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拜年路……
原创 冯期武 冯期武 看见鄡阳 2026年3月4日 07:18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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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又近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流丽如一条不会冻结的暖河,阳台上那盆水仙,抽出的几茎绿意,也怯怯地,带了些许节庆的试探。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祝福的短讯,红的包,金的字,排着队涌进来,热闹得像一场无声的盛宴。我握着这温热的方匣子,指尖划过的,却是一片冰凉的、触不到肌理的喧哗。心,不知怎的,就空了一块,仿佛有一阵来自遥远旷野的风,穿透了钢筋水泥的森林,直直吹进这古稀之年的胸膛,吹得记忆深处的某一片霜,又开始簌簌地响。
于是,一切都淡了,远了,模糊了的许多事,便又被这风吹了回来。唯有年少时的新年,唯有乡土里那一步一躬身、踏着霜花去拜的年,清晰如昨,带着米粑的甜香与柴火的暖烟,固执地立在岁月的那一头,向我招手。
我的童年与少年,是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鄱湖边上一个寻常村落里,一片被岁月反复揉搓又展平的叶子。那时候的年,底色是穷的,是苦的,粗瓷碗里盛着的,常是清汤寡水的盼望。可正因如此,那盼望才被擦得锃亮,年才被过成一件郑重无比的大事,所有的真、所有的暖、所有扑鼻的烟火气,都积攒着,发酵着,只为那几日的尽情绽放。
一进腊月,村庄的呼吸就变了。它不是静了,是沉了;不是闲了,是忙得有了章法。大人们像虔诚的工匠,开始打磨这件名叫“年”的器物。扫尘的笤帚扬起陈年的灰,仿佛也在清扫心里的积郁;石磨隆隆地转着,将金黄的玉米、饱满的麦粒,磨成雪白的面,细腻的粉;蒸笼一摞摞架在灶上,白汽汹涌而出,弥漫了整个灶屋,将那期盼、那对丰足最朴素的想象,都一丝不苟地揉进米面里,蒸成暄软的饽饽,炸成金黄的面鱼。我们这些孩子,心是悬在日历上的,天天扳着指头,数那总也数不完的日子。盼的哪里只是一件或许有、或许无的新衣,几颗难得一见的糖果?盼的,是那仪式本身,是正月初一天不亮,就能被一种神圣的喧闹唤醒,去完成一年一度最庄严的行走——拜年。
那时的拜年,不是指尖在屏幕上轻盈的滑动,不是一串数字从账户到账户的瞬移。它是一步一步,用脚底板从寒冷的泥土里丈量出来的温热;是一躬一身,用脊柱弯下的弧度称量出的敬意。
正月初一,真正的时辰还没到,村庄是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里,自己醒来的。没有闹钟的粗暴切割,只有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缓慢的苏生。最先感知的,是耳朵。是姆妈在灶屋里,极轻极轻地拨弄柴火的窸窣声,“哗啦”一下,松软的柴草被送进灶膛,随即,“呼”的一声,火光猛地一跳。那光先是闷在灶里,旋即从灶口、从锅边的缝隙里溢出来,一下子把整个灶屋都染成暖黄色,连带将门外溜进来的、刀子似的寒气,都烘得软了,糯了,成了可以呼吸的、带着草木灰味道的暖流。
父亲早已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换上那身只有年节才肯上身的“出门衣裳”,藏青色的粗布,袖口与肘部磨得发了白,露出经纬的筋骨,却被姆妈用米浆浆洗得硬挺挺的,穿在身上,人也便挺直了几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像一窝还没睡醒的雀儿,被姆妈从热被窝里掏出来,迷迷糊糊地套上同样是洗得干干净净、却因经年累月而显得硬邦邦的旧棉袄。若遇到光景格外紧巴的年份,没有新衣,姆妈便会格外用力地把我们的领口翻得周周正正,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一边扣,一边低声念叨:“衣裳旧,人不能旧;面皮干净,心里头也要干净。”在孩子懵懂的心眼里,这浆洗过的体面,竟比崭新的布料,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尊严。
乡村的拜年,是有源头的。那源头,不在哪一户高门大院,而在全村共有的祖堂。天色仍是青灰,人影幢幢,肃穆地流向那里。祖堂里灯火通明,正中一架乌沉沉的“谱轿”,轿中端放的,便是墨迹森森、写满先人名讳的族谱。谱前香炉,青烟袅袅,细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却顽强地向上攀着,攀过屋顶熏黑的木梁,攀向更高更渺远、我们称之为“祖”与“根”的所在。长辈们在前,我们依序在后,拱手,躬身,叩拜。没有繁复的祝词,只有一片静默的、几乎能听见心跳的虔诚。那一刻,拜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一脉相承的血,是“我从哪里来”这个永恒的发问。青烟缭绕里,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仿佛活了过来,他们看着我们,我们寻找着他们。这最初的仪式,给接下去所有充满人情味的喧嚷,奠定了一层庄重的底色。
从祖堂出来,天才蒙蒙亮,东方露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霜,下来了。不是诗里写的“月落乌啼霜满天”那种浩瀚,是吝啬的、薄薄的一层,匀匀地铺在土路、草垛、瓦楞上,像大地一夜未眠,生出的浅白色须髯。我们跟着父辈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发了。路是土路,坑洼处结着冰凌,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清亮亮的,能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老远。我们小小的、瑟缩的身影,嵌在大人们长长的、移动的影子之间,走向一扇扇贴了崭新红对联的门。
“给爷爷磕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福寿安康!”
