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仲秋,余游于北平。自廿二至廿七,历时六日,览长城之雄,探园囿之幽,品市井之味,感亲情之暖,遂作此记。
首日,余与外子同行。晓色微熹,姊丈驱车送至邓庄车站,挥手作别,暖意盈怀。转乘公交,赴八达岭长城。车窗外,秋树参差,叶色斑斓,或丹或黄,如天然画屏。抵长城下,天朗气清,然朔风渐起,秋凉侵骨,游人皆敛袖缩颈,而兴致未减。
拾级登城,砖石斑驳,犹带古战场风尘。北八楼雄踞岭巅,势接苍穹。凭垛远眺,群峰奔涌如涛,长城蜿蜒似龙,首尾隐没于烟树之间。古称“天险”,信然!游人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竟与风鸣松涛相杂。外子笑曰:“昔日戍卒戍边,今夕万人赏景,时空流转,意趣迥异。”余颔首:“江山依旧,而人事代谢,此登临之慨也。”风过处,旌旗猎猎,衣袂翻飞,虽寒而心热,盖为雄关气魄所动。
次日,女兄三人同游。晨光初露,至颐和园东门,庆丰包子铺早点:豆汁馨香可口,包子皮薄馅鲜,香酥饼外脆内软。皆合吾味,爱之甚矣!
自东宫门入,朱垣映日,殿宇生辉。仁寿堂麒麟,似有昔语;玉澜堂竹影,犹存旧仪。邀月门长廊如带,彩绘藏千秋事;排云殿峙于台基,琉璃瓦耀天光。拾级上,栏柱斑驳,载岁月痕。昔时庆典处,今唯风摇铃铎,诉兴衰。
经石丈亭、听鹂馆,亭榭临流,旧笙歌换今游人语。至宿云檐城关,砖石拱券含苍劲,箭窗曾望烽火,今只映远山。抚墙砖,若触史脉,兴废皆过眼。越石桥,残轩、古松、苏州街水榭渐展,终至北宫门。回首,园物依旧,已换人间。
出园未久,转赴西单,探东槐里胡同。巷陌幽深,青石板路错落,两侧灰墙黛瓦,门楼斑驳。墙根下,菊丛吐艳,霜叶飘阶,与砖缝中青苔相映,古意盎然。忽闻胡同深处有胡琴声,咿呀婉转,似诉说岁月沧桑。余驻足良久,感此巷虽处繁华都市,却藏着北平最本真之呼吸。寻得一川菜馆,黑椒牛柳,鲜香微辣,爽脆嫩滑;鱼香肉丝,酱汁酸甜带辣,鱼香萦绕舌尖。掌柜操川音笑曰:“北平胡同川味,要的就是这份痛快!”余感此味,觉南北风物交融,恰如这胡同里的烟火,包容万端。
午餐毕,过老舍茶馆,至天安门广场。城楼巍峨,红旗猎猎,游人肃立,皆怀敬慕之心。
暮归,姊丈已备佳肴:盐水鸭皮白肉嫩,卤香入骨;鸡汤醇厚,浮油如金,佐以菌菇,鲜透肺腑。一家围坐,美酒佳肴,笑语盈盈,暖意胜却秋寒。
第三日,携外子晨赴德胜门,转至大栅栏,过德云社,闻票贩吆喝;经大观楼,赞构筑巍峨。至前门大街,豆浆甘醇,门钉肉饼尤妙:形圆如鼓,钉痕密布,色呈金黄。咬之,皮破汁涌,肉香混葱香直冲鼻腔,肥而不腻,鲜得人舌底生津。余抚腹叹曰:“此味妙极,真乃人间至鲜!”望正阳门箭楼,俗称前门楼,青砖斑驳,箭窗森然,忆及《红楼梦》中“前门繁华”之语,感发岁月流转之叹。
日中后,游台湾会馆,观文献旧物,念两岸同根。傍晚,慕名至牛街,宫廷香酥牛肉饼店前排长队,良久方得,饼出时油香四溢,外皮千层酥脆,内馅鲜嫩微辣,风味独特异常。复往伊兰力源清真铺,购牛羊肉,归而自烹,炊烟袅袅中,满是生活之趣。
第四日,姊丈女兄偕行,登昌平野山。初有石级,未几,达一山亭,姊丈女兄坐亭中息,吾与外子续攀。后径崎岖陡峭,荆棘丛生,人迹罕至,举步维艰。然志在绝顶,不畏险阻,终至绝顶。暮色四合,群山连亘,如黛如墨;斜晖脉脉,水库涵光,波敛残阳。陵寝在暮色中渐趋模糊,唯余天地苍茫,荡起无限幽思。感世事之迁流,叹永恒之难觅。
第五日,乘地铁穿城,经大北窑北、国贸,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为北平新貌;至东单、王府井、东安市场,商铺栉比,琳琅满目,古今交融,别是一番气象。
第六日,赴丰台站,购茯苓饼、驴打滚诸般特产,为此行留痕。
此行,居姊丈家六日,晨有热粥,晚有温汤,闲话家常,怡怡然,乐在其中。感北平之美,在雄关古迹,在市井风情,在佳肴滋味,尤在亲情之暖。昔人云“北平之秋,天高气爽,风物宜人”,信哉斯言!此行虽短,回味悠长。
时癸卯年八月廿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