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 临江仙·建军九十九周年感怀
赣水风雷惊昨夜,城头赤帜高悬。九十九载路如磐。驱倭曾浴血,逐蒋换新天。今日长缨谁在手,深蓝利剑惊湍。银鹰呼啸护云端。初心终不改,铁律铸军魂。
发表时间:2026年08月06日 16:15:12     分类: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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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泰兴老家的夏至
我一直觉得,我对季节的感知,是从江苏泰兴老家的夏至开始的。夏至不仅仅是一个节气,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童年记忆里那扇最明亮、最鲜活的门。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老故事了,那时候的泰兴没有现在这么多密密麻麻、一栋比一栋高、遮天蔽日的大楼。放眼望去,只有那条弯弯曲曲、静静绕着老城的护城河,河边树影倒立,河水映着天光;只有那掉得坑坑巴巴、长满青苔与杂草的老城墙根,诉说着时光的痕迹;记忆中老家焦东村南头,紧靠古马干河的那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金灿灿晃眼睛、在风里泛起层层波浪的麦田,那是整个夏天最厚重、最踏实的底色,麦穗饱满,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也是麦田最美的观赏期。每到太阳像个浑身是劲儿的大火球,一刻不停、不知疲倦地烤着大地,把门口那条南北黄土砸出来的小路晒得似乎滚烫冒烟的时候,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热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和杂草被烤得发焦的、干干的糊味儿的时候,奶奶总会慢悠悠晃到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坐好,那把竹椅被她坐得油光水滑,坐上去凉丝丝的感觉。她手中晃着那把边缘都磨毛了的大蒲扇,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口气说:“过了芒种就是夏至咯,这天儿啊,马上就要‘入梅’喽。”她的话音里,有着一种对自然规律了如指掌的从容。在我印象里,过夏至那可是有妥妥的、一丝不苟的“仪式感”的。它深深扎根在农村人每一天的劳作与准备里,渗透在农村人每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中。它虽不像过年放炮仗那样热热闹闹、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反倒清清爽爽的,这是专属于夏天的那份沉静又充满生机的盼头。那时候没有冰箱这种稀罕物,想喝口凉丝丝、能驱散暑气的食物,可得全靠院子里那口幽深的老井帮忙,井水冬暖夏凉,那可是咱们当年独一份的、最值得信赖的“天然冰箱”。夏至当天一大早,妈妈肯定天不亮、趁着晨露最重的时候就爬起来,挎上小竹篮,到菜园子里摘回还挂着亮晶晶、圆滚滚露水的黄瓜。那种细细长长的小嫩瓜,浑身上下都带着扎手又新鲜的小刺儿,翠绿的表皮挂着一层像薄霜似的、细密的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咬下去“咔嚓咔嚓”响,又脆又凉,别提多爽口、多过瘾了,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那股子清爽能直接从舌尖凉到骨子里!妈妈会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挑出长得最直溜、颜色最鲜亮的那一根,小心翼翼地把刚摘下的黄瓜、脆嫩的豆角用网兜装着,然后走到井边,顺着井绳缓缓沉入井底。“咚”一下轻轻吊到冰凉的井水里镇着——这是多么朴素又充满智慧的过日子法子。等到过个把时辰再提上来,那瓜果便透着沁人的凉意,咬上一口,清脆甘甜,暑气瞬间消散大半。这种不着急、不慌忙的等待,也是夏日生活的一部分。如今虽有了便捷的制冷设备,却再也寻不回那份从井底打捞起的清凉与惬意。那口老井,不仅冰镇了食物,更封存了一段慢悠悠的旧时光,成为记忆中夏至最清凉的注脚。夏至那天,到了中午饭桌上可真少不了一碗喷香诱人、让人食欲大开的“夏至面”。老辈人都念叨着“冬至饺子夏至面”,这可是泰兴老家雷打不动、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夏至面用的面粉,是自家田里刚收下不久的小麦,石磨细细磨成粉,那面粉还带着阳光和土地淡淡的麦子香。妈妈亲手擀的面条,又筋道又爽滑,煮熟了要过好几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直到彻底控干,根根分明。拌上切得细细的、冰镇过的黄瓜丝,焯得嫩嫩脆脆的绿豆芽,再淋上一大勺用石臼捣得细腻的蒜泥、醇厚的酱油和自家熬的、凝着香气的猪油调出来的香卤子调料,我的天呐,光是看着那油亮亮、清凌凌的一碗,想想都要流口水,就那么一口咬下去,面条裹着卤汁,井水带来的那股凉丝丝的劲儿顺着喉咙“咕噜”一下滑进肚子里,那股通透的凉意,到现在我一想起来,都觉得能把心里、身上攒了半个世纪的燥热和闷气,全给干干净净地赶跑了。下午的太阳那叫一个毒啊!知了躲在浓密的树叶后面,“吱呀吱呀”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又密又急,活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小锯子,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都要把热烘烘、仿佛凝固了的空气锯出一道裂缝来,整个世界都懒洋洋的,仿佛在太阳底下打着盹。暑气蒸腾,人心本就浮躁,只想借这点少得可怜的闲暇,寻一分清凉与安宁,好为下午的忙碌攒点精神。偏偏这时,耳畔总逃不开那一声声“知——了”的嘶鸣,像是要把仅剩的一点清静都给撕碎。于是,有人皱眉,有人烦躁,甚至恨不得立刻把这些吵闹的家伙赶尽杀绝。可不知为何,我对这知了的叫声,却始终存着一份莫名的感动。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知了的幼虫要在黑暗的泥土里蛰伏多年,默默熬过漫长的岁月,才终于有机会爬上枝头,换得这一季尽情歌唱的权利。于是,在我心里,那单调而高亢的鸣叫,不再是恼人的噪音,而是从地底深处挣脱出来后的呐喊,是历经漫长等待后的凯歌。就像一位苦练多年的运动员,终于站上领奖台,情不自禁地吼出那一声“耶”——虽然谈不上什么旋律与美感,却格外让人热血沸腾。也就这个时候,院子里那口沉默的老井,可就是咱们全家、乃至左邻右舍都惦记着的宝贝疙瘩。爸爸拎着那只带着铁环、桶身有些凹陷的铁皮桶,走到井边,“咣当”一声利落地扔进幽深的井里,听着桶底触到水面那一声闷响,再麻利地提上来。提上来的时候,桶壁上立刻挂满了细细密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摸上去冰得扎手,那股凉意能瞬间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去。除了午前的黄瓜、脆嫩的豆角,妈妈早已又把切好的、红瓤黑籽的西瓜块,整整齐齐码在洗得发白的旧搪瓷脸盆里,然后“哗啦”倒进去刚提上来的、冰凉的井水,最后还不忘压上一块光滑的青石板镇着,仿佛要给这份清凉加上一道封印。“好了没有呀?”“好了没有呀?可以吃了吗?”我们一群小孩早就按捺不住,扒在沁凉的青石井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微微荡漾的水面,小鼻子使劲嗅着西瓜隐隐透出的甜香,心啊,都快跟着那水波一起飞出来啦!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感觉像过了许久,终于得到许可,捞出来一块,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那冰凉清甜的汁水混合着沙瓤的绵软,“噗”一下在嘴里炸开,那股透彻的冰凉劲儿顺着舌尖、喉咙,一下子凉到肚子里,身上的暑气就像退潮一样,“唰”一下就退了一半,整个人都精神一振!那时候啊,井台边那一片由井水寒意和屋檐阴影共同营造出来的小小阴凉地,可比什么都金贵,是夏日午后最让人向往的乐园。天快擦黑,夕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橘红和绛紫色的时候,暑气终于开始一丝丝消退。家家户户都开始行动了,搬着吱呀作响的竹床、扛着厚重的躺椅,陆陆续续摆到通风的巷子口、大树下,准备乘风凉。这可是一整天里,忙完农活的全家人最能放松、最舒服的时候。爸爸和叔叔们把大澡盆、大木桶全搬出来,接满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冒着丝丝寒气的凉水,我们这群小屁孩就欢呼着在院子里冲凉,互相泼水嬉戏,溅得满院子都是亮晶晶的水花和欢快的笑声。大人们一边笑着呵斥我们别闹得太疯,一边帮我们搓背,手里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闲扯着生产队今天的工分谁挣得多、明天田里要薅哪块地的草、谁家的母猪快下崽了,唠不完的家长里短,平淡又温馨。我呀,就最爱这个时候黏着奶奶。她总是早早坐在堂屋门口那张专属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我挤在她身边,她一边用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边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讲那些我早就能背下来的古老故事: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或者她年轻时经历的稀奇事,尤其她信佛,喜欢让我背诵经文。她的蒲扇摇得慢悠悠的,扇出的风也懒洋洋的,混合着她身上皂角的干净气味。空气里还飘着燃烧艾草熏蚊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味,一下,又一下,随着蒲扇的风拂过来。在这熟悉的气息和节奏里,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瞌睡虫全给扇出来了,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安全和满足。你仔细闻呐,那时的晚风里,除了艾草香、皂角香,还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飘着井水镇出来的西瓜那清甜的香味儿,那是夏天夜晚最迷人的味道。要是赶在夏至前后,哪个村子的晒谷场上来了公社派出的放映队,要放露天电影,那可就是全村人、甚至能惊动邻村人的、最大的狂欢与盛会,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小半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吃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透,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的晚霞,家家户户就倾巢而出。大人们扛着长条板凳、提着小马扎,妇女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孩子们则像出了笼的小鸟,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地往晒谷场赶,那阵势,比过年走亲戚还热闹、还整齐!我们小孩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撒开脚丫子跑在最前面,踩着被白天太阳晒得暖乎乎、软乎乎的泥地,闻着沿途庄稼和野草混合的香气,开心得快飞起来了,心里满是对银幕光影世界的无限憧憬。两棵粗粗壮壮的大杨树杆子像两个沉默的巨人,稳稳地立在村口的空地上,中间扯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那就是我们的露天电影院。放映员“咔哒”一声把沉甸甸的胶片盘卡进机器里,那声音清脆又利落,仿佛一个庄严的仪式开始了。紧接着,一道亮闪闪的光柱“呼”一下从放映机里冲出来,笔直地打在幕布上,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无数被光亮吸引来的小飞虫,在光柱里兴奋地扑来扑去,密密麻麻的,活像一群迷了路、正在焦急寻找回家方向的小星星,它们翅膀扇动的微光,和放映机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好看极了,简直是我们童年夏夜里最神奇的魔法世界。