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我对季节的感知,是从江苏泰兴老家的夏至开始的。夏至不仅仅是一个节气,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童年记忆里那扇最明亮、最鲜活的门。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老故事了,那时候的泰兴没有现在这么多密密麻麻、一栋比一栋高、遮天蔽日的大楼。放眼望去,只有那条弯弯曲曲、静静绕着老城的护城河,河边树影倒立,河水映着天光;只有那掉得坑坑巴巴、长满青苔与杂草的老城墙根,诉说着时光的痕迹;记忆中老家焦东村南头,紧靠古马干河的那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金灿灿晃眼睛、在风里泛起层层波浪的麦田,那是整个夏天最厚重、最踏实的底色,麦穗饱满,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也是麦田最美的观赏期。
每到太阳像个浑身是劲儿的大火球,一刻不停、不知疲倦地烤着大地,把门口那条南北黄土砸出来的小路晒得似乎滚烫冒烟的时候,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热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和杂草被烤得发焦的、干干的糊味儿的时候,奶奶总会慢悠悠晃到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坐好,那把竹椅被她坐得油光水滑,坐上去凉丝丝的感觉。她手中晃着那把边缘都磨毛了的大蒲扇,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口气说:“过了芒种就是夏至咯,这天儿啊,马上就要‘入梅’喽。”她的话音里,有着一种对自然规律了如指掌的从容。
在我印象里,过夏至那可是有妥妥的、一丝不苟的“仪式感”的。它深深扎根在农村人每一天的劳作与准备里,渗透在农村人每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中。它虽不像过年放炮仗那样热热闹闹、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反倒清清爽爽的,这是专属于夏天的那份沉静又充满生机的盼头。那时候没有冰箱这种稀罕物,想喝口凉丝丝、能驱散暑气的食物,可得全靠院子里那口幽深的老井帮忙,井水冬暖夏凉,那可是咱们当年独一份的、最值得信赖的“天然冰箱”。
夏至当天一大早,妈妈肯定天不亮、趁着晨露最重的时候就爬起来,挎上小竹篮,到菜园子里摘回还挂着亮晶晶、圆滚滚露水的黄瓜。那种细细长长的小嫩瓜,浑身上下都带着扎手又新鲜的小刺儿,翠绿的表皮挂着一层像薄霜似的、细密的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咬下去“咔嚓咔嚓”响,又脆又凉,别提多爽口、多过瘾了,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那股子清爽能直接从舌尖凉到骨子里!妈妈会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挑出长得最直溜、颜色最鲜亮的那一根,小心翼翼地把刚摘下的黄瓜、脆嫩的豆角用网兜装着,然后走到井边,顺着井绳缓缓沉入井底。“咚”一下轻轻吊到冰凉的井水里镇着——这是多么朴素又充满智慧的过日子法子。等到过个把时辰再提上来,那瓜果便透着沁人的凉意,咬上一口,清脆甘甜,暑气瞬间消散大半。这种不着急、不慌忙的等待,也是夏日生活的一部分。如今虽有了便捷的制冷设备,却再也寻不回那份从井底打捞起的清凉与惬意。
那口老井,不仅冰镇了食物,更封存了一段慢悠悠的旧时光,成为记忆中夏至最清凉的注脚。
夏至那天,到了中午饭桌上可真少不了一碗喷香诱人、让人食欲大开的“夏至面”。老辈人都念叨着“冬至饺子夏至面”,这可是泰兴老家雷打不动、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夏至面用的面粉,是自家田里刚收下不久的小麦,石磨细细磨成粉,那面粉还带着阳光和土地淡淡的麦子香。
妈妈亲手擀的面条,又筋道又爽滑,煮熟了要过好几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直到彻底控干,根根分明。拌上切得细细的、冰镇过的黄瓜丝,焯得嫩嫩脆脆的绿豆芽,再淋上一大勺用石臼捣得细腻的蒜泥、醇厚的酱油和自家熬的、凝着香气的猪油调出来的香卤子调料,我的天呐,光是看着那油亮亮、清凌凌的一碗,想想都要流口水,就那么一口咬下去,面条裹着卤汁,井水带来的那股凉丝丝的劲儿顺着喉咙“咕噜”一下滑进肚子里,那股通透的凉意,到现在我一想起来,都觉得能把心里、身上攒了半个世纪的燥热和闷气,全给干干净净地赶跑了。
下午的太阳那叫一个毒啊!知了躲在浓密的树叶后面,“吱呀吱呀”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又密又急,活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小锯子,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都要把热烘烘、仿佛凝固了的空气锯出一道裂缝来,整个世界都懒洋洋的,仿佛在太阳底下打着盹。
暑气蒸腾,人心本就浮躁,只想借这点少得可怜的闲暇,寻一分清凉与安宁,好为下午的忙碌攒点精神。偏偏这时,耳畔总逃不开那一声声“知——了”的嘶鸣,像是要把仅剩的一点清静都给撕碎。于是,有人皱眉,有人烦躁,甚至恨不得立刻把这些吵闹的家伙赶尽杀绝。
可不知为何,我对这知了的叫声,却始终存着一份莫名的感动。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知了的幼虫要在黑暗的泥土里蛰伏多年,默默熬过漫长的岁月,才终于有机会爬上枝头,换得这一季尽情歌唱的权利。
