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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江山 [散文]

叶兴泰     发布时间: 2026/3/26 9:0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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鳊鱼的做法

           老话说:“无鱼不成席。”在泰兴,这句话得换成“无红烧鱼不成席”。我家灶台上的那口铁锅,从我记事起,似乎就专为这条鱼而生。

铁锅是我母亲当年去五里外的汪群公社供销社买的,锅底被岁月和炉火磨得锃亮如镜,照得见人影。

每逢年节,或是家中迎来尊贵的客人,这口沉甸甸、黑黝黝的铁锅便会从寂静的角落里被郑重其事地请出,经过一番细致的擦拭,再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到那只同样上了年头的旧煤球炉上,从而迎来它短暂却备受瞩目的高光时刻。

而我的父亲,对于如何侍弄这煤球炉、如何生起一炉旺火这件事,很有一套他自己的心得和章法。他通常会先找来几张旧报纸,再寻些干燥的碎木片或小木块作为引火之物,然后不慌不忙地依次放入炉膛。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场精心准备、代代相传的古老仪式,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生活的智慧与对食材的敬意。

同样,在家中烹制鱼肴这一至关“光荣”的任务,通常由父亲独自包揽。每到此时,他会像模像样的系上那条陪伴他多年的蓝布围裙。这条围裙因长年累月受油烟熏染,原本鲜艳夺目的蓝色已然褪去,呈现出一种温润且沉稳的色泽,宛如记录着厨房中无数个温馨的时刻。

系上那条素净的围裙后,父亲整个人的神情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的眉宇之间,自然而然地凝聚起一种专业大厨所特有的那种沉稳与自信,仿佛那围裙不仅是一件衣物,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与责任的加冕。整个面庞都笼罩在一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氛围里,平日的温和闲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烹饪世界中的热忱。他调整站姿,微微前倾,周身悄然散发出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让人瞬间感到,这绝不仅仅是在准备一道用以果腹的普通家常菜肴。

此时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位技艺已臻化境的匠人,这架势关乎食物,更关乎心意;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步骤——从清洗、切配到下锅调味——都仿佛被赋予了额外的重量,饱蘸着对天然食材本身的尊重、对烹饪技艺的追求,以及对即将享用这餐饭的家人的、无法言喻的深厚情感。在这样的氛围笼罩下,我和妈妈自然而然地收敛了谈笑,心甘情愿地退居二线,充当起配合默契的“火头军”,小心翼翼地传递着所需的油盐酱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生怕打扰了这场由父亲主导的、充满爱意的厨房交响曲。

父亲在挑选各类食材时总是尤为细致而讲究,尤其是对待鱼这一食材,更是毫不含糊、要求极高——他必定要亲自去市场,从满池游动的活鱼中选出最新鲜活泼的鳊鱼,并且最好是那种鳞片光亮、眼神清亮、蹦跳有力的。我的祖父在世时尤其钟爱吃父亲做的这道红烧鳊鱼,在咱们泰兴这一带,人们习惯把这种鱼亲切地称作“武昌鱼”,因为它体型宽阔丰腴,背脊厚实,肉质饱满多汁,烹饪后格外鲜美。当父亲将选好的鱼从暂养的水缸里捞出时,整个过程流畅而从容:只见他一手稳稳扣住鱼身,另一手迅速一摔让鱼稍作停顿,接着刮鳞、开膛、清理内脏,每个动作一气呵成,手始终稳如定海神针,没有半点拖沓或犹豫。而在处理鱼肉这一步,父亲更显匠心独运:他会在鱼身两面细细地剞上一字排列的斜花刀,每一刀都落得均匀而深切,直至刀刃触及鱼骨方才停手。说起这独特的刀法,父亲常说这是从爷爷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他总念叨这样做是为了“给滋味开一扇钻进去的门”,好让酱料与汤汁能够顺着刀痕深深浸入鱼肉肌理,使每一丝肉都饱含醇厚的味道。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孩子,虽然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其实并不真的懂得这些工序背后的门道,只是看着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斜纹,觉得它们像极了田地里被犁得笔直的垄沟,一行行、一道道,也恍惚间像是看见了父亲额头上那些被岁月和辛劳刻下的深深皱纹——沉默,却承载着时光与生活的痕迹。

真正的戏眼,在于那一碗预先调好的酱汁。这是父亲的独门秘方,从不见他写下,全在心上、手上。小半碗本地酱油,色如琥珀,咸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豆豉醇香。这是“骨”。一勺自家熬的猪油,凝脂白玉一般,这是“肉”。几粒晶黄的冰糖,不为甜腻,只为“提神”,让诸味和合。最后,捏一撮切得极细的姜末,撒几段寸长的青蒜叶,齐了。这碗汁往砧板旁一搁,整个厨房便似乎有了主心骨。

铁锅烧得青烟微起,父亲才沿着锅边淋下菜籽油。油沸,鱼顺着锅沿滑入,“滋啦”一声长啸,白汽轰然腾起,将父亲的身影笼得朦胧。烟气稍散,鱼皮已然绷紧,烙上了漂亮的金黄焦痕。此时,父亲并不急着翻面。他右手持锅,手腕轻轻一抖,那鱼便在空中腾跃半圈,稳稳地以另一面贴住锅底。这一手“大翻身”,干净利落,是他最得意的绝活,引得儿时的我总要欢呼。后来才懂,这不仅是技巧,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不能让铲子碰坏了鱼身,破了“全鱼”的品相。