那个年代,放的电影大多是《地道战》、《地雷战》或者《红灯记》这样的样板戏,情节我们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可每次看还是那么入迷。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密密匝匝的人腿间钻来钻去,总能找到最佳观影位置——躲到大人们的胳肢窝底下,或者干脆坐在前排冰凉的石板上,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看到紧张刺激的精彩处,全场安静极了,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到鬼子耀武扬威地进村,后排那位脾气火爆的大爷准会愤愤地“呸”一声,吐一口唾沫,再狠狠地骂一句:“龟孙子!”他那咬牙切齿、怒目圆睁的模样,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恨意,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还清晰得很,仿佛就在昨天。散场的时候,往往都快到十点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得老高老高了,像个银盘一样挂在树梢上。往回走的田埂小路坑坑洼洼,四周的蛙声和虫鸣又渐渐响亮起来。我困得眼皮都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脚底板也因为站得太久而磨得生疼,迷迷糊糊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脚上那双已经穿得有些松垮的布鞋给踢掉了,自己竟全然没有察觉。等我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歪歪扭扭地趴在妈妈温暖而坚实的背上的时候,两只脚早就光溜溜、凉飕飕的了!夜风一吹,脚心痒痒的,但我实在太困了,在妈妈有节奏的摇晃中,很快就沉入了梦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就把我弄醒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妈妈拎着那双沾满泥巴和草屑的布鞋从屋外进来,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原来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大早就顺着昨天晚上我们回家的那条小路,一路找回去的。妈妈说“幸好呀,那双不听话的鞋子乖乖地待在路边的草丛里,没丢,只是鞋帮和鞋底都沾了不少夜里冰凉的露水,就是有点湿漉漉的,一会儿拿去伙房灶台暖暖”。看着妈妈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我小小的心窝里,感觉又暖又胀,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那时候的苏中地区,夏至前后正好是梅雨季的开头,空气闷热潮湿得厉害,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大蒸笼严严实实地扣住了,让人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老家的房子虽然都是爷爷传下来、扎扎实实的青砖瓦房,看起来挺结实,可偏偏一遇上那种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连阴雨,屋里就遭了殃,总能找出好几处顽固的漏点,雨水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接水的容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得人心里也跟着泛起潮湿的烦闷。你总能看见妈妈在屋里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刚挪完接水的面盆,又得赶紧去搬腾空的瓦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容器在屋里摆开阵势,叮叮咚咚、此起彼伏的滴水声,竟也在屋里奏起了一曲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生活韧劲的热闹小曲儿。要是老天爷连着好几天都不肯开晴,墙壁可就真要闹脾气了,潮气像藤蔓一样爬满墙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绒绒的、灰绿色的霉毛,用手一摸,湿乎乎、滑腻腻的。晚上盖的被子也仿佛能拧出水来,摸上去湿乎乎、黏唧唧的,一贴到身上,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别提多难受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这时的蚊子更是猖狂得不得了,嗡嗡声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盘旋,哪怕我们提前点了干艾草熏过屋子,第二天早上起来,胳膊上、腿上还是免不了被叮出好几个又红又肿的大包,痒得人直挠,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疹子。那个年代物资紧俏、生活简朴也是常有的事儿,想吃一块冰爽甜润、沙瓤起沙的西瓜,实际上是很难得的,只不过是我爷爷跟扬中的一位农技专家关系很好,在我们家自留地搞了一个试验种植田,所以说也不是想吃就吃的,没有爷爷允许肯定是吃不上的。平常夏日午后渴得喉咙冒烟了怎么办?我便跑到后院那口老井边,对着幽深的井口喊一声,听着自己的回声,然后慢悠悠地把系着麻绳的木桶放下去,再“吱呀吱呀”地摇着辘轳,把一桶清冽冽的井水吊上来。也顾不得许多,抱着桶沿“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那透骨的凉意像一条冰线,一下子从喉咙窜到脑门,冻得你太阳穴都隐隐发疼,可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就会从头到脚弥漫开来,仿佛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暑热瞬间被驱散了大半。时光匆匆,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爷爷奶奶、父辈们都已相继离世,我也迈入了知天命之年,头发里也悄悄掺进了越来越多的银丝,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如今,我长久地住在这座由钢筋水泥堆砌出来的城市森林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算下来离开乡下那片熟悉的土地、那片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田野与村庄,都已经四十多个春秋了。记忆里的泥巴路、田埂、炊烟,都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既亲切又遥远。如今到了夏至这天,现代都市生活为我们提供了多么舒适与便利的条件啊!屋里的空调一直开着,送出温乎乎又凉丝丝的风,精准地把窗外的燥热与喧嚣牢牢挡在玻璃之外,营造出一个恒温的小天地。楼下的超市里,冰柜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各式包装精美的雪糕、冰棍、汽水、冷饮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冷气,只要想吃,随时可以信手拈来,放入购物车。即便是想吃一碗地道爽口的凉面,也完全不必自己动手,只需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轻点几下,选择心仪的口味和店铺,外卖小哥没多久就能骑着电动车,将那份还带着锅气、包装妥帖的美食热气腾腾地送到家门口。一切都那么便捷,那么高效,那么唾手可得,几乎不需要任何等待与周折。可不知道咋的,我心底总觉着啊,现在这被空调、冷饮和外卖包围的夏天,虽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便捷与舒适,但好像缺了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气息、汗水味道和简单快乐的、独属于从前的醇厚滋味,是一种需要亲手触摸、亲身感受才能获得的真切感,而不是隔着玻璃、隔着包装、隔着屏幕的间接体验。嗨,其实我心底早就懂啦,我深深怀念的,哪里仅仅是夏至这个节气本身呀。我念的,是泰兴老院子墙角那口深井里,用网兜泡着、镇得冰凉爽口的脆黄瓜,那井水是天然的冰箱,浸透的黄瓜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口生津,清甜里还带着一丝井水的甘冽;是傍晚躺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竹床上,竹篾硌着后背那种酥酥痒痒、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每一根竹片都仿佛还储存着白天的阳光;是奶奶坐在床边,手里那把旧蒲扇不紧不慢摇出来的那阵风——风里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汗味呢,却像有魔力一般,能拂去所有焦躁,让人心里踏实又安宁,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那扇子摇动的节奏,本身就是一首最安神的摇篮曲。你看,记忆里那一年的夏至,树上的蝉叫得轰隆隆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那声音稠密而执着,织成一张巨大的、喧闹的网;刚打上来的井水凉得浸手,能瞬间浇灭心头的火气,那股凉意从指尖直透心脾;日子慢悠悠的,像一只慵懒的蜗牛在爬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发呆、玩耍、等待,可以盯着天空的云彩从这边飘到那边。而那时候的我,还都一脸稚气,眼睛清澈明亮,心里装着最简单的快乐,年纪小小的呢,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悠长而明亮的夏日在前方等着我们,每一天都像一颗饱满的、充满希望的露珠。
发表时间:2026年08月03日 09:34:20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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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红本陷阱