于是,在我心里,那单调而高亢的鸣叫,不再是恼人的噪音,而是从地底深处挣脱出来后的呐喊,是历经漫长等待后的凯歌。就像一位苦练多年的运动员,终于站上领奖台,情不自禁地吼出那一声“耶”——虽然谈不上什么旋律与美感,却格外让人热血沸腾。
也就这个时候,院子里那口沉默的老井,可就是咱们全家、乃至左邻右舍都惦记着的宝贝疙瘩。爸爸拎着那只带着铁环、桶身有些凹陷的铁皮桶,走到井边,“咣当”一声利落地扔进幽深的井里,听着桶底触到水面那一声闷响,再麻利地提上来。提上来的时候,桶壁上立刻挂满了细细密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摸上去冰得扎手,那股凉意能瞬间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去。
除了午前的黄瓜、脆嫩的豆角,妈妈早已又把切好的、红瓤黑籽的西瓜块,整整齐齐码在洗得发白的旧搪瓷脸盆里,然后“哗啦”倒进去刚提上来的、冰凉的井水,最后还不忘压上一块光滑的青石板镇着,仿佛要给这份清凉加上一道封印。
“好了没有呀?”“好了没有呀?可以吃了吗?”我们一群小孩早就按捺不住,扒在沁凉的青石井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微微荡漾的水面,小鼻子使劲嗅着西瓜隐隐透出的甜香,心啊,都快跟着那水波一起飞出来啦!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感觉像过了许久,终于得到许可,捞出来一块,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那冰凉清甜的汁水混合着沙瓤的绵软,“噗”一下在嘴里炸开,那股透彻的冰凉劲儿顺着舌尖、喉咙,一下子凉到肚子里,身上的暑气就像退潮一样,“唰”一下就退了一半,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那时候啊,井台边那一片由井水寒意和屋檐阴影共同营造出来的小小阴凉地,可比什么都金贵,是夏日午后最让人向往的乐园。
天快擦黑,夕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橘红和绛紫色的时候,暑气终于开始一丝丝消退。家家户户都开始行动了,搬着吱呀作响的竹床、扛着厚重的躺椅,陆陆续续摆到通风的巷子口、大树下,准备乘风凉。这可是一整天里,忙完农活的全家人最能放松、最舒服的时候。
爸爸和叔叔们把大澡盆、大木桶全搬出来,接满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冒着丝丝寒气的凉水,我们这群小屁孩就欢呼着在院子里冲凉,互相泼水嬉戏,溅得满院子都是亮晶晶的水花和欢快的笑声。大人们一边笑着呵斥我们别闹得太疯,一边帮我们搓背,手里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闲扯着生产队今天的工分谁挣得多、明天田里要薅哪块地的草、谁家的母猪快下崽了,唠不完的家长里短,平淡又温馨。
我呀,就最爱这个时候黏着奶奶。她总是早早坐在堂屋门口那张专属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我挤在她身边,她一边用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边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讲那些我早就能背下来的古老故事: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或者她年轻时经历的稀奇事,尤其她信佛,喜欢让我背诵经文。她的蒲扇摇得慢悠悠的,扇出的风也懒洋洋的,混合着她身上皂角的干净气味。空气里还飘着燃烧艾草熏蚊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味,一下,又一下,随着蒲扇的风拂过来。在这熟悉的气息和节奏里,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瞌睡虫全给扇出来了,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安全和满足。
你仔细闻呐,那时的晚风里,除了艾草香、皂角香,还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飘着井水镇出来的西瓜那清甜的香味儿,那是夏天夜晚最迷人的味道。
要是赶在夏至前后,哪个村子的晒谷场上来了公社派出的放映队,要放露天电影,那可就是全村人、甚至能惊动邻村人的、最大的狂欢与盛会,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小半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吃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透,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的晚霞,家家户户就倾巢而出。大人们扛着长条板凳、提着小马扎,妇女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孩子们则像出了笼的小鸟,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地往晒谷场赶,那阵势,比过年走亲戚还热闹、还整齐!我们小孩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撒开脚丫子跑在最前面,踩着被白天太阳晒得暖乎乎、软乎乎的泥地,闻着沿途庄稼和野草混合的香气,开心得快飞起来了,心里满是对银幕光影世界的无限憧憬。
