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季秋，十有一日，风日清和，予携友探户部山。山门巍峨，额题“戏马台”三字，笔力遒劲，势如剑劈。拾级而上，凡五十四阶，暗合项王起兵至陨身之年岁，步步层叠，似踏光阴之痕。及顶，照壁矗立，“拔山盖世”赫然在目，如见霸王举鼎之姿凝于石上，凛凛生威，令人心折。

入东院，“楚室生春”匾悬门楣。院中项羽石像岿然中峙：顶盔贯甲，按剑北睨，目似穿云，直望垓下烽火；眉峰聚霜，须发戟张，凛然有吞吐山河之气，观者莫敢逼视。像后为雄风殿，殿前卷棚抱厦列蟠龙柱二，乃明代遗构，为此地现存最古之物，雕工朴拙而生气勃然。殿内壁画“西楚春秋”，绵延十有四米，自会稽起兵始，至乌江饮刃终，尽写英雄跌宕。但见巨鹿鏖兵，楚卒袒臂裂眦，呼声震天；鸿门夜宴，项庄剑光欺席，杀机隐现；垓下悲歌，虞姬血染罗裙，骓马哀鸣。笔墨酣畅处，似闻鼓角呜咽。

东西配殿各陈石刻、墨宝，题咏交错，笔走龙蛇。或咏其雄，或叹其命，字字如叩金石，与壁画相映，更添苍凉。昔东坡居士《阳关曲》云：“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前旧战场”；文山先生《戏马台》诗曰：“黄花弄朝露，古人化飞埃”；稼轩亦词叹：“戏马台前秋雁飞，管弦歌舞更旌旗”。千载诗魂萦此台，岂独吊项羽乎？亦寄兴亡之慨也。

出东院，望照壁，东有巨鼎巍然，北设棋盘广场。石枰寥廓，列巨石为子，楚河汉界分明，恍见当年龙虎相争。游人常驻此沉吟，手抚棋痕，如触史脉。

穿月门，抵西院，匾题“秋风戏马”。正殿戏马堂，回廊环抱，槛窗镂“万马奔腾”纹，鬃尾飞扬，若闻蹄声撼地。堂中置微雕长卷《秋风戏马图》：台高千寻，项王立马台巅，金甲映日，鞭指长空；虞姬素裳翩跹，似随风起；台下骑士逐射驰突，箭响弓鸣，尘烟蔽天。其工之细，须眉毕现；其势之雄，荡胸涤魄。

东配殿陈微雕《群雄逐鹿》，彭城大战风云再现；西配殿则列“鸿门宴”蜡像，项庄舞剑，樊哙瞋目，沛公危坐，情景森然，寒意透骨。更有一殿题曰“大幕天垂”，悬巨幅油画《霸王别姬》：帐外楚歌凄咽，帐中烛泪成血，虞姬引剑决绝，霸王跪地长恸。丹青浓处，千古悲情奔涌欲出，观者无不掩面。

出堂过风云阁，檐角铜铃随风清响，泠泠若铁马冰河之声萦耳。再攀石阶至崇台（亦称重九台），此即项羽当年阅兵之处。台高十仞，周护石栏，栏柱螭首衔环，叩之清越。凭栏远眺，彭城气象尽收：古城墙垣隐现楼宇之间，汴水迢迢如带，远山含黛，落日熔金。忽觉天风骤起，呼啸台隅，似携旧时号令、往日悲歌，绕柱不绝。

予抚栏怅立，忽忆幼时家母曾出一谜：“项羽当年逞英雄，有功之人反无功。八千人马风吹散，自刎乌江不回东。”童蒙未解其深意，今登斯台，乃悟“項”字无“工”去“八”弃“自”则余“一”也。谜底既巧，更寓沧桑之叹。呜呼！项王之失，岂独在刚愎疏谋耶？然其勇冠三军，巨鹿沉舟，一战摧秦脊；义重千金，鸿门纵敌，虽误犹守诺；乌江赠骓，刎首酬故人，死生不负气节。较之高祖伪游云梦、诛戮功臣，孰为真豪杰哉？

日既西倾，霞染层台。予徐徐而下，屡屡回眸。暮色苍茫间，恍见魁伟孤影仍倚栏北望，甲胄浴金，须发飞扬。昔人已杳，台阁犹存；秋风岁岁，吹彻古今。后之来者，若登临骋目，感荣枯于一瞬，鉴得失于千秋，明大义于天地，则斯台之立，岂徒然乎？

时癸卯秋杪记于彭城戏马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