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大约总有人听了“钱能解忧”的话,便要追问:“钱从何来?”仿佛这话是教人凭空去变魔术。鲁迅先生确乎没详说这来处,但他另有一句话,倒是点破了机关:“本身就穷,折腾对了就成了富人,折腾不对,大不了还是穷人。如果不折腾,一辈子都是穷人。”这话说得透彻,竟无半分温存的余地。
于今观之,这“内卷”的世道,于穷人尤为苛酷。资源是缺的,人脉是薄的,四面八方压来的,是柴米油盐的实债与攀比虚耗的无形债。倘再缩了手脚,安于“穷是命定”的窠臼,那便真如砧板上的活鱼,只余待宰的份,翻身云云,实是梦呓了。故而,余生苦短,愈是穷人,倒愈须有一份“折腾”的胆气。这胆气,非是胡为,乃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瞅准一处便肯下死力气的蛮劲,是晓得自己本就光着脚,反不怕穿鞋人那般瞻前顾后的豁达。穷的境遇,诸如资源匮乏、压力环伺,自是铁打的事实。然事实之上,人尚有能动的手脚与未掘的脑子。要紧处,在于肯主动去寻变,像矿工般朝自己内心漆黑处掘进,总能掘出点与众不同的星火来。将这星火悉心护着,吹着,竟或也能成一片光。外国有位叫安东尼·罗宾的,专研此道,说人的脑力,即便如爱因斯坦,所用也不过十之一二。此言是鼓舞,亦是一种责问:你巨大的潜能,莫非甘愿任其朽烂于愁苦与自怜之中么?
翻翻史册,那些从尘埃里挣出头脸来的,何曾有一个是墨守成规、安分待时的“老实人”?他们是不安分的。刘邦若安于亭长的酒肉,后世哪有什么“大风起兮云飞扬”?不过泗水边一粒随风而散的沙土罢了。朱元璋若认了命,甘心托钵乞食一生,谁又晓得“洪武”年号与“朱重八”有何干系?再看近时,马云若只安心做他的英文教员,杭州便少一桩茶余饭后的传奇;任正非若下岗后只图温饱,岭南的科技星空怕也要黯澹几分。他们皆是“折腾”了的,将这词从泥泞里挣出来,赋予了新的气象。可见,“穷”字当头,资源与压力,往往成了失败者最顺口的托辞。既已穷到底了,还有什么更可输的?这道理,本不难懂。
前日与一旧友谈天,我将想聚拢几人做些事情的念头说了,他听罢却连连摇头,叹气道:“我是越折腾越见窘迫,债务如山,精神也快耗尽了。”语气里满是萧索的绝望。他的话,道出了一层紧要的关节:如今这世道,单凭一人匹夫之勇去“折腾”,极易撞得头破血流。成功的折腾,须得学会“抱团”。独木难支大厦,众人的心力拧在一处,方能有所作为。古来成事者,谁不是倚仗了团队的力量?这亦是“折腾”的学问,并非一味蛮干。
人既有这般潜能,穷者便更需以“折腾”为火石,去敲打,去点燃那沉睡的光。人生困顿如山,你要在其中不断摸索,寻那条可能仅容一线的裂隙。只要寻得自身一点微末的亮处——或许是旁人无视的耐性,或许是对数字的敏感,或许是极寻常的诚实——将它牢牢捉住,倾力放大,命运之轮便可能因此转向。这过程里吃的苦,走的路,都不会全然白费。它们垫在脚下,成了你看更高处风景的阶石。
更进一步想,一个人的突破,往往不止于一身一家的荣辱。你于折腾中,或竟摸索出一种更巧的法子,或窥见一个未有的行当。这微光首先照亮你自己的前路,继而,或能烛照同行者,甚而,为这沉闷的世道,吹入一丝新鲜的活气。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是可以照亮一个角落的。
生活于贫困中,压力自是千钧重担。但也正因这重压,“折腾”才成了最好的砥砺。它锻打你的筋骨,撑开你的眼界,于无数次尝试与挫败中,教你识得人情、练达事理。你所接触的新人、新事、新物,都在无声地拓宽你思维的边界。人生如白驹过隙,年轻时若不将这气力与光阴化作行动的薪柴,更待何时?唯有动起来,方能在时代的洪流中,为自己争得一块立足的甲板,乃至一片乘风的风帆。
敢于在逆境中折腾,显出的不独是匹夫之勇,更是一种于绝地求生的清醒智慧。它迫人突破自身的茧房,改变既定的命途。这般个人的奋斗,涓滴汇聚,亦是一个社会赖以更新与进步的隐秘源泉。因此,对于周遭那些敢于“穷折腾”的人,我们或可少些冷眼的嘲讽,多些力所能及的援手与一份静待花开的耐心。这世间,终究需要一些不肯安分的灵魂,去搅动那一潭沉寂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