两棵粗粗壮壮的大杨树杆子像两个沉默的巨人,稳稳地立在村口的空地上,中间扯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那就是我们的露天电影院。放映员“咔哒”一声把沉甸甸的胶片盘卡进机器里,那声音清脆又利落,仿佛一个庄严的仪式开始了。紧接着,一道亮闪闪的光柱“呼”一下从放映机里冲出来,笔直地打在幕布上,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无数被光亮吸引来的小飞虫,在光柱里兴奋地扑来扑去,密密麻麻的,活像一群迷了路、正在焦急寻找回家方向的小星星,它们翅膀扇动的微光,和放映机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好看极了,简直是我们童年夏夜里最神奇的魔法世界。
那个年代,放的电影大多是《地道战》、《地雷战》或者《红灯记》这样的样板戏,情节我们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可每次看还是那么入迷。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密密匝匝的人腿间钻来钻去,总能找到最佳观影位置——躲到大人们的胳肢窝底下,或者干脆坐在前排冰凉的石板上,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看到紧张刺激的精彩处,全场安静极了,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到鬼子耀武扬威地进村,后排那位脾气火爆的大爷准会愤愤地“呸”一声,吐一口唾沫,再狠狠地骂一句:“龟孙子!”他那咬牙切齿、怒目圆睁的模样,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恨意,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还清晰得很,仿佛就在昨天。
散场的时候,往往都快到十点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得老高老高了,像个银盘一样挂在树梢上。往回走的田埂小路坑坑洼洼,四周的蛙声和虫鸣又渐渐响亮起来。我困得眼皮都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脚底板也因为站得太久而磨得生疼,迷迷糊糊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脚上那双已经穿得有些松垮的布鞋给踢掉了,自己竟全然没有察觉。等我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歪歪扭扭地趴在妈妈温暖而坚实的背上的时候,两只脚早就光溜溜、凉飕飕的了!夜风一吹,脚心痒痒的,但我实在太困了,在妈妈有节奏的摇晃中,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就把我弄醒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妈妈拎着那双沾满泥巴和草屑的布鞋从屋外进来,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原来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大早就顺着昨天晚上我们回家的那条小路,一路找回去的。妈妈说“幸好呀,那双不听话的鞋子乖乖地待在路边的草丛里,没丢,只是鞋帮和鞋底都沾了不少夜里冰凉的露水,就是有点湿漉漉的,一会儿拿去伙房灶台暖暖”。看着妈妈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我小小的心窝里,感觉又暖又胀,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那时候的苏中地区,夏至前后正好是梅雨季的开头,空气闷热潮湿得厉害,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大蒸笼严严实实地扣住了,让人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老家的房子虽然都是爷爷传下来、扎扎实实的青砖瓦房,看起来挺结实,可偏偏一遇上那种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连阴雨,屋里就遭了殃,总能找出好几处顽固的漏点,雨水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接水的容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得人心里也跟着泛起潮湿的烦闷。你总能看见妈妈在屋里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刚挪完接水的面盆,又得赶紧去搬腾空的瓦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容器在屋里摆开阵势,叮叮咚咚、此起彼伏的滴水声,竟也在屋里奏起了一曲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生活韧劲的热闹小曲儿。要是老天爷连着好几天都不肯开晴,墙壁可就真要闹脾气了,潮气像藤蔓一样爬满墙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绒绒的、灰绿色的霉毛,用手一摸,湿乎乎、滑腻腻的。晚上盖的被子也仿佛能拧出水来,摸上去湿乎乎、黏唧唧的,一贴到身上,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别提多难受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这时的蚊子更是猖狂得不得了,嗡嗡声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盘旋,哪怕我们提前点了干艾草熏过屋子,第二天早上起来,胳膊上、腿上还是免不了被叮出好几个又红又肿的大包,痒得人直挠,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疹子。
