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夫妇唱和二首
王一川
古典诗词欲赓续生机,贵在以今辞叙今世人情。下两首是余小说《风情醉倒眼前郎(一)》中一对夫妻的唱和。妻喜购物,得而复悔;夫戏作《戏赠娇妻购物癖》,戏谑之中饱含宠溺。妻随即回诗,以俏皮语自辩,追忆往日清贫相伴温情,末句收于灯下相守,把一番调笑落为夫妻缱绻。
戏赠娇妻购物癖
千金掷处若风飘,一入商门意气骄。
香奈儿留花影瘦,蒂芙妮闪黛眉翘。
不思酷暑锄禾苦,漫效石崇夸富嚣。
窃喜老夫金卡握,笑君钱袋渐蛮腰。
答夫君戏赠
夫君莫笑撒钱骄,半买胭脂半米椒。
月下泛舟曾侑酒,云间裁锦为盈腰。
贫时举案齐眉乐,闲处抚琴撕扇娇。
若羡季伦金谷醉,今宵剪烛伴君妖。

注释:今辞叙今情:论王一川《拟夫妇唱和二首》的古典新变
苏珊
在中国古典诗歌的漫长传统中,夫妇唱和之作不在少数。从汉代秦嘉徐淑的赠答,到李清照与赵明诚的赌书泼茶,再到纳兰性德对亡妇的追怀,夫妻之间的文字往来,既是私密情感的见证,也映照着不同时代的婚姻伦理与生活日常。王一川先生的《拟夫妇唱和二首》,正是对这一传统的自觉接续,而其新意在于——他将现代都市生活中“购物癖”这一极具当下性的经验,纳入古典诗律的框架之中,使千年诗体得以言说今世人情。
第一首《戏赠娇妻购物癖》出自“夫”之口吻。诗以“千金掷处若风飘”起笔,“若风飘”三字轻灵而略带夸张,一则写出购物时挥金如土的迅疾,一则已暗含戏谑之态——千金之重与风飘之轻并置,反差之间,调侃之意已现。颔联写购物时的具体场景,“香奈儿”“蒂芙妮”两个音译品牌名直接入诗,在七律固有的典雅语汇中造成一种刻意的“不协调”。这种不协调正是作者有意为之的修辞策略:古典诗从来不曾拒绝新词,唐诗有“葡萄”“琵琶”,宋诗有“雪堂”“米家山”,今日之“香奈儿”“蒂芙妮”何尝不可入诗?关键在于诗人如何以古典语汇将其“驯化”——“花影瘦”以传统意象收束香奈儿的时尚符号,同时又以“花影瘦”暗示妻子购得奢侈品复又懊悔的复杂心态。“黛眉翘”以古典美人的眉目情态框住蒂芙妮的珠宝光辉,两者相映,趣味横生,既保留了品牌的现代质感,又不失诗语的文雅。
颈联的戏谑更进一步。“不思酷暑锄禾苦”暗用李绅《悯农》“汗滴禾下土”之意,将购物之奢与农事之苦作比,这本是道德劝诫的老套命题,但放在夫妻调笑的语境中,其性质已然转变——它不再是对社会不平的严肃批判,而是夫妻之间亲昵的“翻旧账”,是明知故问的揶揄。“漫效石崇夸富嚣”则借古人之典点明妻子的“炫富”情态,石崇这位历史上以斗富闻名的晋代豪奢之徒,在此成为一个善意的笑柄。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句所用典故均属“重典”,但在整首诗的调笑语境中被“轻用”了,沉重的典故化为轻盈的玩笑,这正是古典诗学中“以俗为雅,以旧为新”的生动实践。
尾联是全诗最为精彩之处。“窃喜老夫金卡握”,一个“窃喜”写尽丈夫隐秘的得意——表面上在数落妻子挥霍,实际上却为自己能供妻子挥霍而暗生欣喜,这种矛盾而真实的心态,正是现代夫妻关系中微妙的情感张力。“笑君钱袋渐蛮腰”,以“蛮腰”借喻钱袋渐空,语带双关,既指钱袋瘪如细腰,又不无爱怜地指向妻子本人的腰身。一个“笑”字,将前面的所有戏谑最终归结为宠溺,“笑君”而非“怨君”,这便见出夫妇之间的深情。
