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供销社的那些陈年旧事
供销社的那些陈年旧事文/冯期武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关于供销社的旧时光便如潮水般涌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供销社可是十里八乡最气派的去处——红砖红瓦的房子,墙上总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醒目。那里不仅是全村的经济中心,更是承载着几代人共同记忆的精神家园。 走进供销社,最显眼的要数那一排排用玻璃打造的柜台。柜台中间那块装有合页的木质搭板堪称神奇——售货员轻轻一掀,便可自由进出。柜台里的货架错落有致,竖立放置的布匹如彩虹般绚烂。每当有顾客买布料,售货员便会取下一匹布,用特制的木尺仔细丈量。那木尺顶端藏有锋利刀片,量好后轻轻一划,双手一拉,布料便齐刷刷地扯开了。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简直比变戏法还要精彩。 供销社里的味道至今难忘——瓜子的焦香、桃酥的甜腻、酱油的醇厚、陈醋的酸爽,还有雪花膏的芬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供销社味道”。食品多是散装售卖,售货员包货的手艺堪称一绝:装瓜子、糖块时,他们会将包装纸熟练地折成漏斗状,装好后轻轻一折,然后用纸捻捆好并挽个绳圈,既结实又美观。打酱油和醋的大缸前总是排着队,孩子们最乐意被父母派去“零拷”。看着营业员手提竹提子,从大缸里舀上满满一提,一滴不洒地倒入瓶口,那种佩服之情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的供销社营业员可是令人羡慕的职业。他们穿着整洁的工作服,站在写有金色标语的敞亮店堂里,身后是琳琅满目的商品,那种神气劲儿让人羡慕不已。营业员们一手收钱一手交货,动作娴熟利落。后来供销社引入了专门的收银员制度——收银员坐在很高的工作台上,头顶是通向各个柜台的铅丝轨道。柜台营业员将钱和购物小票用夹子夹好,通过铅丝轨道迅速滑向高台上的收银员;盖好章后,再将找回的零钱原路滑回。这一来一回,成为那个没有电子支付年代独特的风景线。 供销社不仅是买卖的场所,更是信息的集散地。每逢雨天,供销社大堂便成了最温暖的港湾。乡亲们踩着泥泞而来,男人们聊着田里的庄稼,女人们分享着腌菜的法子,孩子们在货架间追逐嬉戏。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烟火气,谈笑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卖散酒的柜台前,总能看到那位被称作“老坛瓶”的光棍汉,他就着几颗花生米,一小口一小口地咂摸着生活滋味,偶尔借着酒劲儿与售货员闲话家常。 供销社背后的故事同样令人动容。在交通不便的山区,所有货物都靠挑工们用肩膀挑上去。这些汉子们不论春夏秋冬,天不亮就起床,从码头卸下货物担着一百四五十斤的担子,行走在乡间小道路上。盛夏,汗水洒满一路;寒冬,一趟货挑下来,汗水也能湿透衣衫。挑一趟(主要看路远近)能挣块把钱,甚至是几毛钱,在那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们用结实的肩膀,不仅挑起了供销社的物资,更挑起了乡村的缕缕炊烟,挑起了千家万户的希望。 对于我们这些孩子而言,供销社是充满诱惑的乐园。虽然兜里空空,我们仍爱往那里钻——趴在玻璃柜台上,痴痴地看着里面的连环画、印着动物图案的铅笔盒,贪婪地闻着雪花膏的香味。若能买到一支新铅笔、一块香橡皮,都会在教室里炫耀半天;若是拥有从供销社买来的书包,更是能引来同学们羡慕的目光。记得有一次我生病,母亲破例带我去供销社买了一包饼干,我就站在柜台边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那包饼干的香甜,至今仍萦绕在舌尖。 每逢年节,供销社便迎来最热闹的时刻。农户人会喜滋滋地去称上几斤桃酥或糖枣,用褐色油纸包好,上面附一张红色长条纸,图个喜庆。一旦有“供销社里来了洋油和豆瓣酱”的消息,村子立刻炸开锅,人们扔下饭碗,纷纷赶去排队。队伍虽长,每个人的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时过境迁,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个体超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供销社渐渐失去了往日的辉煌。但那些关于供销社的记忆,却如陈年美酒,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香醇。如今,供销社以新的形式重获生机,开展土地托管、无人机植保、电商直播等业务,继续服务着乡村振兴。 斑驳的供销社房子依然立在原地,推开那扇旧门,灰尘在光柱里起舞。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昔日的欢声笑语,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供销社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时代的经济脉动,更是一个民族从贫困走向富强的集体记忆。那些苦乐交织的岁月,那些并肩生活的温暖,已成为纯真年代里最动人的底色。
发表时间:2026年01月02日 12:06:37
分类:诗词曲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