一、 完美的猎手周六下午三点,北京朝阳区的一家网红咖啡店里,林晨对着镜子仔细调整了一下领带结。镜中的男人三十二岁,剑眉星目,下颌线像用刀削过一样利落。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看似低调实则价格不菲的Loro Piana羊绒衫,袖口露出一块百达翡丽——那是他在潘家园花两千块淘来的高仿,但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财富的象征。“浩哥,成了。”林晨压低声音对着蓝牙耳机说道。“按流程走,别太急。这种富家女最吃‘慢热’这一套。”耳机那头传来张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烟嗓,“记住,这次的目标是李美娟,她名下有套全款的朝阳公园房,还有两百万现金存款。”林晨挂断电话,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今天的约会对象叫苏晴。三十五岁,离异,某知名外企的市场总监,年薪两百万,名下资产丰厚。最重要的是,她在相亲市场上已经焦虑得有些失控了,这让他更容易下手。“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苏晴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匆匆走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是我来早了。”林晨体贴地接过她的外套,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她手腕上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这表很衬你,优雅又有力量感。”苏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受用的笑容。这是她第三次相亲,前两个男人都在抱怨她太强势,只有这个林晨,似乎对她的一切都赞赏有加。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堪称教科书式的表演。林晨讲了自己如何从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身价过亿,又如何在一次商业谈判中力挽狂澜。他讲故事时眼神专注,偶尔流露出一丝疲惫的沧桑感,恰到好处地击中了熟女们对“成熟男人”的所有幻想。“其实我挺累的,”林晨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笑一声,“有时候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侣,一起平平淡淡过日子。但我前妻……唉,她嫌我没出息,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他熟练地在眼眶里蓄起一层水光,然后迅速低头掩饰。苏晴的心软了一下。她见过太多油腻的暴发户,像林晨这样既有钱又深情、还带着点脆弱的男人,简直是稀缺资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苏晴问。“我想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专心搞投资。”林晨眼神一亮,“最近我在研究新能源和AI赛道,有个内幕消息,稳赚不赔。如果资金到位,三个月能翻一倍。”苏晴皱了皱眉:“投资有风险吧?”“跟着我不会有风险。”林晨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苏晴,我觉得你是懂我的。我们能不能不只是相亲,而是试着成为一家人?”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跳过了暧昧期,直奔婚姻主题。苏晴的脸红了。二、 温水煮青蛙恋爱节奏快得离谱。一个月后,林晨搬进了苏晴位于朝阳公园附近的豪宅。他只拖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名牌衣服和十几双不同款式的皮鞋——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行骗的道具。“亲爱的,我的公司遇到点资金周转问题,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搬进去的第一周,林晨愁眉苦脸地拿着手机给苏晴看。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催款单,金额八十万。苏晴有些犹豫。虽然两人已经同居,但她还没做好为一个男人掏空钱包的准备。林晨立刻收回手机,苦笑道:“算了,我不该难为你。我自己想办法去卖车。”“别!”苏晴拦住他,“车卖了你怎么上班?我转给你,不过你要尽快还我。”“一定!等我那个新能源项目回款,连本带利还你!”林晨感激涕零地抱住她,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八十万,当天就转入了他在海外券商开的账户里,买了几只妖股。两个月后,林晨开始催婚。“没有结婚证,我心里不踏实。”林晨在深夜拥着苏晴,声音低沉,“我怕哪天你父母不喜欢我,让我净身出户。虽然我有钱,但我更看重名分。”苏晴被这种“缺乏安全感”的可爱打动了。领证那天,林晨哭得像个孩子。他在民政局门口跪下来感谢苏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苏晴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拯救了这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男人。婚后第三天,林晨摊牌了。“老婆,我想把咱们的房子抵押了。”林晨一脸诚恳,“现在的股市是个黄金坑,我有内部消息,只要拿到五百万流动资金,年底能变两千万。到时候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别墅。”苏晴吓坏了:“抵押房子?不行,太冒险了!”“你是不是不信我?”林晨眼圈红了,“我林晨别的没有,就是对老婆一心一意。如果你觉得我是骗子,我们现在就去离婚。”他又使出了杀手锏——提离婚。苏晴慌了。她在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找到的真爱,怎么能轻易放手?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保守了?是不是自己不够信任丈夫?“那……先抵押两百万试试?”苏晴妥协了。林晨立刻吻了她:“我就知道老婆最支持我!”三、 崩盘的前夜钱到账的那天,林晨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带着苏晴去买了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登记在苏晴名下。“这是给老婆的奖励!”他豪气干云地说道。苏晴感动得一塌糊涂,殊不知这辆车其实是二手车,首付还是用她的信用卡刷的。与此同时,林晨背后的团伙开始运作。张浩负责提供所谓的“内幕消息”,实则是配合庄家出货的烟雾弹;林晨负责洗脑,让苏晴坚信这是改变命运的机遇。“你看这只股票,三天了,已经涨了20%!”林晨指着手机屏幕给苏晴看。苏晴看着那条红色的K线,心里也开始膨胀。她把私房钱、年终奖、甚至父母的养老钱都取了出来,全部投入了股市。到了第五个月,林晨开始变得暴躁。“怎么才赚了这么点?大盘不好,我要补仓!”他开始指责苏晴胆小,甚至摔碎了她最心爱的马克杯。苏晴不敢吭声。她已经被深度套牢了,除了指望林晨的“神操作”,她别无选择。直到那个雨夜。苏晴加班回家,发现书房门缝下有光亮。她推开门,看见林晨正在视频通话,屏幕那头是一群年轻男女在澳门的赌场里狂欢。“放心,这娘们儿的钱够我们玩好几年了。”林晨叼着雪茄,满嘴黄牙,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斯文模样,“等这波割完了,我就找个理由跟她离,净身出户?哈哈,我拿她全家的身家性命去净身!”苏晴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录下了这段视频。四、 猎人的末路第二天早上,林晨还在熟睡。苏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书,一份报警回执。“起来了?”苏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桌上的文件,脸色瞬间变了:“老婆,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游戏结束了。”苏晴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正是昨晚的视频。林晨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试图扑过来抢手机:“你听我解释!那是演戏!我是怕你担心才……”“演戏?那八十万的借款、两百万的抵押、还有我父母的一百万养老钱,都是演戏吗?”苏晴冷冷地看着他,“林晨,不,应该叫你张富贵吧?身份证号我也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海归精英,你是湖南农村出来的惯犯。”林晨——或者说张富贵,见事情败露,立刻换了副嘴脸。他不再伪装深情,而是恶狠狠地指着苏晴:“臭娘们儿,识相的就赶紧把钱转给我,不然我弄你!”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但他忘了,苏晴不仅是外企高管,还是跆拳道黑带三段。“咔嚓”一声脆响,林晨的手腕被反拧,刀掉在地上。苏晴面无表情地报了警。十分钟后,警察破门而入。当冰冷的手铐扣在林晨手腕上时,他还在挣扎:“警官,我们是夫妻吵架,这是家庭纠纷!”“家庭纠纷?”苏晴把手机递给警察,“这里有他诈骗、威胁杀人的完整证据链,还有他背后团伙的信息。另外,他已经涉嫌巨额诈骗罪和洗钱罪。”走出小区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苏晴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曾经充满幻想的豪宅。那里曾住着一个完美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个破碎的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由于无法偿还抵押贷款,您名下的房产即将被拍卖。苏晴苦笑了一下。代价惨痛,但她终于醒了。而在警车上,林晨还在对着铁窗外的天空发誓:“等着吧,老子出来再找你们算账!”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而在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猎手,永远不缺新的猎物,也永远逃不过迟到的审判。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8日 16:40:15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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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螺丝钉的独白
一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工厂里待了十四年,终于搞清楚了——他是一颗螺丝钉。不是比喻,是真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螺丝钉拧进电路板里,一天拧三千颗,一个月九万颗,一年一百零八万颗。十四年,他拧了一千五百多万颗螺丝钉。如果把这些螺丝钉排成一排,能从广州排到北京。可他自己呢?他连一颗螺丝钉都不如。螺丝钉好歹还有个固定的位置,他却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从这个厂流到那个厂,从这个城市流到那个城市。深圳、东莞、惠州、广州、佛山、中山、珠海、江门、肇庆——珠三角的每一个工业区,都留下过他的指纹。他在电子厂打过螺丝,在玩具厂喷过漆,在家具厂锯过木头,在印刷厂搬过纸箱。他干过的工种比他的年龄还多,却没有一样能干出名堂。他常常想,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他一定是最不起眼的群演。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连脸都露不完整,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故事,他就像一颗尘埃,落在时代的角落里,风一吹就散了。可他又不甘心。他总觉得,他这辈子不应该只是这样。他应该有一些不一样的经历,应该留下一些什么东西,证明他来过的这个世界。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在流水线的尽头,在机器的轰鸣声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生活在等着他。它是什么样子的,他看不清楚,但它就在那里,像远方的灯塔一样,微弱地闪烁着。 二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东莞长安镇的一家电子厂里,穿着蓝色的无尘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坐在流水线前。面前的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着,把一块块绿色的电路板送到他面前。他的任务是把四颗螺丝钉拧进四个孔里,然后用气枪吹掉上面的灰尘。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十秒钟之后,下一块电路板又来了。十秒,十秒,十秒,十秒。一个小时三百六十块电路板,一千四百四十颗螺丝钉。八个小时后,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他试着换左手干活,但左手不听使唤,拧螺丝的速度慢了一半,还老是拧歪。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啥,但那眼神他懂——别给我添乱。