐色,并逐渐沉淀、稳定为温润的古铜色,质地变得浓稠柔滑,泛着丝绸般柔和的光泽。这种红色,并非胭脂般娇艳欲滴的浮华之色,亦非那种张扬刺目的浮夸亮色,而是如同故乡那片广袤土地被夕阳余晖长久浸染后所呈现出的那种内敛、深沉而又无比踏实的红。它仿佛是苏北人骨子里那份质朴无华、坚韧不屈的本色在外在的自然流露,是岁月与风土共同雕琢出的独特印记。表面看来,一碗粯子粥或许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粗粮粥品,简单而朴实,但在我内心深处,它早已超越食物本身的范畴,化作一种深深融入血脉、令人魂牵梦萦的乡愁滋味,是我私下里对友人笑称的“泰兴咖啡”。这个看似幽默的称呼,背后实则藏着几分面对外面繁华世界时的憨直与自嘲,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根植于故土、源自母亲双手、无可替代的深沉骄傲与永恒眷恋。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的蓝布围裙,腰后的带子系成一个利落的结。她干活麻利极了,袖子常常挽到手肘,露出常年劳作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健康结实的小臂。她往灶膛添柴时,动作既熟练又带着一种奇妙的轻巧,手腕灵活地操控着烧火棍,偶尔挑动锅膛里堆积的柴火,让空气进入,助长火势。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迸发出的火星子不时调皮地蹦出来,落在母亲的布围裙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点,像是辛勤岁月不经意盖下的印章。那些混杂着炊烟、香气、温暖与母亲身影的画面,至今仍深刻地铭刻在我的脑海深处,它们不仅仅是儿时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更是一段充满浓浓烟火气与无私母爱的、缓慢而温暖的黄金时光。每当回忆起那些日子,仿佛闭上眼睛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具体而微的饭菜香气,听到母亲在砖石地面上轻快而稳健的脚步声,感受到那份蕴含在日复一日劳作中、质朴却深沉的关怀与陪伴。这些记忆历经岁月长河的洗涤,不仅没有褪色、模糊,反而在某些时刻,比如在异乡某个相似的黄昏,或者在闻到一丝相似的气味时,愈加清晰、鲜活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场景,而渐渐沉淀为我心中最珍贵、用以抵御漂泊感的情感财富。如今,我的妻子站在老家同样的灶台边忙碌,她的手也会自然而然地轻轻搭在灶台被磨得光滑的边缘,手腕微微弯曲,呈现出那样一种我熟悉无比、温婉而稳定的弧度。她切着土豆丝的动作干净利落,刀刃与厚重的木质砧板相碰,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嗒嗒嗒的声响,这声音清脆、连贯,仿佛又把我带回到了遥远的从前——母亲在冬日里,咚咚咚地剁着腌好的青菜帮子准备做馅时,也是这般清脆、有力而熟悉的节奏,充满了生活的劲头。我静静地望着妻子围裙上那些不经意间溅上的、深色的油星子,它们像暗夜里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浅色的布料上,形成不经意的图案。忽然间,一段深藏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我想起了母亲那件同样沾满生活痕迹的、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她的围裙口袋里似乎总是装着一些零碎,有时是几颗炒得喷香的蚕豆。每当我蹲在厨房门槛上,就着小凳埋头写作业时,她忙完一阵,就会悄悄走过来,带着一身灶火气,温柔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轻轻塞进我的嘴里。那咸香酥脆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灶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我童年中最浓郁、最温暖、最具有安全感的底色。有一天,我在家中阁楼整理旧物,拂去尘埃,在一个老式樟木箱的角落里,不经意间翻出一双用软布仔细包着的、母亲早年亲手为我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厚实,针脚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细密得如同春日里江南绵绵的雨丝,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她当年在灯下的无限用心与耐性,鞋尖处还用红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却充满拙趣的梅花,虽不精致,却格外亲切,仿佛能看到母亲低头凑近灯盏,眯眼穿针的样子。妻子这时轻轻走近,好奇地凑过来看,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那些细密而整齐的针脚,仿佛在触摸一段艰辛而温暖的岁月,她轻声赞叹道:“俺妈的手真巧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发自内心的温柔,那声音轻软、细腻,充满了敬意,仿佛是在触摸一件珍贵却因年代久远而易碎的老瓷器,既满含爱意,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就在这一瞬间,我捧着布鞋,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我对妻子的依赖里,那份对伴侣的亲密中,竟悄悄掺进了、融入了对母亲那般深沉的无条件依恋与信任。