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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 [散文]

冯期武     发布时间: 2026/3/2 18: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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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
/冯期武
   年味,在鄱湖,是从水上开始的。
   外出务工的朋友大凡是腊月二十四日午后到家的。近湖区,空气便湿漉漉的了,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微腥的草根与淤泥混合的气味。这气味是鄱湖的胎记,一年四季都在,只是在将近年关的冬日,被凛冽的北风滤得格外纯粹。远处,偌大的湖面在铅灰色的天穹下静默着,失了夏日的浩瀚,显出一种退潮后的苍茫与疏朗。大片大片的洲渚裸露出赭黄或灰褐的肌肤,上面残存着收割后的、整齐的稻茬,像大地新剃的胡须茬。几泓清浅的水洼,镜子似的嵌在泥滩上,映着天上缓缓游移的云。偶尔,一长串黑点般的候鸟——或许是白鹤,或许是天鹅——拉成一条移动的虚线,从远处的天际无声地滑过,留下一两声辽远得近乎虚幻的啼鸣,更衬得这冬日湖野的空旷与岑寂。
   这辽阔的、褪了色的天地间,却并不显得荒芜。那一种静,是热闹前精心准备的屏息。你看那纵横交错的圩堤上,车明显地多了,摩托车的后座绑着鼓囊囊的蛇皮袋,小三轮“突突”地冒着青烟,装着活鸡活鸭的竹笼子微微颤动着。堤内,鳞次栉比的房屋顶上,炊烟起得比平日早,也稠了些,乳白的烟缕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沉思般地升向高处,与暮霭融为一体。圩堤下,靠水的人家,码头上泊着的渔船、运沙船,此刻也都安分了,随着微波轻轻晃荡。船舷上,晾晒的渔网已收起,却新贴了红纸,船头或许还供着一小碟糕点、几枚鲜果,香火的气味幽幽地散在水面上。渔家嫂子蹲在船头“锵锵”地刮着鱼鳞,银亮的鳞片雪花似的溅起,又落入水中。岸上,早归的渔人正将一张修补好的大网往仓房里拾掇,那粗壮的手指拂过网眼的动作,竟带着几分温柔的郑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梢,又都在热切地预备着一场盛大的开端。
   这开端的序曲,便是火一般灼热的集市了。
   腊月二十六,母亲们便去镇上赶最后的“年墟”。还未进街口,声浪便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人裹挟进去。那是一种饱和的、几乎要涨破了的喧腾。满眼是晃动的人头,攒动的肩背,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泛着一种被冷风和期待催红的亮光。路两旁,临时搭起的摊位几乎要将路挤成一条汹涌的、五光十色的河。这边是红彤彤的对联、福字、灯笼、中国结,金字在阳光下跳着灼人的光;那边是成堆的瓜子、花生、糖糕、米糖,甜蜜的气味混着炒货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肉铺的钩子上挂着油光光的整猪,鱼贩的水盆里泼剌剌溅着水花,青菜萝卜还沾着新鲜的泥点,香菇木耳散发出山野的干香。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孩子的欢叫声,录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采茶戏调子……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都搅拌在一起,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生活的、扎实的热气。
   母亲是这热气中的弄潮儿。她眯着眼,仔细地捏着一块腊肉对着光看肥瘦,又凑近闻那柏枝熏过的香气;她蹲在卖茨菰的农妇跟前,一颗颗地挑拣,嘴里念叨着:“要挑圆头饱肚的,煮出来才粉糯。”她与摊主为一毛两毛钱认真地理论,末了又总会多拿两根葱蒜。满载而归,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是一种富足的、安稳的踏实感。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新买的“摔炮”,偶尔被挤得“啪”一声脆响,惊起路边草垛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真正的年味,是在自家灶间凝聚、升华的。
   除夕的前两天,家里便成了一个热气腾腾的作坊。大灶里的火,从早到晚熊熊地燃着,毕剥作响,映得人脸上红堂堂的。蒸笼垒得高高的,白汽汹涌地往上冒,带着糯米、籼米和豆沙最本真的醇香。那做年糕和团子的时辰。母亲将蒸熟的米粉倒在巨大的案板上,父亲便挽起袖子,抡起光滑的擀面杖,“嘿”地一声,有节奏地捶打、碾压起来。那米团在他手下变得柔韧、莹洁,最后切成方正正的一条条,便是上好的水磨年糕了。母亲则在一旁灵巧地捏着团子,白的如雪,是原味;青的如玉,是掺了艾草汁的;还有用红糖水染的,便是娇嫩的粉红色了。她将豆沙馅、芝麻馅包进去,收口,再在顶端用细竹签点上一个小巧的红点,那团子便像一个个笑靥盈盈的胖娃娃,整整齐齐地排在竹匾里。
   家里的小子呢,总是被派去照看灶下煨着的“年肉”。那是大块带皮的猪头肉或肘子,用酱油、黄酒、八角、桂皮文火慢煨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小曲,肉香混着酱香,霸道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角落,浸透每一缕空气。闻着这气味,你会觉得,家之所以为家,岁月之所以安稳,大抵便是由这些漫长而耐心的等待与守候熬煮出来的。腊味挂在屋檐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和凛冽的北风里,渐渐是地收紧了身子,颜色由鲜亮转为深沉的赭红,油脂凝结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那是阳光与风共同签下的名字。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那一声最庄严的召唤。
召唤,是在子夜时分响起的。
   “轰——啪!”