他又换回右手,继续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拧进去,吹一下,放下去,拿新的。拧进去,吹一下,放下去,拿新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有血有肉的机器。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肌肉记忆在驱动着双手。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这种声音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万只蜜蜂在你耳边飞舞。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烦躁,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甚至会依赖这种声音。如果没有这种声音,你反而会睡不着觉。就像那些在火车上长大的人,听不到铁轨的声音就无法入睡一样。他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工厂,会不会因为听不到这种嗡嗡声而失眠?也许会吧。这声音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身体里。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叫小芳,十九岁,湖南人。她的工作是给电路板贴上保护膜。她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八个月了,每天重复上万次。她的手很巧,贴膜的时候几乎没有气泡。组长经常表扬她,说她是他这条线上最好的贴膜工。可小芳并不高兴,她说她宁愿自己笨一点,这样就不用天天贴膜了。他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去做文员,坐在办公室里,不用穿无尘服,不用戴手套,可以涂指甲油,可以留长头发。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会电脑。”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告诉她,电脑其实不难学,他自学过,现在已经会用Word和Excel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就算她会电脑,也不一定能找到文员的工作。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像小芳一样的女孩,她们年轻、漂亮、勤劳,却被困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青春耗尽,直到手指变形,直到再也干不动了,然后被新的年轻人取代。工厂就是这样,它永远不缺新鲜的血液,永远不缺年轻的肉体。你走了,马上有人补上。你老了,马上有人替代你。你就像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坏了就换一个新的,没人会在意你曾经存在过。这就是工厂的残酷之处。它不需要你有思想,不需要你有感情,只需要你有一双能干活的手。你的大脑可以关机,你的心脏可以停止跳动,但只要你的手还在动,你就是合格的工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坐在流水线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的灵魂已经死了,只剩下肉体还在机械地运动着。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他又能怎么办呢?生活没有给他太多的选择。他只能在每一次困意袭来的时候,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醒醒,你还活着。 三他的脚又开始痒了。这是一种钻心的痒,像一万只蚂蚁在他的脚趾缝里爬来爬去。他知道这是脚气,也知道是怎么得的——上个月,车间统一更换了无尘鞋,那些鞋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上面沾满了汗水和细菌。他穿了三天,脚就开始脱皮、起水泡。他去医务室看过,医生给他开了一支药膏,擦了几天也不见好转。组长说,大家都在穿,就你事多。他没敢再说什么,只能忍着。可这种痒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嗡嗡作响,他的脚却在疯狂地发痒,他想挠,又不敢挠,因为手套上有化学试剂,碰到皮肤会更糟糕。他只能夹紧双腿,让脚趾互相摩擦,用这种方式来缓解那种难以忍受的痒。但这根本没用,痒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时候痒得厉害了,他真想把鞋子脱掉,把脚放在地上使劲蹭。可他知道不能这样做,车间里有规定,工作时间不准脱鞋,被抓到要罚款。他只能咬着牙忍着,忍到额头冒汗,忍到指甲嵌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余秀华写的,叫《我爱你》。里面有这样几句: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阳光下觉得胜利,被粉碎月光下觉得失败他以前读不懂这首诗,觉得它太悲伤了。现在他懂了。巴巴地活着,就是像他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看看手机,偶尔想想未来,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未来可言。被粉碎的不是别的,是你的梦想、你的希望、你对生活的那一点点期待。月光下觉得失败,是因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终于有时间面对自己了,你终于承认了,你活得很失败。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他最大的资产是一张银行卡,里面躺着八千块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意外,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可能被这座城市抛弃。他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一旦松动,就会被扔掉。他也想过存钱,可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一点,除去房租、伙食费、电话费、日常开销,剩下的寥寥无几。他也想学点东西,可每天下班回到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哪还有精力去学习?他也想找个女朋友,可谁会看得上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呢?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别人。有时候他会想,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还要继续坐在流水线前,继续拧他的螺丝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大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某一天,他拧不动了,或者工厂倒闭了,或者他被机器取代了。到那个时候,他的人生也就结束了。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在意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被遗忘。他害怕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像一颗尘埃落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他总想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颗还在跳动的心。 四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使劲睁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电路板,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螺丝钉和孔洞开始重叠、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用。困意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组长不在。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小会儿。可就在他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喂!睡着了?”他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组长那张阴沉的脸。他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脸上的横肉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盯着他,冷冷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去洗把脸。要是再让我看到你闭眼,今天就白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他更加恼火。他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洗手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车间门,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被关在这座巨大的监狱里,每天做着毫无意义的劳动,换取一顿饭和一个睡觉的地方。走廊里的灯很暗,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瘦瘦的,小小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洗手间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不像他,或者说,他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个他。他想象中的他,应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着吉他,走在通往远方的路上。或者是一个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端着咖啡,俯瞰着城市的风景。或者是一个作家,坐在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他正在写着动人的故事。可现实中的他,却是一个穿着蓝色无尘服的工人,站在肮脏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他的手上沾满了机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他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很苦涩。他忽然想起了王小波的一句话:“生活就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太理解,觉得它太悲观了。现在他懂了,生活确实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它会一点一点地敲掉你的棱角,磨掉你的锐气,直到你变成一个圆滑的、温顺的、听话的螺丝钉。你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可慢慢地,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改变不了。你只能接受,只能妥协,只能认命。可他不甘心。他总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哪怕只是写下一行字,哪怕只是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叹息。