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工厂里待了十四年,终于搞清楚了——他是一颗螺丝钉。不是比喻,是真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螺丝钉拧进电路板里,一天拧三千颗,一个月九万颗,一年一百零八万颗。十四年,他拧了一千五百多万颗螺丝钉。如果把这些螺丝钉排成一排,能从广州排到北京。
可他自己呢?他连一颗螺丝钉都不如。螺丝钉好歹还有个固定的位置,他却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从这个厂流到那个厂,从这个城市流到那个城市。深圳、东莞、惠州、广州、佛山、中山、珠海、江门、肇庆——珠三角的每一个工业区,都留下过他的指纹。他在电子厂打过螺丝,在玩具厂喷过漆,在家具厂锯过木头,在印刷厂搬过纸箱。他干过的工种比他的年龄还多,却没有一样能干出名堂。
他常常想,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他一定是最不起眼的群演。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连脸都露不完整,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故事,他就像一颗尘埃,落在时代的角落里,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又不甘心。他总觉得,他这辈子不应该只是这样。他应该有一些不一样的经历,应该留下一些什么东西,证明他来过的这个世界。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在流水线的尽头,在机器的轰鸣声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生活在等着他。它是什么样子的,他看不清楚,但它就在那里,像远方的灯塔一样,微弱地闪烁着。
二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东莞长安镇的一家电子厂里,穿着蓝色的无尘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坐在流水线前。面前的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着,把一块块绿色的电路板送到他面前。他的任务是把四颗螺丝钉拧进四个孔里,然后用气枪吹掉上面的灰尘。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十秒钟之后,下一块电路板又来了。十秒,十秒,十秒,十秒。一个小时三百六十块电路板,一千四百四十颗螺丝钉。八个小时后,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了,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试着换左手干活,但左手不听使唤,拧螺丝的速度慢了一半,还老是拧歪。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啥,但那眼神他懂——别给我添乱。他又换回右手,继续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拧进去,吹一下,放下去,拿新的。拧进去,吹一下,放下去,拿新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有血有肉的机器。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肌肉记忆在驱动着双手。
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这种声音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万只蜜蜂在你耳边飞舞。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烦躁,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甚至会依赖这种声音。如果没有这种声音,你反而会睡不着觉。就像那些在火车上长大的人,听不到铁轨的声音就无法入睡一样。他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工厂,会不会因为听不到这种嗡嗡声而失眠?也许会吧。这声音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身体里。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叫小芳,十九岁,湖南人。她的工作是给电路板贴上保护膜。她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八个月了,每天重复上万次。她的手很巧,贴膜的时候几乎没有气泡。组长经常表扬她,说她是他这条线上最好的贴膜工。可小芳并不高兴,她说她宁愿自己笨一点,这样就不用天天贴膜了。他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去做文员,坐在办公室里,不用穿无尘服,不用戴手套,可以涂指甲油,可以留长头发。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会电脑。”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告诉她,电脑其实不难学,他自学过,现在已经会用Word和Excel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就算她会电脑,也不一定能找到文员的工作。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像小芳一样的女孩,她们年轻、漂亮、勤劳,却被困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青春耗尽,直到手指变形,直到再也干不动了,然后被新的年轻人取代。工厂就是这样,它永远不缺新鲜的血液,永远不缺年轻的肉体。你走了,马上有人补上。你老了,马上有人替代你。你就像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坏了就换一个新的,没人会在意你曾经存在过。
这就是工厂的残酷之处。它不需要你有思想,不需要你有感情,只需要你有一双能干活的手。你的大脑可以关机,你的心脏可以停止跳动,但只要你的手还在动,你就是合格的工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坐在流水线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的灵魂已经死了,只剩下肉体还在机械地运动着。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他又能怎么办呢?生活没有给他太多的选择。他只能在每一次困意袭来的时候,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醒醒,你还活着。
三
他的脚又开始痒了。这是一种钻心的痒,像一万只蚂蚁在他的脚趾缝里爬来爬去。他知道这是脚气,也知道是怎么得的——上个月,车间统一更换了无尘鞋,那些鞋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上面沾满了汗水和细菌。他穿了三天,脚就开始脱皮、起水泡。他去医务室看过,医生给他开了一支药膏,擦了几天也不见好转。组长说,大家都在穿,就你事多。他没敢再说什么,只能忍着。
可这种痒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嗡嗡作响,他的脚却在疯狂地发痒,他想挠,又不敢挠,因为手套上有化学试剂,碰到皮肤会更糟糕。他只能夹紧双腿,让脚趾互相摩擦,用这种方式来缓解那种难以忍受的痒。但这根本没用,痒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时候痒得厉害了,他真想把鞋子脱掉,把脚放在地上使劲蹭。可他知道不能这样做,车间里有规定,工作时间不准脱鞋,被抓到要罚款。他只能咬着牙忍着,忍到额头冒汗,忍到指甲嵌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余秀华写的,叫《我爱你》。里面有这样几句: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下觉得胜利,被粉碎
月光下觉得失败
他以前读不懂这首诗,觉得它太悲伤了。现在他懂了。巴巴地活着,就是像他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看看手机,偶尔想想未来,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未来可言。被粉碎的不是别的,是你的梦想、你的希望、你对生活的那一点点期待。月光下觉得失败,是因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终于有时间面对自己了,你终于承认了,你活得很失败。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他最大的资产是一张银行卡,里面躺着八千块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意外,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可能被这座城市抛弃。他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一旦松动,就会被扔掉。他也想过存钱,可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一点,除去房租、伙食费、电话费、日常开销,剩下的寥寥无几。他也想学点东西,可每天下班回到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哪还有精力去学习?他也想找个女朋友,可谁会看得上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呢?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别人。
有时候他会想,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还要继续坐在流水线前,继续拧他的螺丝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大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某一天,他拧不动了,或者工厂倒闭了,或者他被机器取代了。到那个时候,他的人生也就结束了。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在意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被遗忘。他害怕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像一颗尘埃落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他总想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颗还在跳动的心。
四
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使劲睁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电路板,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螺丝钉和孔洞开始重叠、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用。困意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组长不在。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小会儿。可就在他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喂!睡着了?”
