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光摇曳不定,橘红色的光芒温柔地映照着她的侧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温暖的影子,也柔和地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线条,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我独自坐在灶间门槛边的矮凳上,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傍晚刚从园子里摘下的毛豆,豆荚清脆的断裂声在黄昏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颗颗青绿的豆子滚入白瓷碗里。
突然间,一阵莫名的恍惚袭来,眼前的景象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灶间的柴火气与记忆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思绪变得飘忽不定,一时间,竟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陷入了一场遥远却逼真的梦境。只见我的妻子微微低头,专注地向灶膛里添着几根晒干的豆秸,动作熟练而轻柔,让火势保持均匀的旺度;她鬓角的一缕碎发被灶口溢出的热气与汗水濡湿,不经意间贴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在火光映衬下,衬托出几分劳动中朴实的温柔。
这微微前倾的背影,这添柴时手腕轻巧的弧度,这全神贯注的神情,竟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在无数个黄昏里,于这同一方灶间忙碌的身影,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两个深爱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模糊、重叠,令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怀念、温暖与淡淡酸楚的复杂触动。
我的老家坐落于江苏泰兴古马干河畔的一片宁静郊区,那里远离城市的密集楼宇与繁华喧嚣,始终保留着乡村最淳朴、最真实的生活气息与缓慢节奏。
每当我回到那里,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总感觉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放慢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特有芬芳,混合着炊烟与牲畜栏隐隐的味道,邻里之间隔着矮墙亲切的问候和孩子们在晒场上无忧无虑的追逐笑声,让人从心底里倍感温暖与彻底的放松。尤其是老家的那座用黄泥与砖块砌成的土灶,它虽然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灶身被烟熏出深一块浅一块的黯色痕迹,却总是比城城里厨房锃亮冰冷的煤气灶更让人觉得温暖、踏实。这种温暖不仅来自于它燃烧柴草时散发出的、能驱散冬日寒气的融融热量,更因为它像一位沉默的家族老者,承载着无数温馨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儿时记忆和母亲那深沉而不言说的爱。
每当灶火燃起,火舌温柔地舔着漆黑的锅底,袅袅炊烟从烟囱升起,融入暮色,我便会清晰地想起母亲系着围裙、微微弯腰添柴、在氤氲热气中精心准备饭菜的身影,那灶台旁传来的、伴随着锅铲翻炒声的饭菜香气,那种母亲拿手的、带着微甜酱香的红烧肉和用自家晒的豆酱烧的鲤鱼的味道,伴随着父亲回家的脚步声和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随时可以唤醒的珍贵画面,一直忘不了,成了乡愁的根。
小时候每日放学后,我总像是出笼的小鸟,匆忙地沿着那条蜿蜒曲折、两旁长满狗尾草的田埂小径赶回家。印象最深的就是春夏时节,田埂两旁那一片片翠绿得晃眼的稻田,风过时扬起层层绿浪,特别是雨后的黄昏,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高低起伏,清脆响亮,一声接着一声,热闹非凡。从田埂边吹拂而来的风,湿润而清新,仿佛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与青草折断后的芬芳。只要远远望见自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在黄昏淡金色的天空中慢慢舒卷、飘散,心中便立刻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安宁与雀跃的期待。因为我知道,那缕缕青烟是母亲正在灶前忙碌的明确标志,多半又是在为我煮我最爱喝的、暖胃又管饱的粯子粥①。那粥香醇厚而不腻,带着麦子最本真的香气,这种粯子粥的味道,早已深深铭刻在我的嗅觉与味觉记忆里,成为我所有关于家乡早餐记忆中最悠长、最顽固的乡愁牵绊。每一口温热、顺滑下肚的粥,都仿佛充满了“家”的具体味道和母亲无声的、化在日常劳作里的爱,在我的成长岁月里,这碗粥早已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与情感。