至少,他要让这个世界知道,他曾经来过。 五回到工位上,他继续拧螺丝。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脑子却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里放牛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出门打工时的兴奋和忐忑,想起了第一次拿到工资时的激动,想起了第一次被辞退时的茫然。他想的最多的,是那些离开工厂的工友。他们有的回了老家,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换了行业,做了生意,有的赚了钱,有的赔了本。有的创业成功了,当了老板,开着车回来看他们,请大家吃饭喝酒。有的欠了一屁股债,躲在外面不敢回家,连电话都不敢接。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他也离开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可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总是从一个工厂跳到另一个工厂,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有人说,打工是没有前途的。他知道,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把力气。他用它们来拧螺丝、搬货物、扫地、洗碗,换来微薄的收入,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他也想过学一门手艺,比如理发、修车、做厨师,可学手艺要花钱,要时间,要有人带你。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能继续在工厂里耗着,耗到青春耗尽,耗到身体垮掉,耗到再也干不动了。有时候他会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勇气去改变,恨自己安于现状,恨自己懦弱无能。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感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只想就这样躺着,一直躺着,躺到世界末日。凌晨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生产线依然在运转,机器依然在轰鸣,工友们依然在埋头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流水线连接在一起,又被流水线分割开来。他忽然觉得很孤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可他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巨大的车间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螺丝钉。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不是写诗,也不是写歌,就是随便写点什么,记录下这一刻的感受。可他没有纸,也没有笔。他的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已经被摔碎了,触摸屏不太灵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用颤抖的手指打下了一行字:“凌晨五点,他在流水线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然后他删掉了。他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像那些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可他又觉得,如果不写下来,这一刻的感受就会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传送带带走,消失在时间的尽头。于是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没有删。 六下班铃响了。早上八点,天已经亮了很久。他脱下无尘服,摘下帽子,走出车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厂门口有一排早餐摊,卖肠粉的、卖包子的、卖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他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粥很稀,包子很小,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倦容。他也在吃早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播放着一个小视频,一个年轻人在唱歌,唱的是《海阔天空》。中年人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太准,但他唱得很投入,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和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螺丝钉,被拧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转动着,直到生锈,直到报废。可他还在唱歌。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一碗稀粥和两个包子之间,他还在唱歌。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感受着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踏实,很真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吃完早餐,他站起来,朝宿舍走去。路上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工人在打篮球。他们赤着上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一样。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阳光很暖,风很轻,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至少,他还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至少,他还能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写下一行属于自己的文字。这就够了。 七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自己的床。床板很硬,枕头很低,被子很薄,但他已经很习惯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凌晨五点写下的那行字:“凌晨五点,他在流水线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他笑了笑,在后面加了一句:“但螺丝钉也是有梦想的。”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他看到了一片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他站在海边,赤着脚,感受着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过的感觉。远处有一艘船,正在缓缓驶向地平线。他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它在前进。就像他一样。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3日 10:15:38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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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年轮断章
老挂钟在墙角发出空洞的滴答声,像极了母亲揉面时面团摔打案板的节奏。那口直径一尺的铜制挂钟是太爷爷留下的陪嫁,玻璃表盘上凝结着经年的水汽,指针走动时带动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总让我想起父亲给病人缝合伤口时,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此刻钟摆正将黄昏切割成碎片,我望着玻璃罐里去年余下的腊肉,盐霜在罐壁结出细碎的花,恍惚间又看见父亲举着油纸包推门进来,鬓角沾着腊月的雪。 "买了二斤半五花肉,你妈爱吃带皮的。"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门廊处消散,深蓝色羽绒服上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是1984年的腊月廿七,他刚值完大夜班,眼下泛着青黑,却执意要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猪肉。案板前的母亲嗔怪着接过肉,指尖触到他冻得通红的手背,又转身从橱柜里摸出暖手宝。我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斜斜地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把父亲手上的老年斑晒成了金箔。 春联还贴在门框上,边角已经泛黄卷曲。去年除夕他踩着板凳贴福字,我在下面扶着梯子,看他老花镜滑到鼻尖,用冻红的手指反复调整福字的角度。"要倒着贴,福到了。"他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如今那片雾气早已散尽,只剩门框上残留的浆糊痕迹,像一道愈合的伤疤。母亲总说父亲做事太执拗,连贴春联都要用量角器量角度,可当她发现邻居家的福字是正着贴的,又会偷偷把人家的福字扳倒。 厨房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粽香,这幻觉让我指尖发颤。母亲总在腊月廿八包粽子,竹叶在沸水里舒展成翡翠色的船,载着红豆沙驶向记忆的深处。她系围裙的样子像蝴蝶收拢翅膀,腰间的褶皱里总别着顶针和棉线。有一年我偷吃了她包好的粽子,被烫得直跳脚,她却笑着往我嘴里塞了颗冰糖葫芦。"小馋猫,粽子要等灶王爷吃完才能吃。"如今她的围裙还挂在门后,靛蓝色布料上沾着洗不掉的酱油渍,像朵开败的花。 守岁时总要点的红烛换成了LED灯,暖黄的光晕里再不见父亲用手术刀削苹果的剪影。那把手术刀是他行医四十年的见证,刀柄缠着医用胶布,刀刃却永远闪着冷冽的光。那年他值完夜班回来,手术服上还沾着消毒水的气味,却坚持要给我讲完《三国演义》里的赤壁之战。月光漫过他疲惫的眼睑,将故事镀上银霜,而现在的月光,只照亮空荡荡的藤椅。藤椅扶手上还留着他常用的放大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像被岁月蒙尘的记忆。 零点钟声响起时,我对着空气举起酒杯。去年的年夜饭香还在记忆里发酵,母亲往我碗里夹菜的手,父亲倒酒时溅在桌上的桂花酿,都成了时空褶皱里的琥珀。烟花在窗外炸开,碎屑落在父亲生前种的兰草上,那些曾经鲜活的绽放,终究要归于寂静。兰草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叶片边缘的锯齿仿佛要划破这凝固的夜。我突然想起父亲常说,植物比人更懂生死,它们用年轮记录时光,用落叶完成告别。 初一清晨整理衣柜,发现母亲的蓝布衫还挂在角落。樟脑丸的气味里,藏着她揉面时沾在袖口的面粉,和父亲住院时我偷偷塞给她的平安符。布料的经纬间似乎还缠着未说完的叮嘱,只是穿针引线的人,早已化作墙上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们站在老挂钟前,母亲的蓝布衫和父亲的白大褂在光影里交织,背后的挂钟显示着下午三点十五分,那是我出生的时刻。 窗外飘起细雪,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瑞雪兆丰年"。或许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在老挂钟的齿轮里,在春联的褶皱中,在母亲蓝布衫的针脚间。当我把去年余下的腊肉放进冰箱时,突然发现冷藏室的灯坏了,黑暗里,那些关于年的细碎记忆,正在慢慢结晶成永恒。腊肉的油脂在黑暗中发出微光,像父亲值夜班时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亮着的应急灯,照亮了我通向回忆的路。