声音从稚嫩的喉咙里迸出来,在因寒冷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有些发颤,却异常清亮,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那时的乡村,土坯墙,青瓦顶,堂屋正墙上或许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色彩艳俗得可爱。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墙,只有几条磨损了边角的长凳,一座烧得烫手的土炕。老人们,就坐在床沿或迎门的椅子上,穿着鼓鼓囊囊的旧棉袍,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时光,看见我们,那皱纹便一下子全部舒展开,漾成最慈祥的湖面。他们会伸出树皮般粗糙、冰凉而干燥的手,用力地摸摸我们的头顶,那手劲很大,仿佛要把福气与气力,通过这触摸实实在在地灌注给我们。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深不可测的衣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纸都快要融化了;或是一把自家炒的带壳花生,带着柴火香,不由分说地塞进我们早已撑开的衣兜。
没有压岁钱吗?也有。五分,一毛,偶尔有两毛的“巨款”,被汗津津的小手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票,仿佛重逾千钧,能压住一整年的心慌,带来实实在在的富足感。大人就站在堂屋中央说话,聊去岁的雨水,今年的墒情,谁家的猪崽长得旺,谁的老寒腿开春见了好。话语也像这屋里的器具,质朴,甚至粗粝,却句句冒着地气,砸在地上能有个响动。我们孩子是不安分的,得了赏赐,便如得了赦令,在屋里屋外有限的天地里追逐嬉闹,衣兜里的糖果花生相互碰撞,沙沙地响,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关于丰盈的乐章。
那时的拜年,有一种动人的平等。越是日子苦的人家,越要早早地去拜一拜,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句“年过得好哇”里裹着的体恤与共度时艰的温情。越是孤寡的老人,越要结伴去坐一坐,陪他说几句车轱辘话,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因为我们的到来而闪起一点光。那一声问候,那一个深深的躬身,不涉利益,不论尊卑,像冬日里一碗不掺水的烧酒,能辣辣地暖透一整个胸膛,暖透人与人之间,那最简单也最珍贵的联结。
村庄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可这拜年的路,却要走整整一个上午。走过老樟树盘虬的根,走过古井幽深的眼,走过空旷的、还散着秸秆味的晒场,走过田埂上晶莹的霜桥。遇见每一个人,无论是昨日拌过嘴的邻居,还是少有来往的远亲,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笑,那笑被冷风冻得有些僵,却从眼底透出暖来,拱拱手,道一声“过年好”,往日那点鸡毛蒜皮的芥蒂,便真的被这新年的第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着皮肤。可心里揣着一团火,从这家带出的问候,到那家装入兜的温情,都是添进这心里的柴。每一步,都走在纵横交错的亲情与乡情编织的网上;每一声祝福,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实实在在的涟漪。