老家灶台上的那口黑铁锅,厚重而沉稳,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锅底已被灶火锻出一层乌亮的光泽。它稳稳地坐在土灶宽大的灶口上,锅里的水在旺火催动下,不久便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起珍珠般白茫茫的蒸汽。只见母亲双手端着一个厚重的粗口大海碗,碗里是事先用凉水细细调匀的、略带颗粒感的粯子粉,麦黄色的浆体看起来质朴无华,微微荡漾,就像苏北土地上那些辛勤耕耘的庄稼人,憨厚又实在,蕴含着土地最朴素的力量。
制作一碗地道的粯子粥,工艺相当讲究,是默契的配合。烧火的人需掌握好火候,炉火要持续地旺,橘红色的火苗活泼而热烈地舔舐着黝黑的锅底,发出呼呼的轻响。另一个人,通常是母亲,等锅里的水完全沸腾,翻起大花时,便看准时机,将大海碗微微倾斜,一股细腻粘稠的粉浆如小小的瀑布般,稳稳地、均匀地注入滚烫的锅中。大锅里的粥汤立刻更加剧烈地翻滚着浪花,咕嘟咕嘟作响,如同小小的喷泉。此时,用那把被摩挲得发亮的长柄铜勺像摇橹般持续、匀速地搅拌这一步尤为关键,它决定了粥的顺滑无疙瘩。还有画龙点睛的一步,那便是加入一小撮食用碱,碱能巧妙中和麦粉天然的微酸,激发出更深层、更浓郁的谷物焙烤般的芳香,更能赋予粥体那标志性的、诱人的微红光泽,也是让粥呈现独特古铜色与丝滑质感的秘诀。别看只是捏起的一小撮食用碱,不过指甲盖大小,全凭经验,手腕轻轻一抖,碱末如雪般均匀撒入翻腾的锅中。这便是苏北粯子粥区别于别处粥品的独门秘籍,是粥的灵魂所在,如同点豆腐的卤水般关键,多了则涩,少了则酸乏色黯。
蒸汽越发浓郁,从松木锅盖的缝隙中股股冒出,终于,一股更加醇厚、踏实的混合着麦香与碱香的蒸汽轰然顶开锅盖,带着些许柴火的焦香味,缓缓飘散出来,迅速充盈了整间灶屋,并向堂屋弥漫。粥好了,粥面上凝结着那层黏黏的、亮晶晶的皮,光看着就让人垂涎,吃起来更是滑嫩爽口,锅边还粘着一圈焦香金黄的薄薄锅巴,是孩子们争抢的零嘴。那股醇厚的麦香味与柴火特有的焦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复合香气,它穿过屋前碧绿的菜地,直扑我的鼻尖,连傍晚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这让人安心、满足的味道。
“妈,我回来啦!我想喝粯子粥。”我常常这样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喊道。母亲在氤氲的热气中,头也不回地轻轻应了一声:“嗯,这就好。”随即,她手中的长柄铜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有力的弧线,稳稳地伸入咕嘟冒泡的锅中,开始匀速而有力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起来。那动作娴熟且轻巧,带着一种劳动的韵律感。这正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秘诀——“铜勺如摇橹,锅里似落潮”,在她沉稳的手中展现得极为娴熟老练。当漩涡在锅中心达到最湍急时,母亲将大海碗微微倾斜,那股细腻粘稠的粉浆如丝般注入滚烫的锅中。刹那间,铁锅内悄然发生奇妙的变化——粉浆遇热迅速凝结成小团,又被铜勺持续不断的力量打散、拉成细丝,与清亮的汤水彻底地、均匀地融为一体。原本略显清淡的米汤锅底,很快被染成一种深沉厚重、宛如晚霞余晖浸透层云般的赤褐色,并逐渐沉淀、稳定为温润的古铜色,质地变得浓稠柔滑,泛着丝绸般柔和的光泽。
这种红色,并非胭脂般娇艳欲滴的浮华之色,亦非那种张扬刺目的浮夸亮色,而是如同故乡那片广袤土地被夕阳余晖长久浸染后所呈现出的那种内敛、深沉而又无比踏实的红。它仿佛是苏北人骨子里那份质朴无华、坚韧不屈的本色在外在的自然流露,是岁月与风土共同雕琢出的独特印记。表面看来,一碗粯子粥或许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粗粮粥品,简单而朴实,但在我内心深处,它早已超越食物本身的范畴,化作一种深深融入血脉、令人魂牵梦萦的乡愁滋味,是我私下里对友人笑称的“泰兴咖啡”。这个看似幽默的称呼,背后实则藏着几分面对外面繁华世界时的憨直与自嘲,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根植于故土、源自母亲双手、无可替代的深沉骄傲与永恒眷恋。