生病时她彻夜不眠为我熬制、一勺勺吹凉喂下的那碗暖暖的姜茶;雨天出门前,她总是记着,悄悄塞进我包里的那把折得整齐的伞;甚至平日里她略带“唠叨”的、“记得吃饭”、“早点休息”的叮咛语气与神情,都在记忆的深潭中,和母亲往日的身影与声音重叠在一起,渐渐融成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包容一切的光晕,笼罩着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让人分不清哪束光来自过去,哪束光照亮当下。记得那年春节,回泰兴老家,母亲坐在堂屋门槛上低着头择韭菜,白发似乎比去年更多了,在阳光下银闪闪的。妻子很自然地蹲在她身边,一起摘着从野外挑来的荠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午后的阳光透过院中老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投在水泥地上。母亲忽然停下动作,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菜,轻轻说了一句:“你媳妇这低头做事的模样,真像我年轻时候。”我站在一旁,望着她们那被阳光勾勒出的、如此相似的侧影与专注神情,忽然间读懂了这种血缘之外、岁月之中无意识的温柔投射——不是妻子在刻意模仿或变成了母亲,而是她们,我生命中这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以各自的方式,共同承载着、构筑着我对“家”这个概念的几乎全部想象:那跳动着的、给人温暖的灶火,那日常里踏实甚至琐碎的絮叨,还有那种弥漫在空气里、不用说话也能心领神会的默契与安宁。昨夜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浓重,万籁俱寂,思绪渐渐模糊,意识在清醒与睡意之间游移,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梦乡的深海。梦中,我见妻子与母亲并肩坐在老屋天井里的竹椅上,低着头,手里似乎也在做着什么细活,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轻柔得如同窗外拂过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夏夜的蝉鸣声阵阵,悠长而富有节奏,一如多年前的夏夜那般清脆而绵长,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我一直是那个在她们身边玩耍的孩子。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静静地漫过木格窗棂,洒在室内的砖地上,将她们的影子轻轻投在泛黄的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随着她们的细语微微晃动,交错重叠,最后融成一个模糊而又无比温柔、难以分割的整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命中有些深刻的牵挂,本就无需刻意去分辨来源,也不必强行厘清界限。就像故乡的泥土,既深深埋藏着母亲年轻的足迹、汗水与逝去的芳华,也默默滋养着新的生命,孕育着妻子日后将要在此间、或别处绽放的希望与未来。她们以不同的时序,走进了同一片土地所承载的叙事。我们在时光的长河里持续迁徙,历经必然的告别与偶然的相遇,却在最普通、最不经意的生活琐碎里,一碗粥的熬制火候,一句叮嘱的语调,一个低头劳作的剪影。这是留存着、传达着几乎一致的温度与情感符号。那一碗热粥所承载的,不单是谷物转化出的香甜与米香,更是世代传承的、关于守护、关于炊烟、关于“相伴”的温暖与安宁。其实,爱从不需要明确的界限,它宛如古马干河的流水,寂静而深沉地流淌在岁月的河床里,曲折地连通了上游和下游,串联起所有曾经、正在、并且会继续深爱我们、与我们深情相拥的人,让孤独的生命于记忆与期望中,收获恒久的抚慰与圆满的意义。注:粯(hān)子粥①是苏北地区特有的传统粥品,具有浓郁的地域特色和文化内涵,元麦适应苏北盐碱地环境,是当地重要的传统作物。被称为“泰兴咖啡”,是泰兴人的清晨信仰和乡愁象征。它不仅提供温厚绵长的元气,更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暖意与安宁,体现了泰兴人踏实质朴的生活态度。元麦粉保留了更多膳食纤维、维生素和矿物质,口感粗犷,营养价值高。入口微咸清淡,随后回旋麦芽糖般的清甜,碱带来独特"骨感",整体宽厚绵长,熨帖肠胃。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18日 15:07:42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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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湿漉漉的故乡
他们说,故乡是写在诗词里的。要配杏花春雨,配二十四桥明月,配青石板路上丁香般的愁绪。我却在梅雨季的第十八个年头忽然懂得——我的苏北,我泰兴的故乡,是湿漉漉的。不是“烟雨江南”的画意,是水乡泽国里,被梅雨①泡得沉甸甸的、从泥土深处透出的那股子潮润的闷,混着稻禾、水草与河泥的土腥气,贴着皮肤,钻进骨缝里。每个人的记忆,都洇着一块洗不净的水渍。我军校毕业后的第二年,趁着第一个像样的探亲假,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还乡。正是黄梅天。她生在干燥的北方,头一遭见识这“拧得出水”的天气。车在村口停下,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有张凉浸浸的网,无声无息罩下来,不多时,她的发梢便凝了细密的水珠,额前的碎发弯弯地贴在皮肤上。她穿着浅色的便装,与这片被雨水浸透的、浓得化不开的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相融。