发表时间:2026年07月20日 14:11:19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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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 最后一座塔楼
一海是突然老去的。陈守一站在塔楼顶层,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大海,这样觉得。六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海是年轻的,暴烈而汹涌,浪头能掀到三丈高,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如今海面平静得像一块旧绸子,只在风来时泛起些无精打采的褶。塔楼也老了。花岗岩墙体被海风啃噬出蜂窝状的孔洞,旋转铁梯的踏板磨得中间凹陷,像一排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只有那盏灯还新——三年前县里来人换的,全自动太阳能航标灯,到点自己亮,不需要人守。可陈守一还是守在这里,每天黄昏爬上九十七级台阶,在控制台前坐到黎明。“陈伯,该交班了。”年轻人小赵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陈守一没回头:“还差三分钟。”“就差三分钟,您还较这个真。”小赵笑着走上来,手里拎着保温桶,“我媳妇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给您带了一份。”控制室里弥漫起韭菜的香味。陈守一这才转过身,接过保温桶时手指碰了碰小赵的手背——这是他的习惯,确认东西递稳了。小赵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学海洋工程的,本该去市设计院,不知怎么被派到这个离县城三十公里的孤岛上。“气象台说今晚有雨。”小赵看了看仪器屏幕。“不是雨。”陈守一说,“是风。”小赵疑惑地望向窗外。天空是均匀的灰,海面平静无波。但陈守一说“是风”,那就一定是风。在灯塔守了四十五年,他的身体比任何仪器都先知道天气的变化——左肩的旧伤会在暴雨前隐隐作痛,右手食指在起风前会不自主地抽动。那是岁月留下的烙印,比天气预报准。“您回吧,我盯着。”小赵在控制台前坐下。陈守一点点头,却没动。他在等。每天黄昏五点四十七分,那艘从大连开往烟台的客轮会经过这片海域。他要在它出现时,亲手打开航标灯——虽然灯是自动的,但他总要按一下那个早已失去实际作用的启动钮。这是仪式,四十五年从未间断。五点四十六分。海天相接处出现一个黑点。陈守一的手放在红色按钮上。指关节凸起,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像礁石上附着的藤壶。他等待着,呼吸平稳。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五点四十七分整。他按下按钮。塔顶的灯亮了。八束白光旋转着切开暮色,在越来越暗的海面上投下一道道光轨。那艘客轮缓缓驶过,船舷的灯光像一串散落的珍珠。陈守一眯起眼睛,仿佛能看见舷窗后晃动的人影——归乡的旅人,出差的职员,度蜜月的新婚夫妻。他们不会知道这座灯塔,更不会知道塔里有人,在每个黄昏为他们点亮一盏灯。但其实灯不需要他点。他知道。就像这座塔楼不需要守塔人——三年前升级自动化系统时,海事局的人明确说过。但陈守一留下了,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局长是他带过的徒弟,叹了口气说:“陈老,您这是何苦。”他不苦。他只是需要这座塔,就像塔需要他。二夜里十点,风来了。先是窗缝开始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接着整个塔楼微微震颤,锈蚀的铁窗框哐哐作响。小赵站起来检查了一遍门窗,回头时看见陈守一还坐在那张旧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陈伯,您要不今晚别下去了?这风大。”陈守一摇摇头,合上笔记本。本子很旧了,黑色人造革封面已经皲裂,露出底下发黄的内衬。他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夹在里面的什么东西。下楼时,风从旋转楼梯的中空处呼啸而上,带着海水的咸腥。陈守一扶着手锈迹斑斑的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他的左腿在阴天会疼,年轻时在风暴夜检修灯器摔的,骨头裂了三处,躺了两个月。好了之后走路就有点跛,不细看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需要多用三分力。底层的起居室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墙上钉着三排书架,塞满了书和笔记本。最多的是一本本《灯塔日志》,从1978年他来这里开始,一直记到现在。这是规定,每个守塔人都要记——天气、能见度、船只通行情况、设备状态。但陈守一的日志里,总多出些别的东西。他翻开今天的日志本,拧开钢笔。笔是英雄牌,老款式,用了三十多年。他写下:“10月23日,阴转大风。能见度中等。下午5时47分,辽渔168号客轮经过,灯光正常。晚9时30分起风,预计后半夜有雨。小赵值班。今日无异常。”停笔。然后,在空白处,他用很小的字补上一行:“海上见白鸥三只,往南飞。这个季节不该有。”写完,他静静坐着听了一会儿风声。风越来越大,撞在塔楼墙壁上发出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想要进来。陈守一起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更旧的日志——1978年的,纸张已经脆黄。他翻到10月23日那一页。那天的字迹还很年轻,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10月23日,晴。能见度优。下午接收补给,老周送来信件一封。父病重,催归。向站里请假三日,批准。晚6时开灯,无异常。”在页边,有一行后来加上去的小字,墨水颜色不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陈守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面粗糙,像老人的皮肤。四十五年过去,墨迹已经渗进纤维深处,擦不掉了。就像有些记忆,时间越久,痕迹越深。窗外突然一声巨响,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的声音。接着是急切的敲门声。“陈伯!陈伯您快上来看看!”小赵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陈守一把日志收好,快步上楼。腿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步两级。三控制室里,仪器屏幕一片漆黑。“跳闸了。”小赵急得满头汗,“备用电源也没启动,可能是前两天下雨线路受潮……”塔楼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两张苍白的脸。航标灯停了,海面上那八束旋转的光消失了,整片海域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我去检查配电箱。”小赵抓起手电筒。“来不及了。”陈守一看着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海面——浪已经掀到四五米高,白色的浪沫在黑暗中狰狞如兽齿。“十一点二十,货轮‘东海明珠’要经过这片水域。没有航标灯,它找不到航道入口。”“那怎么办?打电话求救?”“电话线肯定也断了。”陈守一很平静。四十五年,他经历过七次大风暴,三次停电,两次设备完全瘫痪。大海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在灾难面前,慌乱是最没用的东西。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台老式的手摇发电机,还有一盏煤油灯——真正的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锃亮,黄铜底座在黑暗里幽幽发亮。“这是……”“1962年建的塔,这是当年的备用设备。”陈守一取下煤油灯,灌油,点燃。一朵温暖的光在玻璃罩里亮起来,瞬间驱散了控制室里的黑暗。“你摇发电机,尽量恢复通信。我上去点灯。”“点灯?点什么灯?”陈守一已经提着煤油灯往楼梯走去。他的背影在晃动的灯光里显得异常高大,完全不像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塔楼最顶端是灯室,平时锁着,钥匙只有陈守一有。他打开沉重的铁门,海风裹着雨点劈头盖脸打进来。灯室里,那台巨大的太阳能航标灯静静矗立,此刻只是一堆沉默的金属和玻璃。陈守一把煤油灯挂在钩子上,转身打开靠墙的木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盏老式马灯——真正的马灯,玻璃罩,铁皮壳,灌上煤油就能亮。这是灯塔最早的光源,1978年他刚来时,还用过半年,直到新设备运来。他动作麻利地灌油、点燃。一盏,两盏,三盏……八盏马灯依次亮起,在狂风里摇曳着温暖的光。然后他提起它们,推开灯室另一侧的小门,走上环形的外廊。风几乎要把他掀下去。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脸上。陈守一佝偻着身子,用绳子把马灯一盏盏固定在栏杆上——每隔三米一盏,环绕整个灯室。最后一盏固定好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手背被铁栏杆划出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圈在暴风雨中摇晃的光。不够亮。比不了太阳能航标灯那能穿透十海里的强光。但在这样的黑夜,在这片漆黑的海面上,这八盏马灯组成的圆圈,是唯一的光。就像四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四1978年11月7日。陈守一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父亲的头七。他其实不该在那天值班。但老周家里有事,跟他换了班。傍晚时天气还好,入夜后突然起了风暴。那场风暴后来上了县志:“七八·一一”特大风暴潮,全县损毁船只二十三艘,死亡七人。晚上九点,灯塔的发电机坏了。不是跳闸,是彻底烧了。二十岁的陈守一手忙脚乱地检修,却发现几个关键零件已经老化断裂——这本该在上次检修时更换,但站里经费紧张,一拖再拖。他冲上灯室。那盏老式煤油航标灯还亮着,但玻璃罩上结了厚厚一层盐垢,光透不出去,像蒙着眼睛的巨人。他打开灯室的门,风雨瞬间灌进来。然后他看见了——海面上,隐约有一团更大的黑影,在浪涛间沉浮。是船。一条迷失了方向的渔船。年轻的陈守一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冲下楼,把所有能找到的灯——马灯、煤油灯、甚至手电筒——全部点亮,挂在灯室外廊上。然后他站在那里,举着其中一盏最亮的马灯,朝着大海的方向,拼命摇晃。他知道这没用。一盏小灯的光,在这样狂暴的海上,能传出多远?但他没有别的办法。父亲去世时他没能守在床边,因为那天也有船要过。现在这条船上有活生生的人,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妻子儿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撞上礁石。风雨中,他摇着灯,手臂从酸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几乎要放弃时,那团黑影突然改变了方向——很缓慢,很艰难,但确实在转向。一点一点,避开了那片死亡礁石,驶向相对安全的深水区。船脱险了。天快亮时,风浪稍歇,陈守一瘫坐在灯室里,浑身湿透,双手血肉模糊——是摇灯时被铁钩划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第二天下午,站长带着维修队登岛。