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的蓝布围裙,腰后的带子系成一个利落的结。她干活麻利极了,袖子常常挽到手肘,露出常年劳作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健康结实的小臂。她往灶膛添柴时,动作既熟练又带着一种奇妙的轻巧,手腕灵活地操控着烧火棍,偶尔挑动锅膛里堆积的柴火,让空气进入,助长火势。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迸发出的火星子不时调皮地蹦出来,落在母亲的布围裙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点,像是辛勤岁月不经意盖下的印章。
那些混杂着炊烟、香气、温暖与母亲身影的画面,至今仍深刻地铭刻在我的脑海深处,它们不仅仅是儿时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更是一段充满浓浓烟火气与无私母爱的、缓慢而温暖的黄金时光。每当回忆起那些日子,仿佛闭上眼睛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具体而微的饭菜香气,听到母亲在砖石地面上轻快而稳健的脚步声,感受到那份蕴含在日复一日劳作中、质朴却深沉的关怀与陪伴。这些记忆历经岁月长河的洗涤,不仅没有褪色、模糊,反而在某些时刻,比如在异乡某个相似的黄昏,或者在闻到一丝相似的气味时,愈加清晰、鲜活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场景,而渐渐沉淀为我心中最珍贵、用以抵御漂泊感的情感财富。
如今,我的妻子站在老家同样的灶台边忙碌,她的手也会自然而然地轻轻搭在灶台被磨得光滑的边缘,手腕微微弯曲,呈现出那样一种我熟悉无比、温婉而稳定的弧度。她切着土豆丝的动作干净利落,刀刃与厚重的木质砧板相碰,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嗒嗒嗒的声响,这声音清脆、连贯,仿佛又把我带回到了遥远的从前——母亲在冬日里,咚咚咚地剁着腌好的青菜帮子准备做馅时,也是这般清脆、有力而熟悉的节奏,充满了生活的劲头。我静静地望着妻子围裙上那些不经意间溅上的、深色的油星子,它们像暗夜里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浅色的布料上,形成不经意的图案。忽然间,一段深藏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我想起了母亲那件同样沾满生活痕迹的、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她的围裙口袋里似乎总是装着一些零碎,有时是几颗炒得喷香的蚕豆。每当我蹲在厨房门槛上,就着小凳埋头写作业时,她忙完一阵,就会悄悄走过来,带着一身灶火气,温柔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轻轻塞进我的嘴里。那咸香酥脆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灶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我童年中最浓郁、最温暖、最具有安全感的底色。
有一天,我在家中阁楼整理旧物,拂去尘埃,在一个老式樟木箱的角落里,不经意间翻出一双用软布仔细包着的、母亲早年亲手为我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厚实,针脚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细密得如同春日里江南绵绵的雨丝,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她当年在灯下的无限用心与耐性,鞋尖处还用红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却充满拙趣的梅花,虽不精致,却格外亲切,仿佛能看到母亲低头凑近灯盏,眯眼穿针的样子。妻子这时轻轻走近,好奇地凑过来看,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那些细密而整齐的针脚,仿佛在触摸一段艰辛而温暖的岁月,她轻声赞叹道:“俺妈的手真巧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发自内心的温柔,那声音轻软、细腻,充满了敬意,仿佛是在触摸一件珍贵却因年代久远而易碎的老瓷器,既满含爱意,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就在这一瞬间,我捧着布鞋,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我对妻子的依赖里,那份对伴侣的亲密中,竟悄悄掺进了、融入了对母亲那般深沉的无条件依恋与信任。