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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时,我们都是追光的人 [散文]

叶兴泰     发布时间: 2026/10/12 14:3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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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白露过后,风渐生凉意,墙根处桂树的影子悄然浓密起来。城市的高楼将天空裁成窄条,可每到农历八月十五前后,人们总会不自觉地扬起脖颈,恰似儿时在乡野,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搜寻那片渐渐圆满的月色。

我的故乡在苏北泰兴的一座普通村落,屋舍后方是一片玉米地。儿时的中秋,母亲总在天色刚擦黑时,就把小方桌搬到院中,摆上切好的月牙形瓜块、剥好皮的葡萄,桌子正中放一叠用厚黄纸包裹的月饼,饼面印着的红色圆点,恰似一枚盖在故乡的邮戳。父亲向来寡言,只把最大的一块月饼掰给我,自己啃食边角烤焦的酥皮。那时还不懂“团圆”二字的分量,只觉得那轮月亮大得能将整个院落笼罩,月光落在手腕上,清清凉凉,像有人轻轻抚过我的童年。

后来外出读书、服役离开故乡,中秋常是在校舍或是军营宿舍的阳台度过。同住的战友来自天南海北,有人拆开家中寄来的云腿月饼,有人煮上一壶桂花乌龙,大家把椅子拼围成半圆,对着窗外未必澄澈的夜空举杯。有一年雾气浓重,月亮许久未升起,来自东北的战友吟出“今夜月明人尽望”,四川籍女兵接着续上“不知秋思落谁家”,我忽然醒悟:中秋的月,从来从来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卫星,它是刻在中国人心底的共同胎记,照过苏轼的眉州,照过张九龄的南海,也照着我们这些辗转于地铁与写字楼间,渐渐与故乡疏离的年轻人。

读军校的时候,离家不远,我第一次在中秋来临前回了趟老家。母亲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摆上桌的仍是那张旧方凳,瓜被切成了莲花瓣的形状,月饼也换成了礼盒装的流心奶黄。她一边念叨“现在的月饼不如从前香”,一边把带流心的那块塞到我手里。父亲在廊下点燃一支烟,说“月亮还是当年那个月亮”。我抬头望去,楼群间隙的月亮确实不如记忆中那般硕大,可银辉落在母亲手背上的老年斑上,竟比儿时所见更明亮。那一刻我懂得,“月是故乡明”从来不是光学上的误差,而是心跳的偏差,我们走得越远,越会将故乡校准为人生的圆心。

中秋这个节日,妙就妙在“分外明”三个字。平日里的月圆月缺,不过是日历上的寻常翻页;唯独八月十五,圆满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缺憾也得到了包容。苏轼写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并非教人顺从命运,而是教人在不圆满中认出圆满:电话里父母一句“吃了吗”,微信上友人发来的同一片月色,值班室同事分给你的半块月饼,都是人世间细碎的团圆。节俗从古时的祭月、赏月,演变到如今的视频通话、异地寄递外卖,承载形式虽愈发简约,核心却从未改变,人们总要在这一年之中月色最饱满的夜里,确认自己仍被某一处光照耀着。

昨夜我站在阳台。青岛的风裹着海腥气吹过来,月亮从楼山的缺口处缓缓浮起,圆满、静谧,静静地悬在天上。楼下烧烤摊传来人们的笑谈声,远处跨海大桥的路灯连成一道绵长的弧线。幻梦中,我摸出包里母亲塞的月饼,包装纸摩挲时发出细碎声响,恰似旧年檐下的桂叶。掰开月饼,馅料还是传统的五仁,青红丝混着冰糖,甜得醇厚质朴,却一下子将二十多年前的院落拉回到眼前:父亲、母亲、梧桐、玉米地,还有我手心里那块印着红点的月饼。

原来我们追逐的从来都不是月亮。月亮不过是悬在天上的一面镜子,照见的是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想回家”。天涯再远,只要肯抬头,同一轮月光会同时落在你的眉心与故乡的屋顶;只要还愿意在中秋夜掰一块月饼分给身边人,这份圆满就从未破碎。

清风不改,明月如初。“中秋”不论你身在何方、陪伴你的是谁,愿这一片银辉替你点亮路标——回头,是你来时的路;往前,是你归去的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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