看见那些挂在栏杆上的灯,站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三天后,县里送来一面锦旗:“海上明灯,生命之光”。又过了一周,父亲下葬,他赶回去,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母亲哭着说:“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喊你名字。”陈守一把额头抵在坟前冰冷的石碑上,没有说话。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要用一生去承受它的重量。他选择了在风暴夜摇灯,选择了在父亲临终时守塔。那么从此以后,他就要活成一座灯塔——立在最孤绝处,在最黑暗时亮着,照着别人回家,自己却永远回不去。五“陈伯!陈伯!”小赵的呼喊把陈守一从回忆里拽出来。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看来发电机摇出电了。“联系上了!海事局说已经通知‘东海明珠’,还派了救援船过来……”小赵的声音突然停住。他看见了那圈马灯,看见了站在灯影里的陈守一。老人的侧脸在昏黄的光中像一尊古老的雕像,雨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像是雕像在流泪。“您这是……”“你看。”陈守一指向海面。在风雨的间隙,在黑暗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点光。很微弱,摇曳不定,但确实在靠近。接着又是一点,两点——是船上的航行灯。“‘东海明珠’。”陈守一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风声雨声。“它看见我们了。”小赵屏住呼吸。他看见那几盏灯在海浪中起伏,艰难但坚定地朝着灯塔的方向移动。八盏马灯围成的光圈在狂风中摇晃,却奇迹般地没有一盏熄灭。它们的光交织在一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像黑暗海洋上的一朵发光的蒲公英。船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轮廓了,是一艘中型货轮,甲板上的集装箱被绳索固定着,在风浪中像积木般摇晃。它调整着航向,小心翼翼地从灯塔和礁石群之间穿过——那里是唯一的航道,宽不足百米,平时都需小心翼翼,何况在这样的夜晚。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风雨拉长。陈守一站在栏杆前,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灯塔的一部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直到它完全通过危险水域,航向稳定地驶向远海。“过去了。”小赵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陈守一点点头。他慢慢解开那些马灯,一盏一盏提回灯室。动作很慢,因为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后的虚脱。最后一盏灯提进来时,他晃了一下,小赵赶紧扶住。“我没事。”陈守一说,但任由小赵搀扶着坐下。灯室里只剩下煤油灯的光。风雨还在呼啸,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小赵看着陈守一湿透的头发和衣服,看着老人疲惫的侧脸,突然问:“陈伯,您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我是说……明明可以退休了。”陈守一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赵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我父亲是个渔民。我十五岁那年,他出海遇上台风,再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本不该他出海,是替别人去的——那家人孩子生病,他心软,答应了。”老人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搜救队找了三天,只找到船的碎片。母亲哭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就跟我说:‘你以后做什么都行,就是别下海。’”“所以您来守灯塔?”“开始不是。”陈守一摇摇头,“我考了师范,在小学教了两年书。1978年,灯塔站招人,没人愿意来——太苦,太孤单。我就报了名。母亲知道后,一个月没跟我说话。后来我每次回家,她都做一桌子菜,临走时塞给我一瓶自己腌的咸菜,说‘海上风大,多穿点’。再后来她老了,我接她来岛上住,她不肯,说在陆地上住了一辈子,怕听见海浪声睡不着。”煤油灯的光摇曳着。陈守一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巨大而模糊。“守塔的第一年,我天天想走。太寂寞了,有时候一整个月见不到一个人,只能对着海说话。后来慢慢习惯了,反而离不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小赵摇头。“因为站在这里,能看见最远的光。”陈守一望向窗外,虽然此刻外面只有黑暗,“天晴的时候,能看见四十海里外的船灯。那些灯在海上移动,像星星掉下来了,在往家走。每盏灯下面都是一条船,船上都有人。他们有的赶着回家见老婆孩子,有的送货挣钱养家,有的可能只是出来看看海……不管是谁,他们都需要光,需要在黑暗里知道自己没走错。”他转过头,看着小赵:“我父亲出海那晚,如果有座灯塔亮着,也许他就回来了。可惜没有。所以我想,那我就来做这座灯塔。我做不了太阳,照不亮整个海,但至少能在我站的地方,为夜航的人点一盏灯。一盏灯不够亮,就点八盏。八盏不够,就点八十盏。总有一盏,能照到该照的人。”小赵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不过是找个跳板,混点基层经验,好调回市里。他抱怨过这里的偏僻,抱怨过设备的陈旧,抱怨过日复一日的无聊。可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些抱怨很轻,轻得可耻。六后半夜,雨停了。风还在刮,但已没了那股暴戾的劲儿,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控制室的设备恢复了供电,仪器屏幕重新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航标灯也自动重启了,八束白光重新开始旋转,穿透渐渐散去的雨云。陈守一换下湿衣服,坐在桌前写日志。小赵泡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陈伯,刚才海事局来电话,说‘东海明珠’安全脱险了。船长特别要求转达感谢,说要不是看见灯塔的光,今晚就危险了。”陈守一点点头,在日志上写下:“夜11时20分至凌晨1时15分,因停电启用备用照明,指引‘东海明珠’号货轮通过险段。船安,人安。”他放下笔,端起茶杯。热气熏在脸上,很暖。“小赵,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他突然问。年轻人一愣:“我……不知道。也许一两年,等有机会就……”“应该走。”陈守一打断他,“年轻人不该困在这里。你有专业知识,该去设计更亮的灯,更智能的塔,让以后的守塔人不用在风暴夜点煤油灯。”“可是您……”“我老了。”陈守一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老到已经和这座塔长在一起了。它是我,我是它。我走了,它会寂寞的。”小赵鼻子一酸。他想起上个月家里打电话,母亲说给他托了关系,年底可能能调回市局。他当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现在却觉得,那高兴里缺了点什么。窗外,天色开始发灰。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海天相接处泛起一抹极淡的蓝,像靛青滴进了水里,慢慢晕开。风停了,海面平静下来,倒映着破碎的云和渐亮的天光。陈守一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第一批海鸟从崖壁的巢穴里飞出,在黎明的微光中盘旋。看见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早归的渔船,拖着白色的尾浪,缓缓驶向港口。看见塔楼的影子被晨光投在海面上,长长的,坚定的,像一座通往昨天的桥。“天亮了。”他说。是啊,天亮了。最长的夜已经过去,航行的船都已靠岸,迷失的都找到了方向。而灯塔还在这里,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个黄昏,下一次点亮。小赵也走到窗边,站在老人身旁。他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陈守一的侧脸和灯塔的轮廓重叠在一起——都是嶙峋的,布满岁月痕迹的,却又奇异地挺拔着,仿佛什么也压不垮。“陈伯,”他轻声说,“等您退休那天,我能接您的班吗?我是说……不是一两年,是一直。”陈守一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年轻人。晨光照进他浑浊的眼睛,在里面点起两簇小小的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小赵的肩膀。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日志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茶杯洗净倒扣。动作慢而有序,像进行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本1978年的旧日志,轻轻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他说,“该交班了。”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旋转楼梯。陈守一的脚步很稳,左腿的旧伤似乎不疼了。也许疼,但他不在乎。有些路走久了,疼痛就成了路的一部分。走到塔楼门口时,陈守一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正从东面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楼梯上切出一块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鱼。他想起四十五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塔时,也是个清晨。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是这样闪闪发光。那时他二十岁,觉得四十五年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现在他六十七岁,觉得四十五年很短,短得就像昨夜那场风暴——来时惊天动地,去时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可痕迹也是存在过的证明。就像灯塔立在礁石上,被风吹,被雨打,被海水侵蚀,可它还在。它记得每一场风暴,每一条经过的船,每一个守过它的人。而这些人,这些船,这些风暴,也构成了它本身。“陈伯?”小赵在门外叫他。陈守一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旋转楼梯,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照片,看了一眼控制室的门。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铁门。“咔哒”一声。不重,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清晰得像心跳。门外,天已大亮。海是金色的,天是淡紫色的,云是粉红色的。世界崭新得像刚被洗过,散发着干净的光芒。远处,那艘早归的渔船正缓缓驶入港湾,汽笛声悠长而欢快,仿佛在说:我回来了,我从夜晚的海上回来了。陈守一站在塔楼前,深深吸了一口带海腥味的空气。他知道,今晚五点四十七分,他还会站在这里,按下那个红色的钮,为夜航的人点亮一盏灯。而此刻,太阳正从海平面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灯塔上,把那白色的塔身染成温暖的、蜂蜜般的颜色。塔顶的航标灯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像一位完成了守夜任务的卫士,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睡一个短暂的、明亮的觉。陈守一抬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碎石路上,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陪伴。在他身后,灯塔静静立着。在它脚下,海浪轻轻拍打礁石,哗——哗——,像亘古的呼吸,像永恒的诺言。而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9日 09:27:17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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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渡口
