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湿漉漉的故乡
他们说,故乡是写在诗词里的。要配杏花春雨,配二十四桥明月,配青石板路上丁香般的愁绪。我却在梅雨季的第十八个年头忽然懂得——我的苏北,我泰兴的故乡,是湿漉漉的。不是“烟雨江南”的画意,是水乡泽国里,被梅雨①泡得沉甸甸的、从泥土深处透出的那股子潮润的闷,混着稻禾、水草与河泥的土腥气,贴着皮肤,钻进骨缝里。每个人的记忆,都洇着一块洗不净的水渍。我军校毕业后的第二年,趁着第一个像样的探亲假,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还乡。正是黄梅天。她生在干燥的北方,头一遭见识这“拧得出水”的天气。车在村口停下,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有张凉浸浸的网,无声无息罩下来,不多时,她的发梢便凝了细密的水珠,额前的碎发弯弯地贴在皮肤上。她穿着浅色的便装,与这片被雨水浸透的、浓得化不开的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相融。“你们这儿的雨,”她抬手拂了拂眼前的雾气,转过脸对我笑道,眼里有新奇,也有些许无措,“怎么是立体②的?跟咱们那儿,不一样。”我当兵离乡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绿皮卡车在村口的泥地上喘着粗气,引擎盖上的雨滴摔得粉碎。我从后厢板缝隙回望,古马干河③边的水田绿得发乌,河水映着铅灰色的天,在细雨中泛着浊黄的光。母亲没打伞,就站在老屋的屋檐滴水线下朝我挥手,臂弯里挎着的竹篮忘了放下,蓝布衫的肩膀处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身影,和那一片湿漉漉的天地,被越来越密的雨幕,还有车厢扬起的泥点,搅成一团氤氲的、移动的灰绿。后来,我到了北方军校,那里太阳毒辣,风像锉刀,把天地万物连同我们这些学员,都打磨得干燥、硬朗、棱角分明。我的被子必须叠成刀削斧劈的方块,鞋底再不会沾着甩不脱的烂泥。可午夜梦回,或是训练间隙望着北方高远得有些寡情的蓝天时,总觉得心肺间缺了那股子饱胀的、甚至有些黏腻的水汽,皮肤渴望着被一种温润的、略带滞重的潮湿重新包裹。他们说,这是乡愁。我想,这不全是愁,这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生理的渴。是习惯了浸泡的躯体,对那片冲积平原上独有湿度的顽固记忆与索求。故乡的“乡”字,被赋予了太多不属于它的柔曼想象。我那个枕着古马干河的村子,在“水韵苏中”的画卷里,或许该是平畴绿野、舟楫往来的。可我记得真切,是夏天河水涨起来,漫过田埂,淹了低处的芋头田。我和童年的伙伴曾赤膊跳进浑浊的河汊摸螺蛳,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用破搪瓷盆,在稻田排水沟里围追堵截惊慌失措的泥鳅。水是浑黄的,带着苏北平原深沉的泥腥、腐烂水草的沤气,以及鸭鹅搅起的混沌生机。而我的母亲,和村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在青砖灰瓦的屋檐下,一边麻利地剥着毛豆,一边用软糯却韧劲十足的泰兴方言抱怨,骂这“齁湿的天”,骂晒不干的衣裳那股子怎么也抖不散的捂憋气。那些絮叨,家常、具体,甚至有些粗粝,也丝丝缕缕地化在无所不在的水汽里,成了我童年背景里最真实的底噪。这图景,不精致,却蓬勃,带着泥土里冒出来的、不管不顾的、韧性的生命力,与任何被吟咏的田园牧歌都隔着一层雨幕的真实。这便是我的故土。它不是被“遥望”的风景,它是将你全身心“浸泡”其中的存在,是你成为你之前,最早感受到的世界的质地。我带妻子去看古马干河。正是烟雨空濛的辰光,那由泥土与石块垒成的河堤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厚重。雨水在泥路上冲出细小的沟壑,汇成浑浊的细流,汩汩地淌进河里。没有乌篷,只有几条灰蓝色的水泥船,被粗麻绳系在岸边歪脖子柳树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妻子有些茫然地望着这平实甚至有些粗朴的景色,与她想象中的“水乡”相去甚远。她撑着伞,站得笔直,那是多年训练留下的痕迹,与这弯弯的河堤、迷蒙的雨雾构成一种微妙的对比。我静静看着她的侧影,看她睫毛上沾着的、这片土地赠予她的第一颗微小露珠,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近乎疼痛的温柔与决心——我要带她看的,不仅是我的妻,也是那个在军校沙盘前推演、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青年军官的生命来处,是这风景之下,那被湿气浸透的、塑造了我的、最初也最柔软的基底。我牵着她,离开河岸,拐上一条通往村后更深处田野的泥埂。稻禾在连日的雨水中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发沉,风过时,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四下忽然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雨脚密密地踩在千万片稻叶上,那声音轻柔而持续,仿佛大地在均匀地呼吸。田埂很窄,两边的稻穗饱含着雨水,沉甸甸地扫过我们的裤腿,在她浅色的裤脚留下清凉的湿痕。天光被浓绿的稻海与铅灰的云压成湿漉漉的一绺,凉津津地落在肩头。