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古郡，汉家旧都，扼淮泗之要，控齐鲁之襟。史迹斑驳，似见楚风汉韵；山川巍峨，犹存霸王豪气。癸卯之秋，金风送爽，余怀景仰之心，访此千年名城，历两日之游，感古今之变，遂作此记。

首日午时，抵彭城，首赴云龙湖。湖阔数百顷，碧水如镜，涵映天光；长堤似带，绾系青山。岸柳依依，拂水如梳绿发；鸥鹭点点，掠波似剪青云。舟楫泛于中流，如叶浮碧；游人散于堤畔，似星缀锦。沿湖徐行，观渔翁垂钓，竿垂静影；赏稚子戏沙，笑逐惊鸿。风过水面，皱起千层鳞浪；日照波心，碎成万点金星。仰望苏公塔，青砖砌宇，飞檐翘角，势接云汉。忆苏子守徐，施惠政，泽斯民，后人为念，筑塔以志。登临眺远，湖光山色尽收，清风送韵，犹闻坡仙遗咏。

转而登云龙山，山不高而秀，林不密而幽。石阶蜿蜒，穿松透竹；亭榭错落，隐翠含烟。经大士岩，见观音慈像，衣袂翩跹似欲度人；过放鹤亭，忆苏轼遗踪，笔墨风流犹映湖光。拾级而上，至观景台，凭栏远眺，则云龙湖全境收于眼底：湖如巨砚横陈，堤似墨痕斜走，游船若笔点清波，远山像黛染天际。

时近黄昏，夕阳西坠，熔金泼彩，铺满湖面。水天一色，红紫相间，似天地倒倾胭脂盒；云霞万变，浓淡相参，如丹青乱泼锦绣图。岸柳披霞，成金枝玉叶；归鸟掠影，划碎琉璃光。余执相机，连拍数帧，恐此景稍纵即逝；同行者叹，凝眸半晌，觉世间再无此瑰丽。待暮色四合，方下山，腹中雷鸣，遂寻老店，点彭城名食：把子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浓如琥珀；地锅鸡香而不燥，肉质酥烂，锅贴浸汁尤鲜。大快朵颐，酣畅淋漓，方知饮食亦含风土之味。

次日清晨，趋戏马台。台临高岗，俯瞰全城，古柏森然，似含悲壮之气；残碑断碣，犹记霸王遗踪。史载项羽灭秦后，归彭城，于此筑台，戏马宴诸侯，何其壮也！登台四望，仿佛见旌旗猎猎，马鸣萧萧，霸王按剑而立，目裂眦裂，有气吞山河之势；又似闻帐下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英雄末路之叹，穿越千年，犹在耳畔。

余素慕霸王，感其勇武，怜其刚烈，曾作《霸王叹》排律十韵，述其破釜沉舟之勇，叹其垓下别姬之悲。今立此台，抚古思今，更觉其可敬：鸿门宴上，不忍杀沛公，非妇人之仁，乃英雄之磊落；垓下之围，不肯过江东，非怯于再战，乃羞见父老。然“天亡我，非战之罪”，虽有不甘，终成绝唱。赞其“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之骨，亦憾其刚愎自用，失却天下。久久驻足，暮色将临，犹不愿去，恍惚间似见台上台下，楚甲林立，霸王振臂一呼，风云再起——明知是幻，亦愿此幻久存。

离戏马台，转赴徐州博物馆。馆内藏珍，琳琅满目：金缕玉衣，缀玉如鳞，见汉代工艺之精；青铜编钟，纹饰繁绮，想古乐遗音之雅。陶俑队列，似守陵卫；兵器寒光，犹带战痕。览毕，知彭城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兴亡迭代，皆凝于斯，历史厚重，如城砖叠砌，触之可感沧桑。

日暮，复返云龙湖。晚风轻拂，湖水漾波，渔火初上，与星月共辉。寻一馆，点羊肉汤，汤浓似乳，肉烂如泥；佐以馍馍，掰块入汤，吸尽精华，暖意遍体。同游者笑言：“一日彭城味，三日绕齿香。”

两日之游，始以湖光，终以湖月；历山川之秀，感英雄之悲，品烟火之味。云龙湖之静，洗我尘烦；戏马台之幽，激我豪情；把子肉、羊肉汤之淳，暖我脾胃。彭城之美，在景，在史，更在食。别时回望，城郭渐远，而楚风汉韵，已铭于心。

时癸卯年九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