“你们这儿的雨,”她抬手拂了拂眼前的雾气,转过脸对我笑道,眼里有新奇,也有些许无措,“怎么是立体②的?跟咱们那儿,不一样。”我当兵离乡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绿皮卡车在村口的泥地上喘着粗气,引擎盖上的雨滴摔得粉碎。我从后厢板缝隙回望,古马干河③边的水田绿得发乌,河水映着铅灰色的天,在细雨中泛着浊黄的光。母亲没打伞,就站在老屋的屋檐滴水线下朝我挥手,臂弯里挎着的竹篮忘了放下,蓝布衫的肩膀处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身影,和那一片湿漉漉的天地,被越来越密的雨幕,还有车厢扬起的泥点,搅成一团氤氲的、移动的灰绿。后来,我到了北方军校,那里太阳毒辣,风像锉刀,把天地万物连同我们这些学员,都打磨得干燥、硬朗、棱角分明。我的被子必须叠成刀削斧劈的方块,鞋底再不会沾着甩不脱的烂泥。可午夜梦回,或是训练间隙望着北方高远得有些寡情的蓝天时,总觉得心肺间缺了那股子饱胀的、甚至有些黏腻的水汽,皮肤渴望着被一种温润的、略带滞重的潮湿重新包裹。他们说,这是乡愁。我想,这不全是愁,这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生理的渴。是习惯了浸泡的躯体,对那片冲积平原上独有湿度的顽固记忆与索求。故乡的“乡”字,被赋予了太多不属于它的柔曼想象。我那个枕着古马干河的村子,在“水韵苏中”的画卷里,或许该是平畴绿野、舟楫往来的。可我记得真切,是夏天河水涨起来,漫过田埂,淹了低处的芋头田。我和童年的伙伴曾赤膊跳进浑浊的河汊摸螺蛳,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用破搪瓷盆,在稻田排水沟里围追堵截惊慌失措的泥鳅。水是浑黄的,带着苏北平原深沉的泥腥、腐烂水草的沤气,以及鸭鹅搅起的混沌生机。而我的母亲,和村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在青砖灰瓦的屋檐下,一边麻利地剥着毛豆,一边用软糯却韧劲十足的泰兴方言抱怨,骂这“齁湿的天”,骂晒不干的衣裳那股子怎么也抖不散的捂憋气。那些絮叨,家常、具体,甚至有些粗粝,也丝丝缕缕地化在无所不在的水汽里,成了我童年背景里最真实的底噪。这图景,不精致,却蓬勃,带着泥土里冒出来的、不管不顾的、韧性的生命力,与任何被吟咏的田园牧歌都隔着一层雨幕的真实。这便是我的故土。它不是被“遥望”的风景,它是将你全身心“浸泡”其中的存在,是你成为你之前,最早感受到的世界的质地。我带妻子去看古马干河。正是烟雨空濛的辰光,那由泥土与石块垒成的河堤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厚重。雨水在泥路上冲出细小的沟壑,汇成浑浊的细流,汩汩地淌进河里。没有乌篷,只有几条灰蓝色的水泥船,被粗麻绳系在岸边歪脖子柳树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妻子有些茫然地望着这平实甚至有些粗朴的景色,与她想象中的“水乡”相去甚远。她撑着伞,站得笔直,那是多年训练留下的痕迹,与这弯弯的河堤、迷蒙的雨雾构成一种微妙的对比。我静静看着她的侧影,看她睫毛上沾着的、这片土地赠予她的第一颗微小露珠,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近乎疼痛的温柔与决心——我要带她看的,不仅是我的妻,也是那个在军校沙盘前推演、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青年军官的生命来处,是这风景之下,那被湿气浸透的、塑造了我的、最初也最柔软的基底。我牵着她,离开河岸,拐上一条通往村后更深处田野的泥埂。稻禾在连日的雨水中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发沉,风过时,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四下忽然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雨脚密密地踩在千万片稻叶上,那声音轻柔而持续,仿佛大地在均匀地呼吸。田埂很窄,两边的稻穗饱含着雨水,沉甸甸地扫过我们的裤腿,在她浅色的裤脚留下清凉的湿痕。天光被浓绿的稻海与铅灰的云压成湿漉漉的一绺,凉津津地落在肩头。灌溉用的毛渠边,湿泥松软,青苔、车前草和许多叫不出名的湿生植物纠葛在一起,绿得肥厚、恣意,像打翻的绿颜料,肆无忌惮地漫溢。空气里满是它们被雨水激发出的、清冽又带着土腥与腐植质的气息。更远处,几栋老屋的黑瓦顶,在迷蒙的雨幕中静默如礁石,仿佛正缓缓散发出稻草垛、陈年木料与石灰墙,被经年水汽反复浸润、风干、再浸润后,那种特有的、微甜而沉郁的、类似旧书与时光混合的朽味。一丝风过,又送来若有若无的、谁家灶膛里燃着稻草与豆萁的暖烟味,干燥的暖意与潮湿的空气奇异地交织。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带着试探的谨慎,更紧地握住我的手。那微凉的触感让我想起新兵连冬夜的相互取暖,想起军校毕业时手心的汗湿。在这被绿色与雨声包裹的寂静里,我听见多重时光的叠响——祖母摇着破蒲扇坐在门槛上,北方军校里将风声幻听成雨声的夜晚。曾厌烦的潮湿此刻却像温柔的手掌,卸下我所有紧绷的铠甲,带来久违的妥帖与安宁,像鱼归缓流,回到养育我的那片宽容水域。妻子在青苔渠边蹲下,指尖轻触墨绿苔衣:“真凉,像地自己沁出的呼吸。”她指尖染的泥痕让我想起母亲愁梅雨季稻谷发芽、柴火难燃,想起班长说“最硬的东西心里都揣着软处”。这湿气让秧苗拔节、花朵疯长,也让少年在风沙纪律中淬炼出内敛筋骨。此刻,无需言语的凝视里,岁月风干的记忆与深藏的情感被湿土软化,在相扣的指间交融——关于来处、骨血沉淀,以及与她走向未来的共同底色。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敲在我们头顶的伞面上,沙沙沙,沙沙沙,声音细密而温柔,像春蚕永不倦怠地啃食着无尽的桑叶,也像无数个夜晚,军校宿舍里,战友们熟睡后均匀的呼吸,或是紧急集合哨响前,那令人心悸的寂静。我们依偎着,沿着来时的泥埂慢慢往回走。