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重九之台，览彭城之墟。秋空如靛，云絮若浮；汴水一线，萦带郭郛。台周古柏，蟠枝如铁，餐风饮露，似泣似诉；阶下寒苔，蚀砖成绣，承霜载露，若铭若镂。天风振衣，声类楚歌之咽；日影移砖，迹同霸业之残。抚螭首之栏，叩之泠然，恍闻甲叶相磨；瞰雉堞之城，望之渺焉，似见旌旗欲没。感时序之代谢，念英雄之往还，遂启幽思，溯彼当年。

当是时也，项羽灭秦，王九郡，都彭城，筑斯台以训士。秋高马肥，气爽天高。羽披玄甲，缀七尺之雉尾；腰悬霸王剑，凝三尺之清霜。立马台心，目扫八荒。东阵青袍，骑若腾云，皆江东之锐士；西阵玄铠，剑如贯日，多秦地之降卒；南阵朱缨，弓似满月，尽楚泽之材勇；北阵皂旗，矛若攒星，乃诸侯之劲旅。阵前大纛，书“楚”字以当风，翻墨浪而拍空；麾下万骑，按五行而列阵，肃神威以凝气。

羽扬鞭指东，声裂虹霓：“谁能百步穿杨？”一骑骤出，青衫少年，控马盘旋，蹄蹴黄尘似雾；引弓满月，箭掣流星如电，正中百步外杨叶，叶坠而箭犹颤。阵中雷动，喝彩惊起台畔寒鸦，绕树三匝，鸣声戛戛。羽复挥剑指西：“谁能三跃重壕？”玄甲壮士，拍马疾驰，蹄奋如擂鼓，身轻若飞鸿，三越丈余深堑，落地而尘不惊。羽拊掌大笑，声震林樾：“壮哉！此真楚之干城也！”

遂命设筵，玉樽列于危石，琼浆倾若流霞。诸将环台而饮，酒酣耳热，羽拔剑起舞，剑光匹练横空，映日成虹；乌骓马昂首长嘶，声彻九霄，与剑鸣相和。羽乘醉击节，歌曰：“剑指咸阳，破釜焚宫！叱咤风云，谁与争雄？江东子弟，气贯长虹！八载鏖战，霸业在胸！”歌声未落，万骑齐呼“万岁”，声浪撞台，回音撼岳，似欲裂石崩云。时有孤雁南来，掠台而过，哀鸣一声，坠羽一片，飘坠樽中，羽笑而饮之，曰：“此天赠琼觞也！”其意气之盛，吞山河而贯日月。

念此豪情，回溯史简：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九战摧秦，非勇不能；彭城一役，三万破五十六万，非智不逮。然鸿门之上，范增三举玉玦，羽不忍加刃，非愚也，是不屑用诈；垓下之围，亭长舣船待渡，羽笑而辞之，非怯也，是耻于苟存。反观刘邦，伪游云梦而擒韩信，未央深宫而斩彭越，权谋深隐，如蛇蟠穴；项羽则磊落如日，光明似月，战则阵前争锋，退则慷慨赴死。故刘邦得天下而失人心，项羽失天下而存英名。

沉思未已，忽闻铜铃振响，清越如钟，惊破幽梦——盖风云阁角铃随风而鸣也。踉跄返东院，默然凝立雕像，良久。近，抚其甲，凉透肌骨，喟然叹曰：“霸王！若天假你重来，当敛锋芒而纳忠言，收江东而卷土，复驰马于斯台，再挥剑定中原，岂让刘家独霸哉！”

狂风乍起，卷袂拍阶，声若裂帛。恍见羽睫轻颤，眸底星芒骤闪，似有颔首之契；指节叩剑者三，乃军中秘讯，谓“已知”也。

残阳斜抹，影落砖痕，新姿与旧迹交叠，莫辨孰覆孰承。一叶飘坠，掠其盔缨，坠向砖罅，点染未晞之痕——系吾之泪，抑彼之泪。 

檐角风马，轻吟似应；阶前尘音，低叹如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