我至今记得族里最年长的老奶奶,住在村尾一间低矮的土屋里。她老得几乎成了村庄的一部分,像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沉默地指向天空。我们挤进她那光线昏暗的屋子,她已不能下床,就倚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前。见我们来,她眼睛亮了,伸出枯藤一样的手,急切地寻找着我们的手,握住,便久久不肯松开。她的手那么糙,那么凉,却又那么有力,像老树的根,死死地抓着泥土。她说话很慢,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来了好……来了好……好好长大,听话,别学坏……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没有学问,没有修辞,只是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将“平安”二字,烙铁一样,烙进我们懵懂的认知里。那时觉得平常,甚至有些絮叨。如今,当人生的风雨将鬓角染白,当见过的繁华与荒芜一样多,才在无数个深夜猛然惊觉,她那简朴至极的重复,才是穿越了所有浮华与苦难的,人间最硬的道理。
太阳终于升到了头顶,薄霜化尽,泥土路被踩得泛起了一层油光,软软的,陷着我们的脚印。我们的衣兜,早已鼓胀得像一只只装满秘密的布袋,花生、瓜子、红薯干、还有舍不得吃的糖,硌在身上,却是满心满肺的踏实与富足。那不是零食,是一个村庄毫无保留的、热烘烘的馈赠。
回到家,灶屋已是云蒸霞蔚。姆妈煮好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胖嘟嘟,在沸水里起伏。一家人围坐在旧方桌旁,开始热切地交换上午的“战果”与见闻。谁家爷爷给了最多的花生,谁家新贴的年画最好看,路上摔了怎样滑稽的一跤……笑声是敞亮的,毫无顾忌的,从门窗的缝隙里钻出去,飘过安静的院子,飘向落了雪的、广阔的田野,仿佛要让整个天地都听见我们的满足。
那时候的年,很慢。慢到可以看清一片霜花的结晶,可以听完一位老人全部的唠叨。那时候的拜年,很重。重到要用脚去丈量每一份情谊的远近,要用腰身的弧度去表达对天地君亲师的每一分敬畏。拜的是年,是时光流转的节点;走的是路,是连接血脉与乡土的纽带;续的是情,是那在困顿中愈加闪亮的人性微光;守的,是我们这群泥土孩子,安身立命的“根”。
后来,日子像是被谁猛地推了一把,开始加速飞奔。土坯房悄无声息地坍圮,砖瓦房、小楼房次第而起,光洁的瓷砖反射着太阳,有些晃眼。泥土路铺成了水泥路,平坦,坚硬,再也留不下深浅的脚印。摩托车、小汽车穿梭往来,将村庄与远方的距离急速拉近。新衣成了寻常,糖果堆满超市的货架,一切曾经苦苦期盼的物事,都变得唾手可得。
可拜年,却在这丰裕里,悄然变了味道。许多人不再愿意顶着寒风出门,不再耐心走过那一段段短促却充满意味的路途。一条精心编辑的微信,一串热闹的语音,一个即时到账的红包,便承载了所有的祝福。快捷,体面,周全。只是,长辈的堂屋里,少了那纷至沓来的、带着寒气与热气的脚步声;院子里,少了孩子们追逐喧闹溅起的生机;村庄的脉搏,在年节里,反而跳得有些迟缓,有些寂寥了。
许多老屋彻底空了,窗棂破损,像失去了眼珠的眼睛。当年一起拜年、争抢糖果的伙伴,星散四方,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也只剩下一声隔着屏幕的、淡淡的问候。我站在村头新修的水泥广场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乡,忽然全明白了。我这把年纪,再也回不到那个用脚步丈量情谊的清晨,再也走不进那条霜花与尘土混合的、充满声响与气息的拜年路了。
那些晕黄的灶火,那些粗瓷碗里升腾的热气,那些从皱纹深处绽放的笑容,那一声声震动了寒冷空气的、朴拙而滚烫的“拜年了”……它们被时光的琥珀封存,晶莹,完整,却永远地,搁置在了彼岸。
我依旧怀念。这怀念并非要厚古薄今,指责时代的不是。我只是在某个华灯初上的夜晚,在收到又一批格式精美的电子祝福时,会突然想起衣兜里炒花生摩擦的沙沙声,想起那只粗糙、冰凉而有力的手,想起那碗吃完后浑身通透的饺子热汤。
我知道,一切,都只有用回忆的方式了。但正是这回忆,让来自那片泥土的温情,化作了我骨血里永不消散的暖意,让我在古稀之年的路口,回首望去,还能看见一条洒满霜华、人影蜿蜒的明亮的路,从记忆的深处,一直铺到我的脚下。那路上走着的,是我永远的童年,和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