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飘逸的大哥,丰神倜傥的少年
王一川
大哥年届七十,可看他的书法,我总觉这字里藏着的,分明是他十七岁的神。
他的笔墨功底沉如古砚,是数十年磨一剑的扎实,可笔底意韵却鲜活得很,裹着时代的风,无半分古稀的迟暮与陈腐。展卷观字,墨香漫开,眼前浮起的从不是鬓染微霜的老人,而是那个当年执笔挥毫、丰神飘逸的少年郎。
小时候,我总痴在大哥桌前,看他写毛笔字。彼时懵懂,什么中锋侧锋、气韵章法等无须过问,只单单佩服他提笔的模样。那不是刻意拿捏的风雅、是骨子里的爽利与自得,洋洋洒洒,意气风发,执笔的手腕一抬一落,眉眼间皆是洒脱,晃得人挪不开眼。
大哥本性豪爽,一近年关,这份豪爽便顺着墨汁淌满了整条街。街坊四邻的春联红纸,齐齐堆到我家,大哥从不推拒,挽起袖子铺纸研墨,挥毫便是大半天。我们几个小弟,跟在身后争着折纸、牵联、晾联,小小的堂屋挤得热热闹闹,墨香混着年的烟火气,成了童年最暖的底色。
难忘那回,大哥兴起,挥毫写自己作的联,上联是“知人论世读青史”。想来是对此联得意极了,运笔时意气风发,写那“人”字,神来一勾,手腕轻扬,一串墨汁猝不及防飞出来,正甩在我专注的脸上。不偏不倚,墨痕偏偏成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大哥也搁笔扶桌笑,我摸着脸上的墨,又怕又窘,心里却悄悄埋下了写毛笔字的念头。
后来我真的试着握笔,奈何无此长技,横竖撇捺总不如意,终究没成器。可大哥的笔,却从未停歇。少年到古稀,一笔一划,日日打磨,功底愈深,气韵愈灵。七十岁的字,反倒比年少时更有风韵,少了青涩莽撞,多了温润飘逸。
我忽然通了,写字如做人,笔锋似人生。大哥的字,功底是七十年岁月的沉淀,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时代感是心底不僵的热忱,是从未被岁月磨平的鲜活。那落在我脸上的“人”字,何尝不是无声的箴言:一撇一捺立身处世,既要沉下心扎稳根基,亦要留一份少年鲜活气。
心有少年气,笔下无暮风。岁月能染白鬓角,却浸不散热爱初心;能刻深皱纹,却磨不老锋芒笔锋。真正的功底,从不是守着旧韵固步自封,而是让岁月沉淀为底气,让热爱永葆青春。
如今再看大哥的书法,墨痕依旧,神韵依旧。世人眼中的古稀,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个提笔挥毫、洋洋得意的少年。原来岁月从不是热爱的枷锁,真正的不老,是心有热忱,笔有锋芒,于时光长河中始终风衣轻车,挥斥指点。
墨痕飘逸的大哥,丰神倜傥的少年。
写作时间:2026年3月12日夜 星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