灌溉用的毛渠边,湿泥松软,青苔、车前草和许多叫不出名的湿生植物纠葛在一起,绿得肥厚、恣意,像打翻的绿颜料,肆无忌惮地漫溢。空气里满是它们被雨水激发出的、清冽又带着土腥与腐植质的气息。更远处,几栋老屋的黑瓦顶,在迷蒙的雨幕中静默如礁石,仿佛正缓缓散发出稻草垛、陈年木料与石灰墙,被经年水汽反复浸润、风干、再浸润后,那种特有的、微甜而沉郁的、类似旧书与时光混合的朽味。一丝风过,又送来若有若无的、谁家灶膛里燃着稻草与豆萁的暖烟味,干燥的暖意与潮湿的空气奇异地交织。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带着试探的谨慎,更紧地握住我的手。那微凉的触感让我想起新兵连冬夜的相互取暖,想起军校毕业时手心的汗湿。在这被绿色与雨声包裹的寂静里,我听见多重时光的叠响——祖母摇着破蒲扇坐在门槛上,北方军校里将风声幻听成雨声的夜晚。曾厌烦的潮湿此刻却像温柔的手掌,卸下我所有紧绷的铠甲,带来久违的妥帖与安宁,像鱼归缓流,回到养育我的那片宽容水域。妻子在青苔渠边蹲下,指尖轻触墨绿苔衣:“真凉,像地自己沁出的呼吸。”她指尖染的泥痕让我想起母亲愁梅雨季稻谷发芽、柴火难燃,想起班长说“最硬的东西心里都揣着软处”。这湿气让秧苗拔节、花朵疯长,也让少年在风沙纪律中淬炼出内敛筋骨。此刻,无需言语的凝视里,岁月风干的记忆与深藏的情感被湿土软化,在相扣的指间交融——关于来处、骨血沉淀,以及与她走向未来的共同底色。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敲在我们头顶的伞面上,沙沙沙,沙沙沙,声音细密而温柔,像春蚕永不倦怠地啃食着无尽的桑叶,也像无数个夜晚,军校宿舍里,战友们熟睡后均匀的呼吸,或是紧急集合哨响前,那令人心悸的寂静。我们依偎着,沿着来时的泥埂慢慢往回走。伞很小,我习惯性地将大半边伞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军装布料吸了水,变得有些沉。两人的影子在泥泞的、布满细小水洼的路上,被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古马干河那永远带着些微土黄的、宽阔而平静的水面,在无边雨幕的笼罩下,静静地、沉沉地、亘古如常地向东流淌。她将头轻轻靠在我湿了的肩章旁,发间淡淡的清香,与田野里无处不在的、清润的水汽、新鲜的泥土腥、隐约的粪肥味,以及草木被雨水洗刷后的清气,丝丝缕缕地缠绕、混合在一起,萦绕在我的鼻尖,构成一种奇异而真实的气息,将此刻与过往、远方与此地、她与我、军人身份与归乡游子,温柔地、不可分割地缝合在一起。“我好像……有点懂了,”她忽然轻声说,声音也像是被这绵密的雨水彻底浸润过,滤掉了所有干燥的、指令性的颗粒,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糯润的、全然接纳的质地,“你的乡下,你的泰兴,你的小时候……还有,你后来走过的那些很干、很硬、很有力的地方……你都是从这样的……空气里开始的,对吗?”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伞,更悄然而坚定地向她那边倾了倾,任由自己那身或许与这田园景致不甚协调的军装,更彻底地感受着苏北梅雨那熟悉而深沉的凉意,那凉意穿透布料,贴上皮肤,与我记忆深处无数个湿漉漉的清晨与黄昏遥相呼应,也与我肩上此刻的责任与未来的征途悄然叠印。有些东西,确乎无需言说,也言说不尽。故乡是什么?我带她看了地图上“泰兴”这个名字,指了那条叫“古马干河”的河流,那是地理意义上的“乡”。而此刻,我以丈夫的身份,牵着我同样身着戎装的妻子的手,踏上这泥泞的田埂,让她赤手触碰那从大地深处沁出的、生命的凉意与柔软,让她用全部的感官,去呼吸、去聆听、去触摸这混杂着稻草灰烬的暖、陈年木料的朽、新生泥土的腥,以及万物在雨中默默生长所散发出的、庞大而寂静的气息——这是“故”。是生命来处的、私密的、带着最初体温、泥土潮气与离别雨幕的基底。是军营的号声、戈壁的风沙与整齐的队列也无法磨灭、反而因其对比而愈加清晰的底色。是只有当你愿意将最亲密战友与伴侣的手紧紧握住,愿意向她袒露你所有的来路、你最柔软的根基与你最坚硬的征程,才能引领她一同踏入的、时光深处那个被雨水、汗水、泥土和记忆共同浸泡得无比丰饶的、只属于你的原点。这湿漉漉的故土,这枕着古马干河的、在苏北平原上沉默生长的老叶庄,曾是我青春时一心要挣脱的、黏稠的襁褓与泥泞的起点,也是我背上行囊、走向干燥、坚硬与纪律的起点。如今,当我牵着妻子的手,重新走回它的怀抱,走回这被雨水和绿色统治的寂静深处,我才在某个被雨声充满的刹那,恍然惊觉。它从未试图囚禁我,它只是以它无边无际的、柔韧而深厚的潮湿,年复一年,浸泡着我生命的根须,塑造着我情感的质地;而那之后的干涸、磨砺与锻造,则锤炼了我的形状,赋予了我走向远方的力量与轮廓。好让所有后来在异乡生长的、干燥的、坚硬的枝叶、年轮与棱角,在某个疲惫或回望的时刻,依然能被这最初的、浑浊的、却无比真实而肥沃的“故”土所辨认、所连接、所滋养、所安抚,最终,在生命的脉络、躯干与共同的旅程里,长成再也无法剥离的一体。雨还在下,沙沙地,温柔地,落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也落在我与她的肩头,将过去、现在与未来,悄然焊接。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05日 13:4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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