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城阳的午后仍残留着几分料峭寒意。暮春的雨丝细密如织,敲打着城阳区美术家协会活动基地的玻璃窗面。室内,崂山绿茶升腾起袅袅水汽,与宣纸上的墨香氤氲交织,将窗外烟雨濛濛的春色洇染得如同一幅未干透的水墨长卷。案头上,一幅《白云山春晓图》墨迹淋漓,山岭之势蜿蜒,仿佛还浸润着雨后的湿润水汽。
众人围坐品茗,此行本是为“大美城阳”创作采风而来。主席杜君慧老师搁下画笔,端起茶杯,目光从窗外的车水马龙收回到室内众人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现在的年轻人住进了几十层的高楼,却把老辈人最看重的‘根’给弄丢了。”
在座的副秘书长王珍球等人频频颔首,神情专注而凝重,显然已被杜主席这番话语所触动。杜主席呷了一口茶,茶杯与杯盖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画室里却格外清晰。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案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既不急促也不敷衍,而是带着一种师者特有的循循善诱,一字一句地问道:“咱们山东简称‘鲁’,城阳虽小,亦是鲁地。诸位以绘画为业,线条之中自有乾坤,可谁知道这‘鲁’字究竟从何而来?又有谁是否想过,当下我们有一种遗失,仅仅是‘鲁’字字形构造中的‘鱼’形元素吗?话至此处,他稍作停顿,任这个问题在空气中静静沉淀,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听者的心里。
一室寂静,唯有雨打窗棂之声,仿佛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隧道。杜主席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特制撒金宣纸,饱蘸浓墨,运腕如神,挥毫写下一个古朴的篆字——“魯”。他指着字的上半部分,声音在画室里缓缓回荡:“你们看,这上面,藏着一条鱼。”
他将众人的思绪拉回殷商王朝幽暗的窑穴。在那一方被岁月与烟火熏染得深沉的狭小空间里,贞人燃起龟甲,烈焰在甲骨下吞吐不定,随着高温的升腾,龟甲表面发出细微的崩裂之声,火热的气息灼烤着每一道纹理。龟甲承受不住这般剧烈的炙烤,裂纹在甲面上蜿蜒铺展,宛如天意凝聚的卦象,交错纵横,神秘而不可捉摸。巫师俯身凝视那一道道兆象,神情庄重,似乎从裂痕中读出了天地示下的旨意。而后,他提起刻刀,郑重地在甲骨上刻下这个符号——上方是一条脊鳍张扬、形态饱满的鱼。在远古东夷的认知里,鱼是水中最灵动的生灵,它游弋在河泽湖海之间,轻盈迅捷,带着水域独有的生机与灵动;它是渔猎民族赖以果腹的美味,以丰沛的肉质滋养着先民,养育一代又一代倚水而居的人群;它更是祭祀神灵时最虔诚的供品,被郑重地陈于祭坛之上,承载着先民对天地神明的敬畏与祈愿。因此,那时的“鲁”字,并不指代山东,它所代表的,是嘉美、是吉祥、是丰饶,是先民对于富足生活与美好征兆的全部想象与寄托。
紧接着,他将话题落到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而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几十年前,每个老院子门前都有一条‘阳沟’。你们现在叫它下水道,甚至很多人连下水道都看不见,全埋在地下了。但在以前,那可是一条‘命脉’。”他这话说得笃定,仿佛那条早已从多数人视野里消失的小小沟渠,此刻正从记忆深处重新流淌出来。我脑海里浮现出早已拆平的老宅:那时候雨水顺着青瓦滴落,一滴一滴地,在檐下连成一串晶莹的珠帘,而后汇入院前阳沟。沟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与细沙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小蝌蚪在里面游弋,尾巴一摆,便搅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夏日傍晚,暑气渐渐退去,大人们坐在沟边纳凉,手中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孩子在旁边跳格子,欢快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和沟里的水声一应一和。那道浅浅的水痕,不仅是排水的沟渠,更是连接天地、沟通人与自然的气口,仿佛只要它还在,老院子的呼吸就还在。“老辈人盖房,阳沟绝不能直冲大门,得拐个弯,像条‘玉带’一样环抱着院子。”杜主席加重语气,目光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风水上讲,‘曲则聚气,直则散财’。水为财,你得让它慢慢流,绕着走,那是财气在咱家里打了个转儿,不肯走啊。”他说到“不肯走”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仿佛那看不见的财气真的就在老院子外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肯离去。