   第一声爆竹,像一个试探的信号,脆生生地划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圩东头到圩西头,从湖畔到村里,无数的声音被点燃了,呼应了,汇成了一片沸反盈天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那不是音乐,却比任何乐章都更令人心悸;那不是语言,却诉说着最普世、最炽热的祈愿。火光在夜空中明灭,硝烟的气息,那辛辣的、喜庆的、独一无二的气息,乘着风迅速笼罩了整个村庄,钻进每一扇窗,唤醒每一个浅睡的人。这便是“开大门”了。
   父亲早已穿戴整齐,神情肃穆。他缓缓打开堂屋的大门,将一条长长的鞭炮用竹竿挑出门口。母亲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好了三牲祭品、净茶净酒,点燃了一对粗壮的红烛和一炷长香。烛火跳跃,照亮了墙上祖宗的画像,他们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慈祥而遥远。父亲领着全家,在氤氲的香烟里,向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那一刻,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芯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这寂静中的礼仪,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我们这些漂泊在时间河流里的后辈,与那些已然沉入历史河床的先祖,紧紧地系在了一起。我们告慰过往,我们祈求未来,我们在生生不息的传承里,确认着自己生命的位置。
   喧腾要持续到天明。人们不再安睡,孩子们打着灯笼,在巷弄里追逐嬉闹,那点点灯火,如流萤般在黑暗中游动。大人们则开始互相串门,道一声“拜个早年”,喝一口滚烫的糖茶,说几句吉祥话。空气里,硝烟味、烛火味、茶香、还有家家户户飘出的煮元宝(饺子)的香气,奇妙地交融在一起,这便是大年初一黎明的气味了,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味。
   初一一过,年的狂欢便化作了绵长的走亲访友,化作了圩堤上络绎不绝的、提着礼盒的身影。而年的高潮,在我看来,是元宵前的舞龙灯。
   那不是电视里看到的、制作精巧的“看灯”,而是粗犷的、泼辣的、带着泥土力量的“耍灯”。龙身是用竹篾和粗布扎成的,并不花哨,但足够长,由几十个精壮的后生扛着。龙珠引路,锣鼓开道,那鼓点敲得地动山摇,是简单的“咚咚锵,咚咚锵”,却有着原始的、催动血液奔流的魔力。龙灯要舞遍全村每户的家门。到了谁家门前,主人必早早燃起鞭炮迎接,奉上香烟、点心。龙身便在那硝烟弥漫中翻滚、腾跃、盘旋,做出“穿花”、“盘柱”、“抢珠”各种花样。舞龙的小伙子们吆喝着,汗水在热气蒸腾的脸上流淌,他们的步伐坚实而狂放,仿佛要将一冬、乃至一年的力气,都在这酣畅淋漓的舞动中宣泄出来。龙灯过处,鞭炮震耳,火光耀眼,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不再是精致的艺术,而是一种集体的、生命力的勃发与祭祀,是对土地、对湖水的感恩,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春耕的壮行。龙灯最后要被送到湖边,举行简单的仪式后,投入水中,谓之“送龙归海”。望着那渐渐熄灭的灯火随波远去,人们才觉得,这个年,是真真正正地过完了。
   当朋友们因为返城务工离开的时候,年味已像退潮的湖水,渐渐平复、沉淀下来。圩堤上的车辆少了,湖面恢复了一贯的苍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热闹与寂静,那喧嚣与虔诚,那舌尖的滋味与鼻端的烟火,那血脉里的礼敬与旷野上的狂舞,都已悄然渗入我的肌骨,成为骨子里的一部分。
   年味是什么?在鄱湖,它不是某一种具体的事物。它是冬日湖洲上那一抹苍茫的底色,是灶膛里毕剥燃烧的、松柴的火焰,是母亲挑拣茨菰时专注的侧影,是父亲磕头时微微颤动的、花白的头发,是暗夜里那一声撕破寂静的爆竹,是龙灯狂舞时,小伙子们那一声声仿佛从胸膛里直接迸发出来的、毫无修饰的呐喊。
   它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仪式,最绵长的耐心,最炽热的情感,共同酿造的一坛老酒。这酒,在岁月的窖藏里,愈发醇厚。平日里,它静静地待在角落,覆盖着轻尘。只有到了特定的时节,将那尘封的泥头拍开,那浓烈的、复杂的、让人微醺又清醒的香气,才会轰然涌出,告诉你:你从何处来,你的根,深植在怎样一片水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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