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品格”的典范

                          文/冯期武

    ——纪念南宋爱国丞相江万里

    主题词：廉洁万里路，亲民千古名

    初闻江万里之名，是读至他投止水殉国前那句“大势不可支，余虽不在位，当与国为存亡”。这话语掷地有声，仿佛能穿越数百年的烟尘，直叩心扉。后来才知，这位南宋名相，一生七十七载，九十一任官职，三度拜相，最终选择与城同烬，其气节与其得意门生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交相辉映，成为南宋末年最悲壮也最璀璨的星辰。而支撑这气节的，正是他那贯穿始终的廉洁与亲民之风。

    每每想到江万里，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赣江之中白鹭洲上的那片朗朗书声。淳祐元年（1241年），时任吉州太守的江万里，看中了这江心沙洲的幽静，在此创办了白鹭洲书院。他并非仅仅将书院视为讲经论道之所，更将其看作是培育国家栋梁、涵养士人气节的摇篮。他亲自为诸生讲授，忘其太守之尊，与学子们切磋学问，载色载笑，其情其景，宛若一幅生动的教化图卷。最令人称奇的是，书院创办不过十五年，便在宝祐四年（1256）的科举中大放异彩，庐陵一地考取进士四十名，占全国总数的五分之一，而那年的状元，正是江万里的高足文天祥。这不仅是教育的硕果，更是江万里以“明人伦为本”，强调读书明理、为国建功立业之学风结出的善果。白鹭洲书院，自此成为千年文脉所系，至今犹存，默默诉说着创始者当年的心血与远见。

    江万里的廉洁，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融于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点滴实践之中。他初入仕途，任池州教授，后虽位极人臣，其初心未尝更改。在吉州任上，他不仅兴学，更重农事，那首《知螺江府劝农诗》便生动体现了他的亲民情怀：“父老前来吾语汝，官民相近古遗风。欲知太守乐其乐，乐在田家欢笑中。”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诫，只有如同家人般的恳谈，他将欧阳修“与民同乐”的理想化为了具体的施政行动。即便是面对风浪险阻，其廉洁之志亦毫不动摇。传说他赴任江西漕运使途经临江，风浪大作，舟人惊恐，他则坦然书诗投江：“万里为官彻底清，舟中行止甚分明。平生若有亏心事，一任碧波深处沉。”诗虽简朴，其心可鉴，那份对天地、对黎民、对自身名节的无愧，足以令鬼神钦敬，亦让后世无数为官者汗颜。他曾对理宗皇帝直言：“君子只知有是非，不知有利害。”这或许就是他一生刚正不阿、屡忤权奸的精神底色。

    然而，南宋末年的朝堂，已是风雨飘摇，忠直之士往往命运多舛。江万里因其刚直，屡遭权臣排挤，甚至因母丧期间被诽谤而闲废十二年。及至度宗朝，奸臣贾似道当权，江万里虽一度“俯仰容默”以求有为，但其秉性难移。当贾似道以辞职要挟度宗，度宗竟欲涕泣拜留时，江万里毅然以身护住皇帝，厉声道：“自古无此君臣礼，陛下不可拜，似道不可复言去。”这一拦，拦的是权臣的嚣张气焰，护的是朝廷的纲常体统，彰显的是士大夫的不屈风骨。也正因如此，他始终为贾似道所忌，几度沉浮。面对襄阳被围、国势危如累卵的局面，他屡次请求增援，均遭贾似道阻挠，其内心的忧愤与无奈，可想而知。最终，他只能选择退隐，退居饶州芝山。

    在芝山，这位老人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凿一池，筑一亭，名之曰“止水”。人们起初不解其意，直到德祐元年（1275）二月，元军攻破饶州，答案才赫然揭晓。江万里闻讯，从容镇定，与门人诀别，言毕，“偕子江镐及左右和家人相继投水死，一时尸积如叠”。他早已用“止水”明志，预卜了与国家共存亡的结局。这池止水，映照过芝山的云影，最终容纳了一位老臣的碧血丹心。其弟江万顷亦被元兵执捕，肢解而死，江氏一门，可谓“父成仁，子取义”，忠烈之气，惊天地而泣鬼神。

    后人纪念江万里，有楹联云：“兄宰相弟尚书联璧文章天下少，父成仁子取义一门忠孝世间稀。”这副对联，精准地概括了江万里及其家族的风范。他所走过的“万里路”，是一条廉洁自律、刚正不阿的仕途路，也是一条兴学育才、亲民爱民的教化路，更是一条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气节路。这条路，成就了他“千古名”的不朽。

    如今，驻足于或许已修复的止水池畔，或凝望白鹭洲书院那历经风雨的匾额，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江万里留下的精神遗产。在物欲横流的时代，其“平生不受半文钱”的清廉自守，是一种警醒；在价值多元的今天，其“当与国家共存亡”的担当与气节，更是一种召唤。廉洁万里路，亲民千古名——江万里用他的一生，为这十个字写下了最沉痛也最辉煌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