那条甲骨文里的鱼,与那条老院子的阳沟,在城阳美协的画室里,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交会。一个来自殷商幽暗的窑穴,承载着先民对吉庆丰饶的最初想象;一个来自老宅门前清浅的水痕,维系着人与天地之间朴素而绵长的吐纳。它们各自沉默地穿过数千年光阴,如今却在这间被茶香与墨色浸润的画室中,以“鲁”字为引,悄然碰撞出古老文明的微弱回响。
“后来呢?”王珍球追问,眼神里满是对过往岁月的探寻。
“后来,武王克商,天下分封。”杜主席放下笔,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口外雨后湿润的街道,只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现代都市的轮廓在薄薄的雨雾中显得既清晰又遥远。“就在我们脚下的齐鲁大地上,齐与鲁并立。姜太公受封于齐,开创的是务实主义的霸业;周公旦受封于鲁,这里便是礼乐文明的摇篮。”他转过身,神情肃穆,声调也随之沉了下来:“为什么整个山东简称‘鲁’而非‘齐’?因为鲁国虽小,却是周王室在东方的‘嫡系代言人’。伯禽代父就国,带去了完整的周礼,‘变其俗,革其礼’,将西周王都的一整套典章制度、宗法秩序与礼仪规范,几乎原封不动地安放到了东方这片土地上。所以《左传》有言:‘周礼尽在鲁矣’。在那个礼崩乐坏的前夜,鲁国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护住了那条‘鱼’的尊严。”
在那个清明的午后,空气中仍氤氲着前夜微雨带来的潮润,茶香自案头杯盏间缓缓散开,与画室里若隐若现的墨香交融成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听着这段封邦建国的往事,古老的时光仿佛被一句句话语重新唤醒,眼前的一切也似乎渐渐退去,仿佛能看见三千年前的曲阜城头,也是这般烟雨朦胧,礼乐烟尘弥漫。那座城垣不高,却因周礼的浸润而显得格外庄严厚重,城门内外,衣冠揖让之间,一个文明的风骨正在缓缓成形。
“但现在呢?”杜主席指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那些建筑密集而高耸,像无数个沉默的方盒子整齐地码放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大家都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楼房里,进门是玄关,出门是电梯。连下雨天该往哪儿排水都不用操心,全由物业打理。”他略作停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深长的惋惜,“年轻人觉得风水是迷信,是文化糟粕,可他们不知道,这风水里藏着的,其实是老祖宗对环境的敬畏,对生活的经营。”
这番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现代生活的表象。我们这些美术工作者,习惯了在画布上追求极简主义,用最少的线条与最克制的颜色去营造意境,却往往忽略了生活本身才这是一幅堪称宏大的文化长卷。它铺展在岁月深处,既有粗粝厚重的底色,也有灵动流转的细节,远比画布上的任何一种构图都更为复杂,也更为深沉。我们填平了自然曲折的阳沟,修起了笔直规整的电梯井,城市的肌理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整齐,却也在不经意间磨去了性格里的婉转与厚重。
“说到鲁国,就不能不提一个人,也不能不提一条鱼。”杜主席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开口问道:“‘孔鲤’这个名字,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吧?”随即娓娓道来:据《孔子家语》记载,孔子二十岁时,夫人亓官氏产下一子。恰逢鲁昭公派人前来道贺,送来的贺礼不是金银,而是一尾鲜活的鲤鱼。孔子感念君主恩德,也为纪念此事,为儿子取名孔鲤,字伯鱼。“诸位试想,两千五百年前的曲阜,一尾来自鲁国公室的鲤鱼,游入了圣人的庭院。自此,‘鲁’的国号、‘鱼’的图腾与‘礼’的文明,便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画室之内一片静谧,连茶汤在杯中微微漾开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那条鱼从祭祀的供桌,游到圣人的家宅,最终游入了今日城阳画家的调色盘。