伞很小,我习惯性地将大半边伞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军装布料吸了水,变得有些沉。两人的影子在泥泞的、布满细小水洼的路上,被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古马干河那永远带着些微土黄的、宽阔而平静的水面,在无边雨幕的笼罩下,静静地、沉沉地、亘古如常地向东流淌。她将头轻轻靠在我湿了的肩章旁,发间淡淡的清香,与田野里无处不在的、清润的水汽、新鲜的泥土腥、隐约的粪肥味,以及草木被雨水洗刷后的清气,丝丝缕缕地缠绕、混合在一起,萦绕在我的鼻尖,构成一种奇异而真实的气息,将此刻与过往、远方与此地、她与我、军人身份与归乡游子,温柔地、不可分割地缝合在一起。“我好像……有点懂了,”她忽然轻声说,声音也像是被这绵密的雨水彻底浸润过,滤掉了所有干燥的、指令性的颗粒,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糯润的、全然接纳的质地,“你的乡下,你的泰兴,你的小时候……还有,你后来走过的那些很干、很硬、很有力的地方……你都是从这样的……空气里开始的,对吗?”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伞,更悄然而坚定地向她那边倾了倾,任由自己那身或许与这田园景致不甚协调的军装,更彻底地感受着苏北梅雨那熟悉而深沉的凉意,那凉意穿透布料,贴上皮肤,与我记忆深处无数个湿漉漉的清晨与黄昏遥相呼应,也与我肩上此刻的责任与未来的征途悄然叠印。有些东西,确乎无需言说,也言说不尽。故乡是什么?我带她看了地图上“泰兴”这个名字,指了那条叫“古马干河”的河流,那是地理意义上的“乡”。而此刻,我以丈夫的身份,牵着我同样身着戎装的妻子的手,踏上这泥泞的田埂,让她赤手触碰那从大地深处沁出的、生命的凉意与柔软,让她用全部的感官,去呼吸、去聆听、去触摸这混杂着稻草灰烬的暖、陈年木料的朽、新生泥土的腥,以及万物在雨中默默生长所散发出的、庞大而寂静的气息——这是“故”。是生命来处的、私密的、带着最初体温、泥土潮气与离别雨幕的基底。是军营的号声、戈壁的风沙与整齐的队列也无法磨灭、反而因其对比而愈加清晰的底色。是只有当你愿意将最亲密战友与伴侣的手紧紧握住,愿意向她袒露你所有的来路、你最柔软的根基与你最坚硬的征程,才能引领她一同踏入的、时光深处那个被雨水、汗水、泥土和记忆共同浸泡得无比丰饶的、只属于你的原点。这湿漉漉的故土,这枕着古马干河的、在苏北平原上沉默生长的老叶庄,曾是我青春时一心要挣脱的、黏稠的襁褓与泥泞的起点,也是我背上行囊、走向干燥、坚硬与纪律的起点。如今,当我牵着妻子的手,重新走回它的怀抱,走回这被雨水和绿色统治的寂静深处,我才在某个被雨声充满的刹那,恍然惊觉。它从未试图囚禁我,它只是以它无边无际的、柔韧而深厚的潮湿,年复一年,浸泡着我生命的根须,塑造着我情感的质地;而那之后的干涸、磨砺与锻造,则锤炼了我的形状,赋予了我走向远方的力量与轮廓。好让所有后来在异乡生长的、干燥的、坚硬的枝叶、年轮与棱角,在某个疲惫或回望的时刻,依然能被这最初的、浑浊的、却无比真实而肥沃的“故”土所辨认、所连接、所滋养、所安抚,最终,在生命的脉络、躯干与共同的旅程里,长成再也无法剥离的一体。雨还在下,沙沙地,温柔地,落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也落在我与她的肩头,将过去、现在与未来,悄然焊接。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05日 13:43:28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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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与光同程,成己之明
人如星辰,运行于各自的轨道。而这轨迹的曲直明暗,常常被周围的引力悄然塑造——你选择靠近怎样的光,便容易折射出怎样的色彩。古人对此早有洞察。《荀子》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环境的浸润之力,深远而无声。与山岳并肩,自生崇高之志;同清流为伴,亦得澄澈之心。这不是玄远的道理,而是生命在交织中自然呈现的真相。识人,可观其久处之境。若身边多见开阔的思维、温厚的品性,其人往往心境明朗,行事有度;若长期浸染于计较与短视之中,视野便易如窗牖,渐次收窄。昔时孟母三迁,所求非宅邸之华,实为风气之清、德邻之善。这份朴素的智慧背后,是对“近朱者赤”最深沉的信仰。所谓吸引力,实则是心灵频率在静默中的共振。与从容者久处,浮躁之气渐平;与精进者同行,怠惰之念难消。反之,若周遭充盈抱怨与消沉,即便初心如镜,也难免沾染尘埃。那些无形的低语与情绪,会如蔓草般悄然缠绕向上的脚步,消解本可投注于生长的力量。故而,人生紧要的选择之一,便是慎重“择邻”。真正的良友,未必予你有形的扶持,却能用他的存在本身,为你推开一扇窗,展现生命的另一种可能——原来世界可以如此开阔,人还可以这样澄澈地活着。与智者偕行,迷途中得见灯塔;与仁者并肩,寒夜里感知温煦。我们无需兼容所有的频率。生命有涯,心力当倾注于值得的联结。主动走近那些让你感到被启迪、被拓宽的人与事,沉入那些令你安静、促你深思的场域。在那里,你终将发现:你在寻找光的同时,自身也正被照亮,悄然生长出新的枝桠与叶脉。人生长路,山遥水阔。唯愿你我,皆能修得一份澄明的眼力与择善的勇气。主动行向光之所在,与明者同程。最终,让自己也成为那风景的一部分——温和而坚定,在自己的苍穹下,舒展成一片清朗的光华。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8日 09:08:58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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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夜灯下的影子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那盏昏黄的灯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光。