生病时她彻夜不眠为我熬制、一勺勺吹凉喂下的那碗暖暖的姜茶;雨天出门前,她总是记着,悄悄塞进我包里的那把折得整齐的伞;甚至平日里她略带“唠叨”的、“记得吃饭”、“早点休息”的叮咛语气与神情,都在记忆的深潭中,和母亲往日的身影与声音重叠在一起,渐渐融成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包容一切的光晕,笼罩着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让人分不清哪束光来自过去,哪束光照亮当下。
记得那年春节,回泰兴老家,母亲坐在堂屋门槛上低着头择韭菜,白发似乎比去年更多了,在阳光下银闪闪的。妻子很自然地蹲在她身边,一起摘着从野外挑来的荠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午后的阳光透过院中老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投在水泥地上。母亲忽然停下动作,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菜,轻轻说了一句:“你媳妇这低头做事的模样,真像我年轻时候。”我站在一旁,望着她们那被阳光勾勒出的、如此相似的侧影与专注神情,忽然间读懂了这种血缘之外、岁月之中无意识的温柔投射——不是妻子在刻意模仿或变成了母亲,而是她们,我生命中这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以各自的方式,共同承载着、构筑着我对“家”这个概念的几乎全部想象:那跳动着的、给人温暖的灶火,那日常里踏实甚至琐碎的絮叨,还有那种弥漫在空气里、不用说话也能心领神会的默契与安宁。
昨夜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浓重,万籁俱寂,思绪渐渐模糊,意识在清醒与睡意之间游移,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梦乡的深海。梦中,我见妻子与母亲并肩坐在老屋天井里的竹椅上,低着头,手里似乎也在做着什么细活,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轻柔得如同窗外拂过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夏夜的蝉鸣声阵阵,悠长而富有节奏,一如多年前的夏夜那般清脆而绵长,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我一直是那个在她们身边玩耍的孩子。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静静地漫过木格窗棂,洒在室内的砖地上,将她们的影子轻轻投在泛黄的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随着她们的细语微微晃动,交错重叠,最后融成一个模糊而又无比温柔、难以分割的整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命中有些深刻的牵挂,本就无需刻意去分辨来源,也不必强行厘清界限。就像故乡的泥土,既深深埋藏着母亲年轻的足迹、汗水与逝去的芳华,也默默滋养着新的生命,孕育着妻子日后将要在此间、或别处绽放的希望与未来。她们以不同的时序,走进了同一片土地所承载的叙事。
我们在时光的长河里持续迁徙,历经必然的告别与偶然的相遇,却在最普通、最不经意的生活琐碎里,一碗粥的熬制火候,一句叮嘱的语调,一个低头劳作的剪影。
这是留存着、传达着几乎一致的温度与情感符号。那一碗热粥所承载的,不单是谷物转化出的香甜与米香,更是世代传承的、关于守护、关于炊烟、关于“相伴”的温暖与安宁。
其实,爱从不需要明确的界限,它宛如古马干河的流水,寂静而深沉地流淌在岁月的河床里,曲折地连通了上游和下游,串联起所有曾经、正在、并且会继续深爱我们、与我们深情相拥的人,让孤独的生命于记忆与期望中,收获恒久的抚慰与圆满的意义。
注:粯(hān)子粥①是苏北地区特有的传统粥品,具有浓郁的地域特色和文化内涵,元麦适应苏北盐碱地环境,是当地重要的传统作物。被称为“泰兴咖啡”,是泰兴人的清晨信仰和乡愁象征。它不仅提供温厚绵长的元气,更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暖意与安宁,体现了泰兴人踏实质朴的生活态度。元麦粉保留了更多膳食纤维、维生素和矿物质,口感粗犷,营养价值高。入口微咸清淡,随后回旋麦芽糖般的清甜,碱带来独特"骨感",整体宽厚绵长,熨帖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