他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组长那张阴沉的脸。他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脸上的横肉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盯着他,冷冷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去洗把脸。要是再让我看到你闭眼,今天就白干。”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他更加恼火。他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洗手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车间门,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被关在这座巨大的监狱里,每天做着毫无意义的劳动,换取一顿饭和一个睡觉的地方。走廊里的灯很暗,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瘦瘦的,小小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洗手间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不像他,或者说,他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个他。
他想象中的他,应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着吉他,走在通往远方的路上。或者是一个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端着咖啡,俯瞰着城市的风景。或者是一个作家,坐在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他正在写着动人的故事。可现实中的他,却是一个穿着蓝色无尘服的工人,站在肮脏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他的手上沾满了机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他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很苦涩。他忽然想起了王小波的一句话:“生活就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太理解,觉得它太悲观了。现在他懂了,生活确实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它会一点一点地敲掉你的棱角,磨掉你的锐气,直到你变成一个圆滑的、温顺的、听话的螺丝钉。你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可慢慢地,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改变不了。你只能接受,只能妥协,只能认命。
可他不甘心。他总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哪怕只是写下一行字,哪怕只是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叹息。至少,他要让这个世界知道,他曾经来过。
五
回到工位上,他继续拧螺丝。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脑子却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里放牛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出门打工时的兴奋和忐忑,想起了第一次拿到工资时的激动,想起了第一次被辞退时的茫然。
他想的最多的,是那些离开工厂的工友。他们有的回了老家,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换了行业,做了生意,有的赚了钱,有的赔了本。有的创业成功了,当了老板,开着车回来看他们,请大家吃饭喝酒。有的欠了一屁股债,躲在外面不敢回家,连电话都不敢接。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他也离开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可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总是从一个工厂跳到另一个工厂,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有人说,打工是没有前途的。他知道,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把力气。他用它们来拧螺丝、搬货物、扫地、洗碗,换来微薄的收入,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他也想过学一门手艺,比如理发、修车、做厨师,可学手艺要花钱,要时间,要有人带你。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能继续在工厂里耗着,耗到青春耗尽,耗到身体垮掉,耗到再也干不动了。
有时候他会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勇气去改变,恨自己安于现状,恨自己懦弱无能。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感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只想就这样躺着,一直躺着,躺到世界末日。
凌晨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生产线依然在运转,机器依然在轰鸣,工友们依然在埋头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流水线连接在一起,又被流水线分割开来。他忽然觉得很孤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可他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巨大的车间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螺丝钉。
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不是写诗,也不是写歌,就是随便写点什么,记录下这一刻的感受。可他没有纸,也没有笔。他的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已经被摔碎了,触摸屏不太灵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用颤抖的手指打下了一行字:
“凌晨五点,他在流水线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
然后他删掉了。他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像那些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可他又觉得,如果不写下来,这一刻的感受就会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传送带带走,消失在时间的尽头。
于是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没有删。
六
下班铃响了。早上八点,天已经亮了很久。他脱下无尘服,摘下帽子,走出车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厂门口有一排早餐摊,卖肠粉的、卖包子的、卖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他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粥很稀,包子很小,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倦容。他也在吃早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播放着一个小视频,一个年轻人在唱歌,唱的是《海阔天空》。中年人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太准,但他唱得很投入,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和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螺丝钉,被拧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转动着,直到生锈,直到报废。
可他还在唱歌。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一碗稀粥和两个包子之间,他还在唱歌。
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感受着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踏实,很真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吃完早餐,他站起来,朝宿舍走去。路上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工人在打篮球。他们赤着上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一样。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阳光很暖,风很轻,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至少,他还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至少,他还能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写下一行属于自己的文字。
这就够了。
七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自己的床。床板很硬,枕头很低,被子很薄,但他已经很习惯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凌晨五点写下的那行字:“凌晨五点,他在流水线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
他笑了笑,在后面加了一句:
“但螺丝钉也是有梦想的。”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到了一片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他站在海边,赤着脚,感受着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过的感觉。远处有一艘船,正在缓缓驶向地平线。他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它在前进。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