灯下空无一人,只有我的影子被室内的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排整齐的文件柜上。柜子里锁着多少人的履历、鉴定、考察材料——那些薄薄的纸,写着一个人的半生。可我知道,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这些纸上的字。隔壁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长桌边。今天下午开的会是研究干部调整。名单我上周就拟好了——按业绩、按资历、按考核结果,一项项量化打分,该是谁就是谁。可办公室主任接过名单时,只扫了一眼,就笑着说:“这个先放着吧,等领导们碰了头再说。”碰头。多妙的词。头碰在一起,说的自然不会是纸上的那些数字。我在这个国企待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刚分来时,和我同进一个处室的小周,业务能力平平,写个通知都能把主送单位弄错。可他有一样好处——他爸和我们分管领导的司机是拜把子兄弟。三年后,他提了副科;五年后,正科;如今,已经是另一个部门的副总经理了。而我,还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拟着一批又一批的干部名单,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上来下去,自己却像窗外的路灯,永远亮在原地。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论业务,全集团上千号人,能比我熟悉干部政策的不出五个;论文字,每年的工作总结、领导讲话,大半出自我手;论辛苦,二十五年加了三千多个夜班,光是写废的稿纸,堆起来怕也有我高了。可有什么用呢?在一次又一次的调整中,我的名字永远在“待议”那一栏。后来有人点拨我:你啊,就是太“硬”了。上面没有人替你说话,你就是干死了,也没人看得见。我渐渐看懂了这院子里的生态。办公楼分前后两栋,前楼是领导办公区,后楼是我们这些办事员的格子间。可你仔细观察,每天中午吃饭时,总有一些后楼的人往前楼跑——给领导打饭,陪领导聊天,甚至只是去领导办公室里坐一坐、喝杯茶。茶水间里常听见这样的话:“王总那边,你帮我递个话。”“李书记最近心情怎么样?”“下周考察组来,你帮我盯着点。”这些“递话”的人,未必都有多强的业务能力,可他们掌握着另一种生产力——关系的生产力。领导也是人,也需要有人说话、有人办事、有人“贴心”。你业务再强,材料写得再好,可你不往跟前凑,领导记不住你,关键时刻想不起你,提拔的时候,凭什么给你?有一次,我和一位老领导私下聊起这事。他叹了口气,说:“小张啊,你也别钻牛角尖。你想想,当领导的,谁不想用自己熟悉的人?用熟人放心,用外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收不了场。”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单位几百号人,哪个没有三亲六故?张三的侄子,李四的外甥,王五的战友,你照顾不照顾?照顾了一个,就得照顾一串。最后的结果,就是能干的,不如有关系的;有关系的,不如跟得紧的。”我听着,心里凉了半截。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前年,集团搞过一次公开竞聘,说是打破身份界限,凭能力上。我报了名,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综合成绩排在所报岗位的第一位。公示期间,什么动静都没有。公示结束,公布的拟任人选,却是综合成绩排第四的那位。后来才知道,那位是某位上级领导的外甥女婿。我找人事处问,人家说:你各方面都很好,但那个岗位需要“统筹考虑”。统筹考虑——又是一个妙词。统筹完了,能力就得给关系让路。这些年,单位里也不是没有正直的领导。五年前来了一位总经理,外头调来的,一心想干事,想在用人上打破关系网。他推行了岗位交流、强制轮岗、公开选拔,头两年确实有些起色。可三年一到,他就调走了。他走了不到半年,一切又回到原样。那些被交流出去的“关系户”,一个个又调了回来;那些被提拔起来的业务骨干,一个个又被边缘化。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散尽,水还是那潭水。我有时想,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套制度形同虚设?后来慢慢明白,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默契。每个人都有关系要照顾,每个人都需要被照顾,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护着这套规则。你今天帮我安插一个人,明天我帮你提拔一个亲戚;你用我的人,我用你的人。久而久之,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外人根本插不进来。而我们这些没有“根”的人,就像风里的草籽,落在哪里,就长在哪里,长成了,也没人记得是你。今天下午,名单报上去之后,办公室主任又把我叫去。他压低声音说:“小张,你那个名单,有几个人的名字,领导圈掉了。”我问是哪几个。他说了三个名字,都是业绩突出但“没有根”的。我没说话。他又说:“你别多想,下次有机会再考虑。”我笑了笑,说:“好的。”二十五年,我说了多少个“好的”。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我打开电脑,继续写明天的会议材料。键盘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窗外路灯下,有一个人影走过,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大概是哪个加班的同事,赶着回家。