它穿越了从神权到礼法、从宗庙到书斋的漫长路途,每一次停留,都折叠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杜主席话锋一转,语气转而深沉:“‘鲁’这个字在后世,却衍生出了‘愚钝、粗鲁’的含义。我们常称某人‘鲁钝’,说行为‘鲁莽’。一个诞生了孔子、孟子,孕育出最精致礼乐文明的地方,其名号却被贴上‘笨拙’的标签,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短暂停留,而后自行解答道:“并非如此。这恰恰是山东人的性格特质,也是我们城阳文艺工作者的精神底色。相较于齐国的机巧浪漫,鲁文化所崇尚的是克己复礼、循规蹈矩。这种‘鲁’,是大智若愚的鲁,是重剑无锋的鲁。”他稍作停顿,仿佛要让这句话的余韵在静谧中再停留片刻,接着说道:“如今人们的生活里没有了自然的阳沟,心中的沟壑却日渐加深。从前讲究‘天人合一’,讲究水流的走向要与人的呼吸同频,讲究一窗一景、一院一世界;如今人们只在意装修风格是否极简,家具是否为意大利进口,却不在意窗户朝向何处才能承接冬日暖阳,不在意推开门第一眼所见的景致能否让人赏心悦目。这恰恰是填平了‘阳沟’,把日子过成了直来直去的模样。”
有人笑着发问:“那依您来看,如今的‘风水’在何处呢?”杜主席爽朗笑道:“人没了地上的阳沟,心里的沟壑却深了。从前我们创作山水画,讲究‘之’字形构图,那是山路,是水路,更是人生的进退之路。如今不少人作画,有时过于直白,少了回旋的余地。”这番话让我想起“鲁”字从“嘉美”到“鲁莽”的语义流变——为了追求效率与直线的便捷,我们填平了自然的阳沟,也失掉了那份“曲径通幽”的审美意趣。
临行之时,天色清透,雨后的街道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杜主席送我们出门,缓步走到楼下那处早已干涸的景观水系前,伸手指着那一道道用水泥与卵石精心砌成的曲折水道,语气平和却又不无感慨地说道:“你看,这人工修筑的溪流景致虽美,线条曲折,石头也铺得讲究,可终究少了几分从生活深处生发出来的灵气,没有了当年的烟火气。”水底没有游鱼,岸边也不见孩童嬉闹,只有几株修剪齐整的绿植静静立着,一切都显得精致而安静,仿佛只是为了让人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略一停顿,接着说道:“老一辈人所说的风水,本质上讲的是‘人情’。所谓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一沟一壑之间,藏的其实是人居的冷暖、邻里的往来、人与天地的相处之道。我们从事美术创作,不能只描绘眼睛看到的形,更要画出内心感受到的神。”那声音并不高,却像方才画室里的墨香一样,在雨后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雨渐渐停歇,夕阳透过云层洒下几缕金光,那光并不刺目,却足以让画室里的一切轮廓都柔和起来。光影落在宣纸上那个苍劲的“魯”字之上,墨色因光线的映照而更显厚重,也照亮了墙上的《白云山春晓图》,使那画中的山石云气仿佛在夕照里微微浮动。
杜主席最后说道:“从甲骨文里的鱼,到孔家的鲤,再到齐鲁大地的简称。‘鲁’字如一条穿越时空的河流,裹挟着远古的海腥咸气与礼乐的淡淡墨香,流淌到今日,流淌到我们城阳区美术家协会的案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室中诸人,声音恳切而沉静:“希望诸位日后提笔创作时,不仅要画出城阳的山川风貌,更要画出这‘鲁’字背后承载的厚重与坚守。让我们的画笔,也如那条鲤鱼一般,跃出水面,惊艳时光。”
步出活动基地大院,雨后泥土的芬芳弥漫空中,似与画室中宣纸墨香交织融合。那股气息清冽温润,宛如自大地深处与千年笔墨间共同升腾。有关“鲁”的传说,恰似化作一尾无形之鱼,在城阳艺术长河里,始终鲜活跳跃、生生不息。
房屋,说到底不过是居住的外壳,是砖瓦木石搭起的躯壳;而风水,才真正关乎生活的魂灵,关乎人居其间所感受到的温暖流转与精神安顿。即便自然的阳沟已然消失,被平整的道路与规整的管网所取代,那份对美好生活的蜿蜒守望,不该丢失;那种不愿直来直去、而愿为生活留下一段缓冲与回旋的朴素智慧,更不该被遗忘。那份如鱼得水、懂得回转的生存哲学,就像鱼儿遇阻时懂得摆尾绕行,人处世间也须懂得周旋与变通,更不该丢弃。
说到底,所谓“阳沟”,已不只是一条排水的沟渠。只有当我们的画笔与心灵,都拥有了如同“阳沟”一般的曲折与包容,学会在直白之外留几分含蓄,在进取之中存几分退让,才能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阳沟”——它的作用不是排水,而是安放一颗懂得观察、懂得敬畏、懂得转弯的“人心”。这颗心,能于喧嚣中听得见雨后的泥土气息,能于规整中看得见山水的来龙去脉,也能于笔墨起落间,为坚硬的世界留下一道温柔的弯折。这,便是清明时节,我们在美协活动基地杜主席画室中寻到的,最为深沉的文化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