那个年代物资紧俏、生活简朴也是常有的事儿,想吃一块冰爽甜润、沙瓤起沙的西瓜,实际上是很难得的,只不过是我爷爷跟扬中的一位农技专家关系很好,在我们家自留地搞了一个试验种植田,所以说也不是想吃就吃的,没有爷爷允许肯定是吃不上的。平常夏日午后渴得喉咙冒烟了怎么办?我便跑到后院那口老井边,对着幽深的井口喊一声,听着自己的回声,然后慢悠悠地把系着麻绳的木桶放下去,再“吱呀吱呀”地摇着辘轳,把一桶清冽冽的井水吊上来。也顾不得许多,抱着桶沿“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那透骨的凉意像一条冰线,一下子从喉咙窜到脑门,冻得你太阳穴都隐隐发疼,可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就会从头到脚弥漫开来,仿佛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暑热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时光匆匆,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爷爷奶奶、父辈们都已相继离世,我也迈入了知天命之年,头发里也悄悄掺进了越来越多的银丝,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如今,我长久地住在这座由钢筋水泥堆砌出来的城市森林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算下来离开乡下那片熟悉的土地、那片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田野与村庄,都已经四十多个春秋了。记忆里的泥巴路、田埂、炊烟,都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既亲切又遥远。
如今到了夏至这天,现代都市生活为我们提供了多么舒适与便利的条件啊!屋里的空调一直开着,送出温乎乎又凉丝丝的风,精准地把窗外的燥热与喧嚣牢牢挡在玻璃之外,营造出一个恒温的小天地。楼下的超市里,冰柜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各式包装精美的雪糕、冰棍、汽水、冷饮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冷气,只要想吃,随时可以信手拈来,放入购物车。即便是想吃一碗地道爽口的凉面,也完全不必自己动手,只需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轻点几下,选择心仪的口味和店铺,外卖小哥没多久就能骑着电动车,将那份还带着锅气、包装妥帖的美食热气腾腾地送到家门口。一切都那么便捷,那么高效,那么唾手可得,几乎不需要任何等待与周折。
可不知道咋的,我心底总觉着啊,现在这被空调、冷饮和外卖包围的夏天,虽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便捷与舒适,但好像缺了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气息、汗水味道和简单快乐的、独属于从前的醇厚滋味,是一种需要亲手触摸、亲身感受才能获得的真切感,而不是隔着玻璃、隔着包装、隔着屏幕的间接体验。
嗨,其实我心底早就懂啦,我深深怀念的,哪里仅仅是夏至这个节气本身呀。我念的,是泰兴老院子墙角那口深井里,用网兜泡着、镇得冰凉爽口的脆黄瓜,那井水是天然的冰箱,浸透的黄瓜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口生津,清甜里还带着一丝井水的甘冽;是傍晚躺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竹床上,竹篾硌着后背那种酥酥痒痒、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每一根竹片都仿佛还储存着白天的阳光;是奶奶坐在床边,手里那把旧蒲扇不紧不慢摇出来的那阵风——风里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汗味呢,却像有魔力一般,能拂去所有焦躁,让人心里踏实又安宁,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那扇子摇动的节奏,本身就是一首最安神的摇篮曲。
你看,记忆里那一年的夏至,树上的蝉叫得轰隆隆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那声音稠密而执着,织成一张巨大的、喧闹的网;刚打上来的井水凉得浸手,能瞬间浇灭心头的火气,那股凉意从指尖直透心脾;日子慢悠悠的,像一只慵懒的蜗牛在爬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发呆、玩耍、等待,可以盯着天空的云彩从这边飘到那边。而那时候的我,还都一脸稚气,眼睛清澈明亮,心里装着最简单的快乐,年纪小小的呢,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悠长而明亮的夏日在前方等着我们,每一天都像一颗饱满的、充满希望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