我突然想起刚上班那年,父亲送我来报到。他站在单位门口,看着那栋气派的办公楼,说:“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父亲种了一辈子地,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地方,光是金子,是发不了光的。你得有关系把你摆到太阳底下,人家才看得见你发光。夜越来越深了。我把写好的材料保存、关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落在那一堆文件上,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我拟的名单,也是我拟的别人的人生。可我自己的人生,又有谁来拟呢?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已经停了,我走楼梯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这些年敲过的每一个字。走到一楼大厅,值班室的保安探出头来:“张主任,又加班啊?”我点点头,走出大门。路灯还亮着。我站在灯下,影子很短,缩在脚边。抬头看那盏灯,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光便有些昏暗。我忽然想,也许我也是一盏这样的灯——亮了二十五年,蒙了二十五年的灰,却从没有人想过要擦一擦。风从街角吹过来,有些凉。我紧了紧衣领,往家的方向走。身后那栋办公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不知道那些灯下,有没有另一个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想着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不被看好?为什么不是我?可也许,他们心里也明白答案。只是不说破罢了。说破了,这长夜,该怎么熬呢。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8日 08:56:31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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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论“穷折腾”
这世上大约总有人听了“钱能解忧”的话,便要追问:“钱从何来?”仿佛这话是教人凭空去变魔术。鲁迅先生确乎没详说这来处,但他另有一句话,倒是点破了机关:“本身就穷,折腾对了就成了富人,折腾不对,大不了还是穷人。如果不折腾,一辈子都是穷人。”这话说得透彻,竟无半分温存的余地。 于今观之,这“内卷”的世道,于穷人尤为苛酷。资源是缺的,人脉是薄的,四面八方压来的,是柴米油盐的实债与攀比虚耗的无形债。倘再缩了手脚,安于“穷是命定”的窠臼,那便真如砧板上的活鱼,只余待宰的份,翻身云云,实是梦呓了。故而,余生苦短,愈是穷人,倒愈须有一份“折腾”的胆气。这胆气,非是胡为,乃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瞅准一处便肯下死力气的蛮劲,是晓得自己本就光着脚,反不怕穿鞋人那般瞻前顾后的豁达。穷的境遇,诸如资源匮乏、压力环伺,自是铁打的事实。然事实之上,人尚有能动的手脚与未掘的脑子。要紧处,在于肯主动去寻变,像矿工般朝自己内心漆黑处掘进,总能掘出点与众不同的星火来。将这星火悉心护着,吹着,竟或也能成一片光。外国有位叫安东尼·罗宾的,专研此道,说人的脑力,即便如爱因斯坦,所用也不过十之一二。此言是鼓舞,亦是一种责问:你巨大的潜能,莫非甘愿任其朽烂于愁苦与自怜之中么? 翻翻史册,那些从尘埃里挣出头脸来的,何曾有一个是墨守成规、安分待时的“老实人”?他们是不安分的。刘邦若安于亭长的酒肉,后世哪有什么“大风起兮云飞扬”?不过泗水边一粒随风而散的沙土罢了。朱元璋若认了命,甘心托钵乞食一生,谁又晓得“洪武”年号与“朱重八”有何干系?再看近时,马云若只安心做他的英文教员,杭州便少一桩茶余饭后的传奇;任正非若下岗后只图温饱,岭南的科技星空怕也要黯澹几分。他们皆是“折腾”了的,将这词从泥泞里挣出来,赋予了新的气象。可见,“穷”字当头,资源与压力,往往成了失败者最顺口的托辞。既已穷到底了,还有什么更可输的?这道理,本不难懂。 前日与一旧友谈天,我将想聚拢几人做些事情的念头说了,他听罢却连连摇头,叹气道:“我是越折腾越见窘迫,债务如山,精神也快耗尽了。”语气里满是萧索的绝望。他的话,道出了一层紧要的关节:如今这世道,单凭一人匹夫之勇去“折腾”,极易撞得头破血流。成功的折腾,须得学会“抱团”。独木难支大厦,众人的心力拧在一处,方能有所作为。古来成事者,谁不是倚仗了团队的力量?这亦是“折腾”的学问,并非一味蛮干。 人既有这般潜能,穷者便更需以“折腾”为火石,去敲打,去点燃那沉睡的光。人生困顿如山,你要在其中不断摸索,寻那条可能仅容一线的裂隙。只要寻得自身一点微末的亮处——或许是旁人无视的耐性,或许是对数字的敏感,或许是极寻常的诚实——将它牢牢捉住,倾力放大,命运之轮便可能因此转向。这过程里吃的苦,走的路,都不会全然白费。它们垫在脚下,成了你看更高处风景的阶石。 更进一步想,一个人的突破,往往不止于一身一家的荣辱。你于折腾中,或竟摸索出一种更巧的法子,或窥见一个未有的行当。这微光首先照亮你自己的前路,继而,或能烛照同行者,甚而,为这沉闷的世道,吹入一丝新鲜的活气。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是可以照亮一个角落的。生活于贫困中,压力自是千钧重担。但也正因这重压,“折腾”才成了最好的砥砺。它锻打你的筋骨,撑开你的眼界,于无数次尝试与挫败中,教你识得人情、练达事理。你所接触的新人、新事、新物,都在无声地拓宽你思维的边界。人生如白驹过隙,年轻时若不将这气力与光阴化作行动的薪柴,更待何时?