两面煎至金黄酥脆之后,那碗早已调好的浓郁酱汁才被缓缓注入锅中,沿着鱼身四周均匀淋下,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滚烫的锅底瞬间与酱汁相遇,激发出“嗤啦”一声响,一股奇异而浓郁的复合香气随之蒸腾而起——那是咸鲜醇厚的酱香、清亮润泽的油香、鱼肉表面煎烤出的诱人焦香,还有姜片与蒜末被高温热力逼出的那股子辛烈香气,它们彼此交织、缠绕,拧成了一股粗壮而温暖的绳索,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直冲屋顶,弥漫在整个厨房。

这时,父亲总会不慌不忙地舀起一瓢清水,顺着锅边轻轻地、慢慢地漫入,动作极其轻柔舒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锅中鱼儿那安详的梦境。清水的量要仔细斟酌,以没过鱼身的大半为宜,既不能太少而显得干涩,也不能太多而冲淡了滋味。待一切就绪,接下来,便是一段漫长而充满期待的、小火咕嘟咕嘟的温柔等待。

这是我最爱看的景。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从剧烈翻腾渐渐归于沉稳的冒泡,声音从“哗哗”变为“咕嘟咕嘟”,再变为细微的“啵啵”声。蒸汽顶得锅盖轻轻颤动,缝隙里钻出的香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厚,从张扬的馥郁,沉淀为一种笃实的、带着胶质感的丰腴。这香气是有重量的,它不飘散,而是沉甸甸地弥漫开来,浸透厨房的每一块砖,每一缕空气,然后漫出房门,填满整个堂屋,甚至院子。邻居若从巷口过,吸吸鼻子,会笑道:叶先生在家今天又烧鳊鱼了

时辰到了,父亲掀开锅盖。那一瞬,光芒万丈。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鱼身,酱色深沉,却透着一层琥珀般的亮光。鱼形完整,微微弓起,仿佛仍在水中游弋。撒上一把新鲜的蒜叶,翠绿点缀酱红,是最后的点睛。父亲并不立即起锅,而是将锅稍倾,用勺舀起那浓稠的汤汁,一遍遍浇淋在鱼身上,直到那酱汁像一层透亮的琉璃甲,将鱼彻底裹住。

鱼上了桌,永远是宴席的绝对核心,摆在了我祖父留下来的红木八仙桌的正中央。热气袅袅,那香气已不仅是香气,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温暖而强悍的秩序。一桌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那条鱼上。长辈不动筷,没人会先伸手。终于,最年长的爷爷辈,或是最尊贵的客人,会伸出筷子,轻轻点在鱼腹最肥美的那块肉上,然后,宴席才算真正开始。

父亲常说,若要评判一家主妇是否善于当家、操持家务,其实不必去看厅堂里的陈设布置是否华丽考究,只需细细观察她端上桌的那一碗红烧鱼便足够了。鱼身是否保持完整而不散碎,便能看出她处理食材时是否细致耐心,做事是否毛躁匆忙;鱼肉的味道是否真正渗透入骨、滋味醇厚,则能知晓她在烹饪时有没有足够的耐性去慢慢煨炖、等待入味;至于那最后收汁时泛出的油亮光泽与浓郁色泽,则全然依靠一份“火候到时它自美”的沉稳心气与经验把握,急不得也快不来。一碗看似寻常的红烧鱼里,蕴藏的其实是持家过日子的深厚功夫,是款待宾客的诚挚厚意,更是平凡生活本身最真实的味道——那种热烈而踏实、质朴却经得起时间熬炼的烟火气息。

其实我母亲做的红烧鱼也相当不赖,亲戚朋友尝过后都夸赞说味道很好,只是相比之下,父亲亲手烹制的红烧鱼似乎总在火候、调味或整体的风味层次上略胜一筹,许多品尝过的人都曾这样评价,认为他的做法更显功底、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家常韵味。

有一年春节,大概是我从军校毕业后的第二个年头,我带着妻子一起回到了故乡泰兴。除夕的夜晚,厨房里格外热闹,系着那条熟悉的旧围裙的人,已经换成了我。父亲静静地退到一旁,背着手看着,偶尔才轻声提醒两个字:“火大”或是“汁少”。当我终于把那条烧好的鱼,学着父亲多年来的样子,稳稳地端上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时,我看见妻子的眼眸中,不仅映着鱼身上油亮润泽的光,也映着头顶那盏温暖而熟悉的白炽灯光。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先给母亲夹了一块,然后又给我和妻子各夹了一块。

鱼肉送入口中的那一刻,浓郁的酱香、恰到好处的咸鲜、隐隐透出的微甜,以及鱼肉本身细腻而甘美的口感,在唇齿间交融,浑然一体。那滋味仿佛带着温度,从舌尖缓缓蔓延,一路熨帖到心底深处。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父亲那么多年守着的,哪里仅仅是一条鱼的做法与火候。

他守着的,其实是让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时,每个人心里那份踏踏实实的安稳与归属。

是让那些离开家乡的孩子,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只要想起这碗鱼的味道,喉头都会不自觉地轻轻一动,眼眶也会随之微微一热的、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乡愁。

这碗浓油赤酱、闪闪发光的红烧鱼,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道菜。

它就是老家泰兴,为我悄悄安放在碗底的一小块——永远不会沉没、永远温暖明亮的故土江山。

注释:写父亲在泰兴老家烹饪红烧鱼的完整过程,展现了这道菜作为家庭核心传统的深远意义。父亲以匠人般的专注处理食材、调制酱汁、掌控火候,使红烧鱼成为年节宴席的绝对主角,象征着团聚、温暖与秩序。故事延伸到作者成年后亲自掌勺,延续这一传统,并领悟到红烧鱼背后承载的不仅是美味,更是家人间的归属感与血脉乡愁。最终,这道菜被喻为“碗底江山”,代表永不沉没的故土与情感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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