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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香里藏着的日子 [散文]

叶兴泰     发布时间: 2026/3/18 15: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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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泰兴、家乡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酱排在第五,是顶寻常不过的物事。可这寻常里头,却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饮食智慧。这智慧落在泰兴,便化作一缸缸、一瓮瓮,在日头底下晒得油亮亮的豆瓣酱了。

酱的历史,说来久远。《说文解字》里讲,“酱”字从“肉”从“酉”,指的是用盐、酒发酵而成的肉酱,雅称“醯醢”。《周礼》记载,天子用膳,要摆上一百二十瓮这样的酱——那是何等的铺张。后来,大约从豆子做的“豉”开始,才逐渐演变成如今常见的豆酱。东汉王充在《论衡》里明明白白写着“作豆酱恶闻雷”,可见那时候,豆酱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些掌故说来风雅,可落到泰兴的寻常人家,便都成了手上、眼里的实在功夫。泰兴的酱,是土生土长的黄豆,在日头与时光的熬煮里,慢慢化出来的。它没有郫县豆瓣那般响亮的声名——离了它就做不成“正宗川味”;也不像固体酱油那般走南闯北——非得备着,生怕外头的饭菜不合胃口。泰兴的酱,魂就落在家家户户的檐下、院子里,是贴着日子长的。

入了夏,做酱就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

主妇们挑了上好的黄豆,粒粒饱满圆润,淘洗得干干净净,在大锅里慢慢煮。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豆子咕嘟咕嘟翻滚,直煮到豆子酥烂,用指尖一捻就化开才好。捞出来沥干,晾到温热,拌上曲粉,盛在竹匾里,盖上稻草或旧棉絮,让它静静地、暖暖地“发黄子”。那几日,屋里便弥漫着一种微酸的、暖烘烘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正在悄然萌动,又像日子本身正在暗暗发酵。待那黄衣生得匀匀实实,便掰成小块,和了盐水,一起倾入刷得锃亮的酱缸。缸口蒙一层细白布,既挡虫蚁,又透气。余下的事,便全交给老天了。

从仲夏到深秋,泰兴人家的屋檐下、院子里,便静静地站着一排排酱缸,像一队沉默的卫士,守着光阴,也守着一家子的滋味。每日清晨,家里主妇的第一桩事,便是“打酱”——用一根长长的木耙,探到缸底,缓缓地、一圈又一圈地搅拌。那动作里,有说不出的郑重,仿佛在与缸中那些微小的生命轻声对话。日头一天毒过一天,酱色也一日深过一日,从浅褐到深赭,最后泛出乌金似的光泽;香气也越发醇厚起来,不是飘忽的香,是沉甸甸的、带着咸鲜底气的香,能飘出院墙,惹得过路的人都要深吸一口气。

这时节,最怕的便是雷雨。老人们总要念叨那句老话:“作豆酱恶闻雷。”这并非全无道理。夏日的雷雨,来得又猛又急,雨前气压低,湿热交蒸,最易招惹杂菌。稍有不慎,一缸辛苦,便可能生花、变味,前功尽弃。

所以一见天色不对,有经验的主妇便急急将酱缸挪到廊檐底下,盖得严严实实。这份小心,是对天时的敬畏,更是对一整缸念想、对一家人整年滋味的守护。

秋风一起,酱便成了。

揭开盖,一股厚实的、醇和的咸鲜气便扑鼻而来。那酱色,是深沉的、润泽的褐红,里头沉着饱满的豆瓣,像琥珀里封存的岁月。舀一勺尝尝,初入口是扎实的咸,旋即化开,化作一种悠长的、厚墩墩的鲜,最后,那被时光磨得圆融的豆香,才在舌根上慢慢浮起。它不像市面上的酱油那般“溜滑”,也不像辣酱那样“霸道”,它就那么稳稳的、妥妥帖帖的,像极了此地的人与日子。用它烧肉,肉色红亮,透着琥珀光,酥烂入味;用它蒸豆腐,寡淡的豆腐登时便“活”了过来,有了筋骨;哪怕只是拌进一碗滚烫的白粥,那粥也立刻有了底气,有了回味。

然而酱在泰兴,最高的境界,还不是这热腾腾的菜肴,而是那一碟碟、一坛坛的酱菜。

新起的蒜头,脆生生的莴苣,肥硕的萝卜,还有那嫩姜、宝塔菜、螺丝菜……但凡田里长得丰盛的,洗净了,在风里略略吹蔫,便都能一股脑儿浸到这浓油赤酱的深怀里去。日子一天天过,那酱的精魂,那日头的魂魄,便不声不响地、丝丝缕缕地,渗进菜蔬的每一条纹理。半月一月之后捞出来,菜早已不是原来的菜了。它们通体变得乌黑油亮,咬在嘴里,“咔嚓”一声,是极致的脆韧,咸、鲜、甜、香,诸般滋味在口中一层层漾开,分明又交融。佐粥,是绝配;下碗面条,更是至味;便是空口当零嘴,也能让人嚼得齿颊生香。一碟酱菜,能把一整个夏天的丰沛阳光,一整个秋天的爽朗风露,都封存在小小的坛瓮里,让那悠长的滋味,在往后的寻常日子里,慢慢地、缓缓地释放出来。

如今的世界,越来越阔大了,什么稀罕的滋味,似乎都触手可及。超市里的酱料琳琅满目,从天南海北,甚至五洲四海汇聚而来。可许多从泰兴走出去的人,行囊里还总爱塞上一小瓶家制的豆瓣酱,或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酱菜。这不全是为了解馋,更不是为了应付他乡“无有酱油”的尴尬。为的是在异乡的暮色里,在陌生的厨房中,拧开那小小的瓶盖,让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阳光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的那一刻。

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故土灶台,母亲忙碌的背影,夏日午后灼人的日光,以及那份对天地四时小心翼翼的恭敬,便都随着这气味,倏然而至,将人稳稳地、暖暖地拥住。

所以,泰兴的酱,它的故事不在高文典册里,不在遥远的传说中。

它的故事,写在每日清晨那沉稳往复的“打耙”里,写在主妇们仰头看天时那抹担忧的神色里,写在酱缸边沿日积月累、怎么也洗不净的深色痕迹里。

它的故事,更写在每一个离乡的游子,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被记忆深处那缕醇厚的咸香骤然击中时,喉头那一声无声的、满足的叹息里。

这酱,是地地道道的民间的酱,是从黝黑的泥土里悄然生长、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反复曝晒、又在无声流淌的漫长时光里静静酝酿出来的。它或许从未,也无意去登那富丽堂皇的大雅之堂,却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深沉地融在了一方水土养育的人们骨血深处,成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它谈不上名贵,也算不得稀奇,它恰恰就是平凡日子本身的凝结与化身,是悠悠岁月躲在一口粗朴的陶缸里,信手拈来最寻常不过的材料,辅以最浑然不觉的耐心守候,慢慢发酵、沉淀而成的一味厚实绵长、醇和温润、任凭走到天涯海角也无论如何都化不开、冲不淡的浓稠乡愁。

这深入骨髓的、独一无二的滋味,尝在口中,暖在心头,那便是魂牵梦萦的泰兴家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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