唯有动起来,方能在时代的洪流中,为自己争得一块立足的甲板,乃至一片乘风的风帆。 敢于在逆境中折腾,显出的不独是匹夫之勇,更是一种于绝地求生的清醒智慧。它迫人突破自身的茧房,改变既定的命途。这般个人的奋斗,涓滴汇聚,亦是一个社会赖以更新与进步的隐秘源泉。因此,对于周遭那些敢于“穷折腾”的人,我们或可少些冷眼的嘲讽,多些力所能及的援手与一份静待花开的耐心。这世间,终究需要一些不肯安分的灵魂,去搅动那一潭沉寂的水。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8日 08:44:36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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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春荒
晨光初透,薄薄地铺在单位大门的台阶上。铁门半开,老陈握着那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立在门房外头,像一尊静默的铜像。我赶着点刷卡进门,他照例点点头,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今早见着墙角那丛马齿苋,又肥又嫩,倒叫我想起些老话。”我便停了脚。初春的风还带着哨音,吹得他花白的发梢颤颤的。他抿了口茶,眼睛望着远处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一扇门,正缓缓推开。“我父亲那辈人,也就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日子是拿‘天’来熬的。”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落入古井,“野菜?那可是金贵东西,哪里轮得到寻常人说‘吃不上’?是‘找不着’、‘抢不着’。”他说,那时的春天,是最难熬也最焦灼的。田埂上、山坡边,凡是有点绿意的地方,早被目光耙过千百遍。灰灰菜、荠菜、苦菜苗……名目听着不少,可每一片能入口的叶子,都系着一家人的性命。孩子们的任务不是读书,是拎着破篮满山遍野地“寻宝”。眼睛要尖,手脚要快,晚一步,那刚冒头的嫩芽,就已入了别家的灶膛。“我父亲说过一个景象,我记了一辈子。”老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有年开春,实在没辙了,村里男女老少,提着篮子,拿着铲子,像蝗虫一样扑向一片刚解冻的河滩。那里往年长些能吃的芦苇根。人挤着人,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铲子撞击砂石的闷响。那不是在挖野菜,那像是在……刨命。”他顿了顿,空气静得能听见梧桐树上残叶剥离的细微声音。“后来,连芦苇根也刨尽了。实在饿得受不住,就有人去剥榆树皮,磨成粉,混着观音土,捏成团子。那东西吃下去,肚子是胀的,人却一天天瘪下去,拉不出来……我父亲的一个堂弟,就是这么没的。临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干了的、其实不能吃的草籽。”一阵风卷过,门口那丛真正的马齿苋在风里晃了晃,肥厚的叶片上露珠滚动,绿得有些刺眼。老陈收回目光,落在我手里还温热的豆浆杯上,笑了笑,那笑纹里嵌着复杂的意味:“看你们现在,早饭花样多得挑花了眼。我们那时,梦里能喝上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就是神仙日子了。”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身后,上班的年轻人三五成群,说着笑着,刷开门禁,步履轻快地汇入崭新的楼宇。他们身上散发着咖啡的香气,讨论着昨晚的剧集和今天的会议。那个为了一把野菜可以拼却性命的年代,被这扇自动玻璃门,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另一个时空。老陈不再说了,拧开杯盖,又呷了一口茶。仿佛刚才那一席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阳光彻底洒了下来,照亮了他沧桑的脸,也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远处早餐店蒸腾的、无忧无虑的热气。我走进大楼,脊背上却仿佛还沾着门外带来的、那股来自岁月深处的寒意。那不只是饥馑的寒意,更是一种在生存的悬崖边上,整整一代人如何用沉默的坚韧,一寸一寸攀爬过来的记忆。我们今天所有的“日常”,或许都奠基在那片曾经连野菜都“找不着”的、广阔而沉重的荒芜之上。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7日 11:09:27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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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青竹与旗袍
裁一竿青竹作衣让春天在她身上重新生长 不是所有绿都叫青竹那种绿是晨雾散去后第一眼看见的山色是月光洗过还带着露水的那一笔 盘扣是竹节一粒一粒扣住时光却扣不住她走过时衣袖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开衩处不是风情的入口是竹林深处一条幽静的小径通向的不是诱惑是清寂 她站着就是一竿竹她走动竹林便跟着她移步换景 有人看见婀娜有人看见窈窕我只看见一竿青竹穿着另一竿青竹在人间端庄地行走 那姿态不叫妩媚叫——竹有节人有格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5日 11:26:01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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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饭盒