第二首《答夫君戏赠》是妻子的回应。起句“夫君莫笑撒钱骄”直接承接前诗,语态从容,不卑不亢,一句“莫笑”既承认了“撒钱”之实,又拒绝接受“骄”的指责,颇见口语入诗的鲜活。紧接着“半买胭脂半米椒”以最朴素的日常生活为自己辩护——所购之物,一半是妆饰之需,一半是家常之用。胭脂对米椒,一雅一俗,一己一公,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巧妙至极。这一句不仅消解了丈夫“购物癖”的指控,更在无意间展现了妻子身兼二职的日常:既是妆台前对镜贴花黄的女子,又是灶台边操持柴米油盐的主妇。
“月下泛舟曾侑酒,云间裁锦为盈腰”一联回溯往昔。前句写早年相伴的清贫浪漫——月下泛舟,以乐侑酒,所费无几而情致无限;后句写今日之购物实则是为“盈腰”而“裁锦”,是对生活质量的追求,也是对悦己悦人的在意。“曾”字点出时间的纵深,暗示夫妻二人已走过漫长岁月,从清贫的浪漫走到今日的富足,这份购物之癖,不过是物质条件改善后的自然生发。
颈联“贫时举案齐眉乐,闲处抚琴撕扇娇”是全诗的情感中坚。“举案齐眉”用梁鸿孟光之典,以古贤夫妇相敬如宾的故事,来追忆贫贱时的相守之乐;“抚琴撕扇”则连用两个具象的画面——抚琴之时、撕扇之际,皆是日常闲处的娇憨之态。这一联中最动人的是“贫时”与“闲处”的对照:昔日虽贫而乐,在于两人同心;今日虽闲而娇,在于情感未变。物质的变迁之下,夫妻之间的情感质地始终如一。
尾联以反问收束,针锋相对。“若羡季伦金谷醉”,直接回应丈夫诗中石崇的典故——你若真羡慕石崇当年金谷园中的豪饮,那么“今宵剪烛伴君妖”,今夜我便像花妖一样,在灯下陪你尽情销魂。这个“妖”字用得极为精妙,它既是自谦自贬(如“妖艳”之谓),又是自信自许(如“妖娆”之美),在夫妻私密的语境中,更有一种大胆而妩媚的自陈。从“剪烛”这一古典意象——使人想起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到“伴君妖”的收束,整首诗的调笑之气最终沉淀为灯下相守的温暖,把一场关于购物的口水官司,化为夫妻之间的缱绻之约。
纵观两首唱和,其妙处有三。其一,在古典形式中注入现代生活的“俗”内容而不失诗味。品牌名称、金卡、购物等现代词汇的入诗,经过诗人以古典语汇的“驯化”后,非但不觉得唐突,反而形成了独特的趣味张力。其二,夫妻唱和的“对话性”被充分启动。两首诗在结构上紧密扣合:丈夫的每一处戏谑,在妻子的回应中都能找到对应的解答;丈夫的典故(石崇),被妻子接过来反用(若羡季伦)。这种你来我往的诗学对话,深得古人唱和之三昧。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诗人在戏谑与温情的流转之间,写出了现代夫妻关系的真实肌理。不再是古典诗中常见的单向度的恩爱(或悼亡),而是有调侃、有辩解、有回忆、有和解的复合情感;不再是相敬如宾的古典理想,而是“贫时举案齐眉”与“闲处抚琴撕娇”并存的现代日常。
王一川在小序中言:“古典诗词欲赓续生机,贵在以今辞叙今世人情。”这两首唱和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示范。诗之为诗,不在于所用之词是否古雅,不在于所写之事是否高洁,而在于诗人能否以凝练的语汇、整饬的音律,传达出人生中真实而微妙的况味。购物癖也好,金卡也好,只要写的是“人情”,便自然有了诗意。这两首诗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艺术上的登峰造极,而在于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古典诗歌的形式没有死,它依然可以承载最鲜活的当代生活;夫妻之间的调笑与缱绻,依然是诗情最丰饶的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