江边的老渡口,已经废弃快十年了。水泥柱子静静地站在浑浊的水里,石阶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野草。偶尔有附近的老人,提着马扎,在这里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看江鸥飞来飞去,看轮船拖着长长的水痕驶向天际。而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他叫周伯,是我父亲那辈的老党员,也是这渡口最后一任摆渡人。他虽退休多年,却依旧精神矍铄。我这次来,是为了给《支部生活》的专栏找一些即将消失的“红色记忆”。“记者同志,你来早了。”周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江水般的温厚。他递给我一瓶水,在我身边的石阶坐下,目光投向江心,仿佛那里仍有一条木船,正破浪而来。“那时候,没有桥。”周伯的故事从一句叹息开始。“两岸十几个村子,人、货、牲口,娶亲的、看病的、上学的,都得靠我们这两条木船。鸡叫第一声就得起来,星星出来全了才能收工。冬天,手冻在橹把上,撕下一层皮;夏天,毒日头能把人晒脱形。”“那……觉得苦吗?”我问。“苦?”周伯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时候的人,皮实。脑子里想的,是东村张家的媳妇要生了,夜里也得有人候着;是西村李家的学生娃赶考,千万不能误了点。船是公家的船,人是组织上的人,这江上的路,就是咱的阵地,得守住。”他用了“阵地”这个词。没有硝烟,却有风浪;没有枪炮,却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他们那代人的信仰,是“做事情,就要有做事的样子”。“最险的一次,是七九年的大汛。”周伯的声音低沉下来,“江水一夜涨了三四米,像一头咆哮的黄兽。上头来了命令,必须把对岸一批紧急防汛物资运过来。风大浪急,船像片树叶,一浪过来,江水就没过了半条船。副手是个小年轻,脸都白了,说‘周伯,太悬了,等小点再走吧’。”“您怎么决定的?”“我说,”周伯转过头,眼里有光,“咱们是党员。‘党员’两个字,平时是秤砣,压着你踏踏实实;要命的时候,它就是胆!”那一次,他们搏了四个多小时,把物资抢运了回来。船靠岸时,人都快散了架。但周伯记得,对岸的乡亲们举着马灯,在暴雨里站成两排,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寂静的注视。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他觉得,值了。“后来,桥修通了,汽车呜地一下就跑过去了,谁也不再需要这慢悠悠的渡船了。”周伯拍了拍身下的石阶,语气里有自豪,也有淡淡的落寞。“下岗那天,我们把两条船擦得干干净净,交给了国家。就像送走老战友。”我翻开采访本,却发现记录寥寥。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从这位老人口中讲出,竟如这江水平静流淌的表面,所有的激流与暗礁,都沉淀在了深处。夕阳西下,给渡口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边。我们准备离开时,一个骑单车的少年停在路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他可能从未见过真正的木船,更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一个世界的枢纽。周伯却眼睛一亮,他走过去,和气地问:“学生仔,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吗?”少年茫然地摇摇头。“这里是渡口。”周伯一字一句地说,像在传授一句重要的口令,“渡人过江,也渡‘责任’和‘信任’过江。”少年似懂非懂,点点头,骑车走了。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伯最后那句话。时代的大江,不舍昼夜。宏伟的跨江大桥取代了摇晃的木船,飞驰的高铁超越了颠簸的轮渡。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效率。可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被如此轻易地“渡”过去。那是风雨如晦时,掌舵者“我先上”的胆气;是长年累月中,对平凡岗位“守得住”的钝力;是面对群众期盼时,那句无声却重于千钧的“有我在”。那是一种比钢铁更坚固的“渡”,渡的是初心,是使命,是即便工具与战场早已天翻地覆,那份“做事情,就要有做事的样子”的魂。我合上几乎空白的采访本。或许,这次寻访最珍贵的收获,并非一段可供书写的历史,而是一个渡口。夕阳铺洒江面时,老人的侧影嵌在余晖里,他望向江心的眼神凝着沉沉的波光,那眼神在说:桥,能渡人;但有些东西,需要用心去“渡”。车子开上那座雄伟的跨江大桥,江风吹得很大。我突然明白,我们每个人心里,可能都应该有个“渡口”。它不是让我们走得更快的工具,而是提醒我们为什么出发,又要肩负什么,然后继续向前。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9日 09:22:17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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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空饼
林晚在民政局门口撕碎了那张结婚证复印件。纸屑似雪,飘入初春微凉的风中。她没哭,只将碎纸塞进包里——留着,当书签用。 三个月前,陈屿在梧桐掩映的咖啡馆向她求婚。他推来一枚素圈银戒,说:“等我拿下‘云栖’项目,就买下滨江那套江景房,三室两厅,主卧朝南,给你装整面落地窗。”他指尖滑过手机屏上渲染图,光影流转,仿佛未来已近在咫尺。“再过半年,我们注册婚庆公司,你做创意总监,我跑资源——你的手稿,不该只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林晚信了。她辞去广告公司文案岗,用全部积蓄报了婚礼策划师认证班;她删掉所有约会软件,把朋友圈签名改成“在备婚”。她甚至开始学烘焙,只为某天能端出一盘他爱吃的海盐焦糖曲奇——而他总说:“等房子定了,我陪你一起试配方。” 然而“云栖”项目实际已烂尾。该项目并非运作失败,而是自始至终从未真实存在。林晚偶然翻到陈屿遗忘在她家充电器旁的旧手机备份,从中发现了他与中介的聊天记录:“……信息无需填写得过于详实,若她提出核查资质,便填写‘已签约’;若她要求查看合同,发送一份带水印的PDF文件即可蒙混过关。”另一条消息语气更显轻佻:“她太过认真,反而容易哄骗。认真的人,会将虚幻的承诺当作可靠的依托。”她没质问。只是默默收拾行李,搬离合租公寓。临走那晚,陈屿照例发来语音:“晚安,我的未来总监。”声音温柔如常。她第一次没回。 第二天,她递交了原创婚礼IP《未拆封》的出版提案——故事讲一个女孩用37张空白请柬,办了一场只邀请自己的婚礼。提案末页写着:“所有承诺若不落于纸面,便只是空气的形状;而空气,从不承担重量。” 此刻,林晚站在地铁玻璃门上看见自己:黑眼圈淡了,发尾新染了一缕月光灰。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最锋利的浪漫,不是共赴山海,而是终于看清幻影后,仍敢为自己点一盏灯。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6日 11:02:02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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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十月一,山河的三种刻度
晨曦未露,磨刀石上,八旬老人的锄头,找回昨日的锋利。他不看阅兵,不刷手机,只盯着荒山的等高线,将国旗,插上最高的土坡——像寄出一封,写给未来的信。他相信,脊梁不弯,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森林。这,是父亲写给山河的……最朴素的情书。 而在百公里外,我的“黄金周”,被消毒水重新定义。无影灯亮起,世界只剩心跳机的滴答,和柳叶刀划过皮肉的细响。当烟花在夜空炸开,我在手术台前,缝合一条断裂的血管,也缝合了一个家庭……关于团圆的定义。这,是我写给生命的……最沉默的誓言。 女儿的工位,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数据奔涌的云端。她的眼睛,锁住卫星云图,把台风、暴雨、冷空气的前锋,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方言。当别人在朋友圈晒定位时,她正对着麦克风,把风雨雷电,编译成出行的“平安符”。这,是新一代写给时代的……最冷静的浪漫! 从泥土……到血肉,从血肉……到电波!三代人,三种语言,却共用同一种滚烫的语法——不必高喊口号,只需在自己的坐标上,站直!站稳!然后在十月的第一缕阳光里,向着这片土地……交出一颗……跳动的中国心!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5日 09:10:23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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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堂弟的量体艺术
三十年来,堂弟①你的皮尺始终悬于肩头宛如另一条锁骨 阳光自集团②大楼斜照而入将每个人的影子裁为初始坯料你俯身,以拇指按住零点刻度令冰冷的数字开口说话 你带出的八十多双手如今分布在车间、展厅与定制工坊每一双手都记得你传授的第一个动作:量颈窝时要轻像触碰刚出炉的面包量袖长时要准像锁定即将离弦的箭 培训课件在微信里逐页呈现截图被收藏、转发并放大你标注的箭头穿越数载晨昏指向锁骨、肩峰、肘点、腕骨这些点位各有其名你比它们的拥有者更为熟悉 那天你为我量体皮尺绕过我的后背你说:“哥,你习惯左手拎包”所以左肩较右肩低两毫米 你又说:“你近期瘦了三斤”因腰围较上次缩减半寸 我没跟你说那是真的 只是想起年少时 你用碎布头缝沙包的模样 你说针脚得密做事便要心细 那个时候,你就懂得人生最坚实的缝线不是缝合什么而是留出恰好的空隙让成长有处可去 一位量体师的管理智慧不在报表之间,在每件成衣的肩缝之中八十人③的团队你从不视他们为下属是精准的尺子、是敏锐的眼睛是布匹与身体相遇前最后一道饱含温度的测算 若有新人将领围收窄了你取过粉片在样衣上重新绘制若有徒弟把袖笼挖深了你便陪同加班至路灯熄灭 你常说:“量错一次,客户记住三年” 我穿上你量制的外套立于镜前忽然领悟合身不是紧紧包裹是领口留出风的空间是腋下存着拥抱的余量是当你转身时衣服比你先认出你的方向堂弟,你的名字里藏着一把尺它量过亚麻、羊毛与桑蚕丝量过八万六千多个日夜量过从学徒到负责人的成长距离最终发现——最好的量体,是让一个人忘记身上的衣物只记得自己的脊梁 阳光集团的那扇窗依旧你站在窗前的身影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那是世上最精准的尺子不量黄金只量人心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21日 15:44:57     分类: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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