我认识她,是因为一场旗袍比赛。那年夏天热得邪门,比赛场馆里没有空调,几台排气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台上旗袍如云,选手们一个接一个走过,绸缎的光泽在灯光下流动,像一片片彩色的云。而我呢?我是那个满头大汗的副总指挥,什么控场、后勤,道具、递水、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用袖子擦,袖子湿了;用手背抹,手背也是湿的。后背的衬衫早就贴在皮肤上,黏黏腻腻的,像裹了一层保鲜膜。后来实在受不了,我跑到角落里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就往脸上浇。水很凉,浇在发烫的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我连浇了几把,头发湿了,领口湿了,水珠沿着眉睫往下滴答。就在我抬起头、甩着脸上水珠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了她。她就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正看着我。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看我。只记得她眼睛很亮,像这燥热的午后突然落进来的一颗星。“给你的。”她把饭盒递过来,声音轻轻的,“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吧?”我愣住,手忙脚乱地接过来。饭盒温热的,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我想说谢谢,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水珠还挂在脸上,滴在饭盒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很轻,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落进了我心里。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来参加比赛的。那天她穿着青色的旗袍,像一竿青竹。她看见我满脸是汗,看见我用凉水洗脸,看见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然后她去拿了饭盒,送给我。那个饭盒里装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大概是盒饭吧,青菜、肉片、米饭,普普通通。可我始终记得那个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像那个午后刚刚好的遇见。后来呢?后来比赛结束,人群散去,我们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偶尔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那个端着饭盒的身影,但也只是想起而已。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件事渐渐沉到了记忆深处,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我以为我忘了。可许多年后,某个同样燥热的午后,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上。就在抬起头甩水珠的刹那,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回来了——旗袍如云的赛场,角落的洗手池,还有她端着饭盒走来的样子。清晰得就像昨天。我关掉水龙头,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在提醒着什么。我突然明白过来:那个午后,她递来的不只是饭盒。她递来的是她看见了我的那一刻,是她在人群中唯独走向我的那一刻。而我,竟然用了这么多年,才看懂那个瞬间。那颗被遗忘的种子,原来一直在那里。只是它发芽得太慢、太晚,晚到花开时,早已物是人非。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满头大汗的下午。但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穿着青色的旗袍,像一竿青竹;想起她端着饭盒走来,眼睛很亮;想起那个午后,水很凉,饭盒很暖,而我太年轻,还不懂什么是爱。如今懂了。懂了又能怎样呢?有些话,注定只能说给风听;有些人,注定只能住在回忆里。那场旗袍比赛早已落幕,那些旗袍如云的女子早已散落天涯。只有那个饭盒,还在我心里温着,温了许多年。不烫,不凉。刚刚好。像那个午后。像她。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5日 11:22:20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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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七律] 独泳
水光摇影一人闲,静卧浮波远世喧。且把清氛深吸尽,心舟泊处即桃源。
发表时间:2025年07月23日 13:47:28     分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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